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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三章 南雁何往卿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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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篱外,曲径处,闲花轻落。

    素娘提篮踏花,步履轻松,来至茅舍,轻唤相公,不见有人应,心中存疑,启门而入,对着屋内又唤道:“相公,爷爷,我回来了。”还是没有人应答,忙放下手中竹篮,步入内室,屋内物品摆放整洁,桌椅一尘不染,床头放着《论语》《孟子》,不见孟然身影。

    四下叫唤无声,素娘不禁花容失色,赶忙冲出屋外,一头撞入正回屋的孟然怀中。不远处,一对自在的黄鹂惊得从华冠绿顶中扑棱而出,满园芳菲化霰飘落,随之升起的是无声的喧嚣和不安。

    孟然吓了一跳,顺势抱住她,柔声问道:“何事这般慌张?”

    “相公……”素娘紧紧抱住他,仿佛眼前的人片刻间就要化作烟云,“妾身好怕弄丢你,”抬起头,顷刻间眸珠如湖,泛着水光,“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求求你,答应我……”

    孟然的心口被狠狠一击,瞬间晃神,迅速恢复平静,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优雅浅笑,轻轻拨弄怀中人的如瀑长发,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何曾说过要离开?”

    花落无声,风过静然,素娘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摇头,莫名的恐惧腾满心间,抱着孟然的力度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反而增强起来。双手顺着臂膀缓缓下滑,轻轻扣住他的十指。

    孟然稍稍低头,对上冰玉般的花容,一时间神魂荡飏。身后万紫千红都随流水而逝,此刻烙印在心头的,唯有素娘一双柔如纤云、韧如蒲苇、洁如山泉、怅若疏雨的眼睛,还有一句触人心肠的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迷了心神,孟然俯首轻吻着她的丹唇,用胜过平常几倍的温柔,慢慢地安抚着怀中人,口内芳香衔着醉意,种种痴情深意,尽随缠绵而去,待得怀中人稍稍安定,方问道:“凡事有我在,不要慌神,究竟发生了何事?”

    素娘噙泪,道:“你的床头放着《论语》《孟子》,肯定是为会试做准备。你曾说过,会试之前要回家乡一趟,如今不正是这个时候吗?”

    孟然顿觉万般感慨,不由得念及自身。自被迫离家后,数载间颠沛流离,尝尽世味,原以为儿女情长本与自身无缘,孑然孤身乃是心之所向、命之所归。不曾想千里冰雪埋着一段梅香,几年前的湖畔初遇、佳人回眸生笑,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从此心有牵绊,意有所属。

    这么多年,从不问佳人从何处来,只当是上天的垂怜、命运的眷顾,让漂泊的孤雁有了可栖之所,漂浮的行云不再无处可安。无论如何,是眼前的人用白水鉴心、纯一不杂的真情抚慰着孤寂的心灵,灌溉着早已枯涸的心田。

    “我只去半个月,你不要担忧。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孟然的话没有让素娘安心,她不敢松手,就怕一放手就是永别,道:“这几日我心神不宁。总觉得会试之后,我们现在的平静生活将从此不复返。相公,你为何一定要参加会试,我们隐居山林过出世的日子不是更好吗?”

    春风暗度,十里飘香,在一片幽草绿茵下,小院变得更加静谧,满腹心事也沉入一池碧水、一蕊花丛中。

    孟然叹道:“原先我也这么想,但世事难料,身不由己。素娘,相信我,等我回来。”

    素娘仍不放心,道:“即使你要参加会试,也是在京城举行,你为何一定要回乡?”

    孟然沉默片刻,道:“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告诉你。”

    素娘点点头,不再问,望着远方白云朵朵,静静说道:“既如此,请相公答应妾身一件事。”

    孟然问道:“何事?”

    素娘道:“陪妾身去万佛寺祈福。”

    “好。”孟然答应着,陷入沉思中,悄然抬眸,视线落在不远处,几只孤燕飞在桃李中,几片绿叶落在篱笆处,老人拄杖站在篱笆前,静静地望着屋内,二人在对视中埋下心思,端自沉默。

    午后,孟然与素娘本要动身,观天色黑云沉沉,乱风卷起地上落叶,不住地旋转散开,天边一阵电闪雷鸣,似有大雨磅礴之势,二人便暂且留在房内,不一会儿豆大雨点便砸下来,噼啪作响,霎时雨点连成线,厚重的雨帘倾泻而至,风声呜咽,尽情肆虐,雨势又急又狂。素娘斜倚窗前,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吹得七零八碎。

    “何谓长相思,但因长别离。”孟然心有所触,从背后抱住她,道:“两心化作一,不至空陈迹。”

    素娘全身倚靠在孟然怀中,闭上双眼,凝神听着窗外的雨声。一个时辰后,大雨渐止,阴云散去,素娘开门而出,舍前落红成阵,绿草堪染,篱外桃李披露,清溪净沙,好一派雨后新景。

    孟然牵着素娘沿着乡间蹊径往城内走去,约莫半个时辰后,二人来至万佛寺中,步入大雄宝殿,于释迦牟尼像前朝拜,各自许下心愿,随后起身,一一拜过十八罗汉,素娘怀着“心诚则灵”的心思,对每个佛像都是正眉肃目,以额贴地,虔诚至极,仿佛她拜的不是泥塑木雕的佛像,而是一生的归宿。

    孟然陪在她身边,扶着她起身,见她额头有汗珠,便轻轻拭去,道:“缓些再拜罢。”

    素娘摇头,坚持着拜完。

    出殿之时,孟然问素娘道:“可觉心安许多?”

    素娘颔首,道:“多谢相公。”

    二人相谈着走出寺庙,忽听有人唤道:“这位公子,可否让在下为你算上一卦?”

    循声看去,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坐在算命摊前,悠悠摇着一把破羽扇,满面堆笑地望着自己。

    孟然心生厌恶,欲要离去,却被素娘拉住,“相公,算下罢?”

    孟然道:“看相算命,皆属无稽之谈。相由心生,命由己定,不看也罢。”

    素娘却道:“只为求个心安。相公何不遂妾身所愿?”

    孟然又道:“即便真是命由天定,非人力不可转,那也需考虑知命与宿命的关系。易经有云,知得必知丧,你何必执着?”

    素娘道:“妾身还是想算算看。”

    孟然无法,只得说道:“随你罢。”

    “谢相公。”见孟然应承下来,素娘欣慰一笑,来至摊前坐下,未曾开口,算命先生便奇道:“姑娘,你眼绣而清,伏犀隐隐而起,实属大贵之相。”素娘有些诧异,微微低头,道:“我乃平常女子,哪有富贵可言。先生切莫胡说,徒生是非。”

    孟然不愿多留,闻言便对素娘道:“既然知道他是胡言乱语,何不及早离开?”

    素娘忙抓着孟然的衣袖,恳求道:“相公,不管是真是假,姑且一试罢。”

    孟然暗暗叹气,道:“好罢。”

    算命先生笑而不语,放下手中羽扇,注视着孟然,仔仔细细观看一番,道:“公子和这位姑娘一样,虽然布衣蓝衫,却难掩贵气。公子气藏形潜,有日角骨,实为年少成名,富贵之命。”

    孟然冷笑,道:“你真能信口开河。不过一介穷书生,若能富贵,早就富贵,何至沦落到这般境地?”

    算命先生拾起羽扇,轻轻摇着,道:“公子出生官宦人家,许是将相之家。”

    孟然负手在背,侧过脸去,淡淡回道:“你看错了。”

    素娘却不管这些,急不可耐地说道:“先生可否为我和相公卜上一卦,算算情缘如何?”

    算命先生便取出铜钱,细细卜来,待卦象显后,他眉头深锁,沉思片刻,道:“此卦卦象乃离为火,是飞禽遇网之课,大明当天之象,恕我直言,乃是劳燕纷飞之命,虽然最后还能重逢,也需经受长期分离之苦。”

    素娘面色大变,孟然忙道:“江湖骗子,岂能信之?”

    算命先生一面收卦,一面坦然言道:“信与不信,全在一念之间。是真是假,只待日后见分晓。”

    素娘面色微白,眼直神乱,泪光点点,魂灵儿似已出窍。

    孟然心疼,亲吻她的额头,道:“世事虽多变,我却初心依旧。素娘,不必担忧,我们走罢。”

    素娘木然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慢慢起身,牵着孟然的手,一路往回走。

    春信挂枝头,月光入梦河,银河遥望几千里,人间也该有长情。君若不离,我便不弃,倘使君心似我心,比翼连枝可如愿?

    通往东宫的路上,萧昱褀百无聊赖地走着,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他原本是要去凤熙宫找长公主萧柔懿闲聊,不料宫婢禀告说长公主去宫外探亲而不在宫中,萧昱褀没见着人,悻悻返回。才至宫门,便见采芩与内侍在交谈,萧昱褀上前挥手命内侍退下,道,“姑姑来此有何事?”

    采芩欠身施礼,道:“殿下,奴婢是来送药的。这是上好的冰露膏,对消肿极其有效。”

    萧昱褀笑着接过,道:“姑姑费心,每次孤受母后责难,都是姑姑来送药的呢。”

    采芩道:“按理说东宫所藏之药自是极好,奴婢本不该多事,奴婢也是关心殿下。”

    萧昱褀道:“姑姑对我好,孤当然省的。姑姑请进内坐坐罢,孤正好有事想请教你。”

    采芩本想早点回幽芙宫,出来久难免担心皇后传召,但闻萧煜褀这般说,便也不推辞,步入东宫文瑛殿,内侍奉上茶,采芩小啜一口,道:“殿下有何事要问?”

    萧昱褀屏退左右,道:“姑姑面前,孤不必拐弯抹角,孤想知道,蝶兰馆大火是否母后指使?”

    采芩略惊,道:“殿下怎会这般想?此事与皇后无关,皇后也是今早刚得到的消息。”

    萧昱褀沉思,道:“可与右相有关?”

    采芩不做声,只是点点头。

    萧昱褀又问道:“孤去蝶兰馆之事是谁告知母后?右相?靖王?”

    采芩迟疑片刻,道:“殿下所想当如是。”见萧昱褀眸光骤然寒厉,她又道,“眼下却不是动他之时。”

    萧昱褀道:“右相并非良相,母后为何处处维护他?”

    采芩道:“奴婢不知。皇后自有道理,请殿下切莫质疑皇后用心,若被皇后知晓,她会伤心的。”

    萧昱褀笑道:“姑姑言重,孤怎会如此?”

    隔着房门,有人唤道:“殿下,左相求见。”

    萧昱褀道:“传。”

    采芩起身,道:“殿下先忙,奴婢告退。”

    萧昱褀唤宫婢来送采芩,道:“姑姑慢走,孤便不送了。”

    采芩施礼,走出书房,远远瞧见左相徐由圭朝这边走来,她低头避开,从侧门出殿,回至幽芙宫,宫婢迎上来道:“姑姑可回来了,娘娘正找你呢。”

    采芩心下一沉,装作无事,步入凤仪殿。

    江璃嫣见面便问道:“听彩蘋方才所言,你是去了东宫?”

    采芩低眸,答道:“东宫昨夜遣人问奴婢寻药,今儿奴婢便送了过去,不曾逗留。”

    采蘋一旁侍立,闻言便说道:“东宫内应有尽有,还有何药需从幽芙宫拿?”

    采芩道:“只是消肿的寻常药而已,你若不信尽管去查。”

    采蘋讥道:“好一张利嘴,我怎敢查你?”

    采芩也不示弱,回讽道:“你有何不敢?”

    “够了!”江璃嫣喝道,“本宫在此,尔等竟然放肆?!”

    采芩与采颦慌忙跪地,连连称罪。

    江璃嫣微微冷笑,道:“都去宗律庭领三十板子,长长记性!”

    见采芩采颦渐渐走远,江璃嫣缓缓起身,指尖滑过椅背,肌肤愈白,檀木愈尊,她抚摩着雕花。一个心里只有太子,一个心里只有靖王,可本宫心里的人,你们知道是谁么?

    徐由圭此刻正于文瑛殿外屋静候,萧昱褀自内屋而出,受徐由圭肃衣拜见后,他笑着问道:“父皇定是将昨夜之事告知先生,先生此番是来教训孤的么?”

    徐由圭颇受青帝信赖,除居左相之位外,还兼太傅一职,与其他讲官一道于东宫教导太子读书,对太子管教甚严,故而萧昱祺以“先生”称呼,对他敬畏有加。见萧昱褀半开玩笑,徐由圭正色道:“陛下已命臣暗中调查大火之事,殿下当知此事可大可小。”

    萧昱褀道:“劳父皇与先生费心了。若能掌握足够证据,旧账新帐一起算。”顿了顿,又道:“孤想让先生帮个忙,不知先生可否答应?”

    徐由圭道:“殿下尽请吩咐。”

    萧昱褀道:“暗中查探蝶姬下落。”

    徐由圭一愣,随即言道:“殿下还是忘记她罢。”

    萧昱褀却道:“她乃无辜之人,孤心中有愧。”

    徐由圭心内慨叹,道:“殿下宅心仁厚,实乃苍生之福。然世间万事,因缘而起,因缘而灭,殿下不必太过挂心。”

    萧昱褀面色黯然,只道:“先生所言甚是。”

    徐由圭知他心思,但眼下却不能明说,只能言道:“臣会暗中留意,有消息立刻通知殿下。臣此番入宫,却并非只为这件事而来。”

    萧昱褀奇道:“先生另有何事?”

    徐由圭取出折子,递给萧昱褀,道:“广西桂林府十八山寨叛乱,广西总督吴宪奏请凌云茂为总兵协助平叛。”

    萧昱褀道:“凌云茂不是因杨家冤案而下狱多年么?”

    徐由圭道:“正是。凌云茂镇守两广多年,虽无赫赫战功,却有战绩。十八山寨当年祸乱,便是由他平定后归顺朝廷。如今凌云茂身陷囹圄,十八山寨失去强敌,屡屡挑起战端。”

    萧昱褀道:“父皇如何朱批?”

    徐由圭道:“陛下只教左相与臣商议。左相意欲另选将才,起用尹季逡、胡成光。”

    萧昱褀冷笑道:“他倒聪明,尹、胡二人皆投在他门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徐由圭道:“殿下聪慧,想那尹、胡二人虽有资历,却久居东北,不惯南方气候,岂可北人南用?然左相以凌云茂罪人之身驳之,且怀疑凌云茂与十八山寨暗中勾结。”

    萧昱褀思忖着言道:“虽然孤信凌云茂,但目前看来,左相之言亦有道理。先生意欲孤何为?”

    徐由圭道:“叛乱之事片刻耽搁不得,还请殿下奏请圣上早下谕旨。”萧昱褀嗯了一声,道:“先生敬请放心,孤待会便去说。”

    因萧昱褀离京在即,徐由圭难免有些不舍,少不得又与萧昱褀闲话几句,无非就是道些注意身体、小心应付之语,萧昱褀概都记下,谢过之后亲送他出宫,目送身影远去,随后一刻不停地赶往明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