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四章 来是无言去是迷(下)
为尽快赶到目的地,蝶姬避开驿道抄近路,马车在小道上飞快地行驶,扬起一路飞尘,暖阳的温度透过车帘缓缓漫上蝶姬周身,困意渐渐袭来,腹中也有饥饿之感。
看看时辰快至中午时分,算算路程离前方府城尚有一段路程,蝶姬阖眼开始打起盹来。
不料被呼救声惊醒,一声比一声急促,蝶姬掀开车帘,凝神倾听,似乎是那位书生的声音,心下紧张,忙道:“紫烟,快去看看!”
紫烟扬鞭,马车如箭一般朝前冲,前方见书生仓皇奔来,神情慌张,后面紧追着两名持剑的蒙面人,紫烟急忙停车。眼瞧着蒙面人就要追上书生,蝶姬顾不得细想,下意识地抛出金针,刺向蒙面人的手,自己则纵身一跃,脚尖点着长长的金丝滑向前方。
蒙面人不及反应,双手已被金针牢牢禁锢,白衣胜雪,衣袂翩翩,蝶姬从天而降,直把蒙面人看呆。
蝶姬背对着书生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书生点点头,道:“我没事,多谢……兄台。”
蝶姬笑道:“原来你也会说谢谢。”
书生道:“兄台取笑了。”
蝶姬道:“公子若无大碍,便请先上马车,这里我来应付。”
书生看看当前局面,知道蝶姬身负绝技,便步步往后退去。
蒙面人欲上前,却被蝶姬阻拦,忍着剧痛,其中一人出声问道:“公子是谁,为何与吾等为难?”
蝶姬道:“我对尔等不感兴趣,尔等亦无需知晓我是谁,尔等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于青天白日行凶,定是宵小之徒、奸险之辈!”
那人喝道:“休要多管闲事!不然有你后悔的!”
“是么?”蝶姬冷笑,束线的手指波动丝线,金针顺着力道全部嵌入肉中,蒙面人痛不可制。蝶姬满脸不屑,玉手轻收,金针瞬间喷血而出,金色光芒如流星般闪过,眨眼间蒙面人手筋全断,武功尽废。
蒙面人惨叫,痛得五官扭曲,用变调的声音说道:“那书生非死不可,你若敢救他,便和他一起下地狱!”
蝶姬眸中寒光凛凛,拾起地上的剑,停在那人脖颈处,一把扯下蒙面人的面巾,逼问道:“你受何人指使?若肯说出来,我暂可饶你性命。”
蒙面人猛地将脖颈滑过剑刃,殷红的血如杜鹃开放,命已休矣,蝶姬忙去阻止另一个人,却是来不及,那人咬舌自尽。蝶姬扔了剑,来至书生面前,道:“公子可知仇家是谁?”
书生沉思,随后摇头,道:“着实不知。”
一旁的紫烟冷哼道:“别是平常得罪的人太多,数都数不过来呢。”
“紫烟,”蝶姬轻叱,紫烟不情愿地后退几步。
书生拱手道:“救命之恩,来日报答,在下有急事,先行一步。”
蝶姬忙问道:“公子欲往何处?”
书生道:“台州。”
蝶姬喜道:“可巧我也去台州,不如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书生闻言急急摇头,道:“万万不可,孤男寡女怎可独处?”
蝶姬面上一滞,说道:“公子是如何看出的?”
书生道:“你们虽是男儿之装,举手投足尽是女儿之态。”
蝶姬尴尬地笑笑,道:“既被公子识破,我也不必再掩藏,我的确是女扮男装。不过公子大可放心,邀公子同行乃是安全为重,公子也不想途中丧命罢。”
书生稍有迟疑,经不住蝶姬再三相劝,深思熟虑一番,方才答应下来。
蝶姬大悦,又问他姓名,书生答是孟然。
蝶姬随口问道:“公子是孟子后人?”
书生道:“随便取的名字,哪有这许多渊源?”
蝶姬浅笑,不语。
三人遂结伴而行,一路上虽有两拨杀手而至,都被蝶姬毫不费力地击退,随后平静不少,然追杀之事让蝶姬犯起疑心,几次三番询问孟然的身份,他却不肯吐露真情,蝶姬不便细问,只得悄悄将疑问埋入心底。
蝶姬出京之时为二月底,于途中耗费半月多,抵达台州府已是三月中旬,未入城府,便觉春色尽显,桃花脂丹,柳色深青,梨花雪影,和风送香。入得城门,一道城墙沿河修建,巨石砌成,依山就势,往两边延展,颇有龙盘虎踞之味,清风吹起柳絮万千,纷纷扬扬,疑似雪花满城,飘落在城墙上、江水边,还有寻常人家的深井旁、庭院内,更有几朵悄然落在少男少女的乌发间。
蝶姬伸出手,几片柳絮软如绒毛,在手掌间逗留,回忆踏着春色如潮而至,忆当初离开家乡江临府也是这般春景,今日重见这漫天柳絮,怎么不叫人断肠?十几年春景旧曾谙,江南的府城概都摇曳在山色晴岚、烟雨朦胧之中。
孟然一下马车,便朝蝶姬言道:“姑娘,在下另有要事,先行告退。”
蝶姬疑道:“公子何事这般急?如需相助,尽管开口。”
孟然却道:“多谢姑娘好意,在下心领。此乃私事,不便告于他人,还请见谅。”
蝶姬知他会如此,便道:“公子请便。”
孟然谢过,转身离去,融入人群之中。
紫烟蛾眉倒竖,道:“此人甚是无礼,姑娘好歹救过他性命,竟然进城就走,分明是过河拆桥。”
蝶姬一笑置之,虽是男装打扮却难掩星目神采,惹得路人频频回首。
她轻声说道:“还不去打听卢府,这会儿说什么闲话呢。”
紫烟忙道:“姑娘莫急,奴婢这就去问问 。”
此时恰有四五个人从人流中走出,来至蝶姬面前,一人身着管家服饰,施礼后问道:“公子是否来自京城?”
蝶姬道:“正是,尔等何人?”
对方答道:“我乃卢府管家卢绪,奉老爷之命,特来接公子入府。”
蝶姬问道:“你家老爷姓甚名谁?”
对方答道:“姓卢名镇,乃左相故交。”
蝶姬放下心来,道:“劳烦引路。”
遂朝卢府行去,路过应府时,见府门口张灯结彩,喜气盈盈,蝶姬随口问道:“右相府中有何喜事?”
卢绪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答道:“应府公子向沂南王府提亲获王爷首肯,只等圣旨赐婚。”
蝶姬道:“圣意如何还未定,应府竟能胸有成竹?”
卢绪只望着前方,道:“想是有恃无恐罢。不过听闻郡主有言在先,即便圣旨赐婚,应府也需过三试。”
蝶姬萌生兴致,问道:“哪三试?”
卢绪道:“尚不清楚,以王府公告为准。”
谈话间已至卢府,门前家丁正坐在门槛边磕牙,见卢绪过来赶忙起身,卢绪教训几句便领着蝶姬穿过客堂来至后院厢房,房内满是书卷字画,无金玉之器,摆设虽简单却不失清雅,一名中年男子身材瘦削,着银衣长袍,正背对着门整理书架。
卢绪于门外禀道:“老爷,贵客已至。”
卢镇放下书,回过身来,喜道:“快请贵客进屋。”
蝶姬入内,作揖道:“小侄见过卢叔父,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卢镇请蝶姬入座,道:“贤侄切莫这般说,我与左相乃是故交好友,他托付之事自当尽力所为。”又道,“左相信中再三交代,要卢某寻僻静之地,贤侄觉得此处如何?”
蝶姬环顾四周,青竹幽然,花香暗递,心下欢喜,道:“甚好,远离闹市,清幽至极,既可隐居,又可潜心读书,多谢叔父费心。”
卢镇笑道:“贤侄满意便好。赶路多日,定是疲惫,贤侄可小憩片刻。”
蝶姬点头致谢,卢镇随即出门,蝶姬忽而忆及某事,忙出门寻卢镇,见他正与管家行于廊下,不住交头接耳,蝶姬唤了几声,不见回应,便奔了过去,追上时闻卢镇对管家说道:“速从周边调运大米,尽早集齐十万斤送去桂林,并回信左相,我愿不计成本助凌将军平叛,请他放心。”
蝶姬早听左相说过,卢镇经营的大顺米行占全国米市半壁江山,常为战事供粮,故今日闻得此语她并不奇怪,然而“凌将军”三字却引得蝶姬疑窦丛生。
“卢叔叔!”
卢镇住步,回过头来,道:“贤侄何事?”
蝶姬问道:“叔叔口中的凌将军可是凌云茂?”
卢镇眉峰一挑,片刻后微微点头。
蝶姬上前几步,疑道:“他不是在狱中么?”
卢镇道:“广西桂林府十八山寨叛乱,陛下准左相之请命凌将军戴罪立功,凌将军现已赶往桂林。”
蝶姬登时又惊又喜,道:“此话当真?”
卢镇将书信递与蝶姬,道:“左相亲笔所写,岂能有假?”他望向远方,天边舒云万里,茫茫不知所终,心中慨然。“右相在朝堂上步步紧逼,为保凌将军顺利出京,左相立下军令状,此战若胜则凌将军前罪不究、论功行赏,若败则凌将军死,左相自贬出京。”
书信薄薄两页,重如千斤,蝶姬的手微微颤抖,道:“徐叔叔竟然……”
卢镇劝道:“贤侄不必过于忧心,左相此举自有盘算,此战是胜是败,我想他心中早已有数。你我只需静候佳音便可。”
蝶姬道:“但愿如此。”
卢镇收回书信,藏于袖中,抬眼回望蝶姬,问道:“贤侄找我所为何事?”
蝶姬道:“不知城中可有寺庙?我曾有心愿,每至一地,必入寺进香,为亡父祈祐。”
卢镇道:“千年古刹龙兴寺,常有高僧讲佛,香火鼎盛,沂南王妃也在那里驻寺修禅,必定能够称你所愿。”
蝶姬道:“多谢叔父指点。”
卢镇叮嘱道:“你莫心急,今日且休息,明日再去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