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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四章 来是无言去是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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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火已过去三日,幽兰阁成为废墟,昔日莺莺燕燕、吴侬软语,概都淹没在血色霞红之中,暮色沉沉,日星隐耀,阴翳连片,衔山吞水,如浪潮般涌向深秀林壑。

    蝶姬沿着镜湖走来,远远望去,那幽兰阁周遭烟云缭绕,暝晦异常,竟如同坟墓般。走近了些,更觉满目萧然,处处都是断墙残垣,遍地皆是焦痕枯草,披着夕阳,身置其中,蝶姬呼吸着劫后余味,错然间似已成孤魂。

    “姑娘,你的命真苦,花月年纪香消玉殒……这锦帕原是你最爱,如今烧给你,愿你能用得上。”

    带着哭腔,紫烟的声音传入耳中,蝶姬环顾四周,循声而去,绕过半个幽兰阁,来至庭院,见她白衣素服,跪在地上,不住地往火盆中烧纸钱,哭成泪人一般。

    又听她说道:“奴婢无能,连姑娘的尸身都未找到,来日建个衣冠冢,愿姑娘魂灵能归于黄土陇中,奴婢自当年年拜祭……”

    好一个忠婢!

    蝶姬站在紫烟背后,忍不住开口说道:“有婢如此,我复何求?”

    紫烟吓得激灵一闪,转头一瞅,失声惊叫,瞬间起身,向后倒退几步,指着蝶姬,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你、你……”忙又跪下磕头,道:“姑娘切莫吓我,我会给你多烧纸钱的。”

    蝶姬不由好笑,“你莫怕,看清楚,我还活着。”

    见紫烟半信半疑,蝶姬摘下面纱,道:“你若不信,过来摸摸我的脸。”

    紫烟犹豫再三,懦懦起身,挪至蝶姬面前,用手指在蝶姬面上轻轻一碰,肌肤的温度在指尖徘徊,刹那间点燃欣喜的火苗,“姑娘,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太好了!”

    紫烟抬起双手捧着蝶姬的脸庞,眸中聚满泪珠,显得异常激动。

    待她安静下来,蝶姬叹道:“紫烟,亏你还念着我!”

    紫烟抹泪,道:“姑娘说哪里话,我的命是姑娘所救,当日沦落街头,若不是姑娘赠饭,我早已饿死。为这一饭之恩,我生死都是姑娘的人。”

    蝶姬上前抱住她,道:“谢谢你,从今往后你我姐妹相称,不再是主仆。”

    紫烟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主仆就是主仆,岂能随意更改。”

    蝶姬道:“你这个傻妞。随你罢。”

    蝶姬四处观察一番,随后趁着夜色离开,为免城内人多眼尖,便决定带着紫烟当夜出城,在城外偏僻处寻了一间废弃的竹屋暂时居住下来。

    过了五日,徐由圭命人将书信送来,蝶姬阅后便催着紫烟赶路。

    紫烟正将晒干的衣服收进屋,闻蝶姬此语,心中纳闷,道:“姑娘意欲何往?”蝶姬道:“台州。”

    紫烟道:“奴婢这就去打点行李。”

    蝶姬忙道:“少带点女装,此番你我皆扮男装。”

    紫烟奇道:“这是为何?”

    蝶姬敲了一下她的头,道:“只管做便是,哪来这许多疑问?”

    紫烟俏皮一笑,道:“是。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听你的。”随即一溜烟跑走。

    蝶姬对着她的背影,心头荡起欣羡之感:紫烟,若能如你这般无忧无虑,该有多好?

    准备停当后,蝶姬片刻不留,雇了辆马车,便往台州赶去,奔波数个时辰,京城越来越远,掀开车帘望去,薄暮暝暝,天色已然暗沉,前后均无村落,蝶姬快马加鞭,朝镇上赶去,没过多久,便来到小镇,放眼望去,商铺林立,车水马龙,颇有几分繁盛景象。

    远远瞧见一家客栈,走近了些,见匾额上书有“乐居客栈”四个字,蝶姬顿觉名字甚雅,便决定留宿,客栈伙计看见有客人,忙不迭地迎上来,将马车牵入后院。蝶姬与紫烟皆着男装,为免有人看穿,特在门外仔细整衣一番,随后跨过门槛来至柜台处。

    店内不大不小,堂上坐着三四个人饮酒吃菜,观衣着,皆是南来的客商。客栈掌柜年纪四十岁上下,四方脸庞,头戴毡巾,正低头记账,案前有一位书生,布衣素裳,背着包袱,亦是赶路之人。

    紫烟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于台前,道:“掌柜的,要天字号房。”

    掌柜抬头看了紫烟两眼,指指书生,道:“真不巧,小店天字号房只剩下一间,已被这位公子拿走。”

    紫烟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就地字号房。”

    掌柜面有难色,道:“二位客官,实不相瞒,小店房间已满,目前只剩下柴房还没有人住……”

    “什么?”紫烟抡起拳头,便要打过去,骂道:“你竟让我家……公子住柴房?”

    掌柜吓得直往后退,连连摆手,道:“客官切莫误会,小店的确没有房间。”

    蝶姬道:“罢了,我们再去寻别家客栈。”

    掌柜道:“这几日是小镇集市,方圆几百里的大小商贾皆来此地做买卖,镇上的几家客栈全满了。”

    蝶姬锁起眉头,紫烟扭头看着她,问道:“公子可有良策?”

    蝶姬思忖片刻,道:“那就住柴房罢,反正只睡一夜。”

    旁边的书生转身欲要离开,闻得此语,上下打量着蝶姬二人,片刻之后回头说道:“掌柜,把天字号给他们,我住柴房。”

    蝶姬着实意外,问道:“公子何故?”

    书生紧了紧包袱,面无表情,更不做声,随伙计而去。

    紫烟啐道:“这算得什么人?!”

    蝶姬微微愕然,随后似是明白些什么,笑对着紫烟,道:“算得上好人。”

    紫烟嘟了嘟嘴,道:“貌似罢。”

    蝶姬仍旧笑了笑,不去管她。

    伙计引着蝶姬与紫烟来至二楼南面,推门而入,淡淡的檀香飘出门外,蝶姬只觉遍体生雅,又见室内屏风雅致,桌椅玲珑,绣帷罗帐,描梅绣雪,颇有几分古韵,更觉心内舒畅。

    紫烟打开窗,忽而唤道:“公子,快看!”

    蝶姬走近窗棂,顺着紫烟的手指看去,对面柴房开着门,书生坐于柴堆旁,左手护油灯,右手翻阅书本。

    灯火如星,聚成微光,映照在脸庞,五官端正、棱角分明,他目不转睛,凝神专注,身后影子被拖得扁长,模糊着融入暗光中,虽有孤寂清冷之感,却也有怡然自得之意。

    蝶姬登时看痴,直至紫烟连唤几声方才回过神来,夜风绕着脖颈,颇有寒意,蝶姬对紫烟道:“多拿些银子给那伙计,让他送些被褥去柴房。”

    紫烟不解,但见蝶姬不愿多说,便也不再问,下楼而去。

    蝶姬靠在窗头,直直盯着书生,细细端详之下更觉得他眉墨如画,鼻挺似雕,饶是端坐,周身也洋溢着儒气,错目间只觉他头上乃湛湛青天,身后乃片片竹林,融融日光自上而下倾泻,杆杆翠竹碧透如洗,清泉流玉影,涓涓净成壁,天然一处琉璃世界,实在是美得令人窒息。

    最是无情之人,越是重情之士。公子你面若无意,只怕心中多情。

    正想着,蝶姬看到紫烟与伙计拿着被褥出现在柴房外,与书生交谈几句后紫烟竟愤愤离去,伙计犹豫片刻,原路返回。不明白究竟是何原因,她呆呆望着书生,书生仍旧气定神闲地看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真是岂有此理!”随着阵阵脚步声的传来,紫烟边骂边走进房中,对蝶姬抱怨道,“从未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蝶姬疑道:“发生何事?”

    紫烟道:“那人说各人自扫门前雪,不必管他瓦上霜,姑娘,你说他是不是存心气我们?”

    蝶姬微愣,转念想想,笑道:“他有他的道理,我们不必打扰他,随他去罢。”

    一夜过后,曙光乍现,蝶姬早早醒来,也不换衣服,打开窗去看书生,柴房内除了柴堆不见任何人,顿时心上有些落寞。

    紫烟不明白她的心意,一旁催着赶路,下楼结账时蝶姬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书生下落,掌柜道是书生黎明时分便出门,不知去往何处。

    蝶姬怅然,上了马车,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