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的跳动顶得这些宫人喘不上气来，他们的腿都是软的, 浑身上下都没有一点力气, 匍匐在地上一半是为了求饶, 另一半是因为他们完全没有勇气站起来。

    嬴政不开口，他们也不敢辩解, 除了因为身体本能的颤抖而发出的声响，他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中谁也说不出话来。

    好像有无形的压力把他们摁在地上一样。

    但是, 就在这时, 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弓起身子, 疯狂大笑：“你不就是想弄死我吗？我……”

    嬴政皱起眉头，伸出手摆了摆, 一个侍卫就把那个男人拖了出去。

    所有的人头埋得更深了。那个人疯了, 被这气氛逼疯了, 更是被太子逼疯了……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 噌的一声响起，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像是肉体倒在地上一般。

    那个侍卫重新进来了, 但是刀上的血和他衣角的血无不在说明着什么。

    “去把外面的血清理干净, 东西都处理好，我不想听见明天有人知道山泽宫里少了一个人。”嬴政慢悠悠地开口。

    几个机灵的人浑身一抖, 马上站了起来, 跑出去清理了。

    其他的人懊恼的很, 怎么就错过了这么个机会。

    现在出去的那几个人肯定是免于一死。

    赵高反应快, 但是他却不敢动, 他是最靠前的那一个，也是压力最大的那一个，即使他反应过来了，也不敢动一下。

    嬴政就在这时，忽然笑了一声：“我难道还信不过你们吗？相信你们不会说出去的不是吗？”

    在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听到嬴政的声音转为冰冷：“如果我知道谁说出去了，我只好把你们都换一遍了。”

    这是要连坐的节奏啊！

    赵高心里一抖。

    “当然，如果你们知道有谁想背叛我，告诉我，自然是有赏的。”嬴政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一句话，更让他们绝了所有的心思。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能瞒得过身边的这些人，都是人精，侍奉太子可是个肥差，没个手段没个人脉都是进不来的。他们相信，一旦自己起了什么心思，第二天就能被太子知道。他们平时假惺惺地说着哥俩好姐妹好的，至于事实是什么样，他们心里都有点数。这种害了自己让别人拿赏的事情他们可不会去做。

    而且太后出了这么个事，谁敢告诉秦王，即使有功脑袋也是得掉的。更别提另一边是吕相吕不韦，想要找到消息源头弄死他们不是件难事。

    咸阳宫的那一些井是不介意发挥一点除了取水之外的用处。

    他们听着外面哗啦啦冲刷地面血迹的水声，不禁联想到那些深井，又想到自己要是说出去说不定哪一天就躺在里面了。

    王宫的糟事果然多，这种事情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不过嬴政年纪这么小就知道这种事情也是挺令人惊讶的，赵高知道是因为他伺候的人多了，在宫中总会耳濡目染，还有其他人会教导。至于嬴政……谁敢去问呢？

    嬴政不过是借题发挥，他要是表现出不知道，虽然那些宫人思来想去也不会说些什么，因为吕不韦不是个吃素的，这是这未免不是一个收揽人心的机会。

    只有在恐惧下才会更容易让这些人献出忠诚。

    他们不是蒙恬这种硬骨头，也不吃信任这一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效果还不如许之以利。但是最便宜也最实用的方法莫过于让他们怕了。

    嬴政的话虽然是对下面所有宫人说的，但是他的眼睛余光却一直盯着赵高。

    他说这些的重心还是在赵高身上的，其他人只不过是附带的。

    “今天的事情，山泽宫里的人知道就可以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嬴政站了起来，从这些人的身边经过。他还要去应付那些夫子，有一堆东西要记住的。不过因为以前已经记过的缘故，实际上他就是看一眼回忆一下。

    赵高看着黑色的衣角在他面前划过，一直到他怎么努力都看不到的时候，这才站了起来，沉默地跟上了嬴政。

    其他人见赵高起身，他们也安静而且快速地回到自己原来应该在的地方。

    当时跟着嬴政去见太后的其实并没有这么多人，但是嬴政偏偏把他们所有人都叫了进来，其中有一部分人还不明所以，就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不过即使这样，他们也不怎么想去问发生了什么，一些事情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知道了，那就真的躲不过去了。

    赵高扭头看向外面，那个死去的人已经消失的没有影子了，一个宫人跪在地上，把砖缝中的血迹清理干净。

    估计一会，这最后一点痕迹都会不剩了。

    一个人就这么死得悄无声息，死了以后生存的痕迹都会被自己的同伴抹消掉。

    这不是赵高第一次面对死亡，但是绝对是他印象最深的一次。

    咸阳宫的宫墙冰冷，生活在这里面的人血也是冰冷的。

    他并不想死的这么悄无声息……

    太子下手一点也不留情，说不定他哪一天也会这么消失。

    但是仅仅想到这种可能性，赵高就十分厌恶。

    “赵高，你若不背叛，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嬴政忽然停下了脚步。如果赵高那么简单，他当时可不会在赵高身上栽那么一下。赵高当时能爬到那个位置，和他自身的能力和野心无不关系。嬴政他自己就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自认为很了解这种有野心的人，尤其是在重生以后，就像提前知道了答案，解题会简单不少一样。就拿刚刚的事情来说吧，一般的人也许是恐惧，发生了这种事情以后会低头干好自己的活，努力做到装糊涂装到别人以为他是傻子的地步。可是有野心的人不一样，他们会努力爬到更高的位置，清理一切威胁。

    嬴政了解赵高，正所谓最了解一个人的人不是这个人的朋友，而是这个人的敌人。嬴政十分了解他，不管怎么说，赵高都在他身边待了几十年。他不是不想报复赵高，只是这件事情如果暴露了，谁都得不了好。

    赵高低下头，把眼睛里深藏的野心藏了起来：“太子说笑了，奴怎敢背叛太子？”

    嬴政心想，赵高这家伙扯谎真是面不改色，这个人现在还是个小孩。自从被赵高背叛了那么一会，他对于赵高的话一直就保留着三分怀疑：“说又有什么用呢？”

    嬴政不会说出“语言太苍白用行动来表示吧”这种蠢话。他的身份高于赵高，没有必要把自己放在和赵高平等的地位上。如果说出这种话，无疑是一种让别人踩在自己身上的暗示。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你若背叛我，我保你死无葬身之地，无人知晓；但是你若不背叛，我保你富贵。”嬴政勾唇笑道。

    赵高并没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和吕不韦一样。

    要不当时赵高能指鹿为马，也能“指赵高为二世”，而且也没有几个人敢反抗。如果说当时不是个好机会，那么子婴上位的时候他也能动很多手脚。

    但是他没有。

    控制皇帝只是他保证自己位极人臣的保障。毕竟到了那个地步，一般人已经没有办法动摇他了，他最大的威胁还是皇帝。

    嬴政挥挥手，把赵高剩下的话堵回去：“听话，就荣华富贵；背叛，就尸首分离。不知道你希望选哪一个呢？”

    剩下的话他可不想听，反正都不是什么实话。堵回去反而会让他自己慢慢琢磨着。

    赵高因为嬴政说的话而开始犹豫了起来。是冒着险被嬴政除掉还是顺着他来？

    任谁都会倾向于后一个选项不是吗？

    赵高自然也是。

    他虽然有点害怕太子，也讨厌这种命不由己的感觉。但是谁能拒绝得了荣华一生呢？他并不会怀疑嬴政的话，也并不觉得嬴政没有这个能力。他也是见过秦王其他子嗣的，只有亲自是最优秀的，在心里他更偏向于选择嬴政而不是其他的人。

    嬴政心里其实都是有紧张感的，虽然穆生风在他身边，他的身体也比上一世好多了，但是上一世他半百就去世了，而且死前那么狼狈，弥留之际还差点被气得吐血。对于赵高，他上一世虽然知道赵高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一直觉得把赵高驯服了，但是事实打了他的脸。不过只要他一天活着，一天脑子是清醒的，赵高就不敢做什么小动作。但是他总要给自己一条退路，万一这一次还是死的那么早，他至少让赵高不要搞那些幺蛾子。

    而且谁会嫌弃属下更加忠诚呢？

    在嬴政刚坐下准备打开竹简的时候，一个宫人走了进来。

    “太子，冯太医来了。”这个人的小腿肚子还是软的。他也不想进来，但是谁叫他在所有人中是最没有人脉的？他们都害怕太子还在气头上，现在通报会火上浇油。

    嬴政一抬头，看是个没怎么有深刻印象的，心里冷笑一声，那些人的小心机他怎么看不出来？他不说出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