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二章夜
夜幕沉沉, 烛光浮动, 嬴政换上了中衣,头发散开,一条腿弯曲着, 压在身下, 另外一条腿垂下, 这是很随意的坐姿。一个老人从竹篮里拿出一碗还散发着热气的药,端到嬴政三步之遥的地方。赵高结果托盘,放在案几上。
嬴政看着眼前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忽然来了一句:“母后有心了。”
老人手一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嬴政。
嬴政只是回看了他一样, 仿佛他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你和冯太医是什么关系。”
杜太医拱手行礼:“老臣杜普, 和冯博太医共事多年。”
“看来你们关系很好,这药都让你来送。”嬴政看着手边的那一碗药,这一次的味道没有之前那么冲了, 不过颜色依然是诡异的。
“自然是很好的……”杜太医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看透了, 他和冯博的谋划该不会被看透了吧。
不过,太子好像并没有算账的打算。杜太医先是松了口气, 然后接踵而来的是更深的紧张感。
杜太医比冯太医年纪大,阅历更深, 很多事情看的更加清楚。
这对话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细细地琢磨起来, 这无不是从旁敲击。
母后有心了这句话是不是在怀疑这药方的来历?虽然他之前已经让冯博过来跟应声说一声。
关系很好, 让他来送药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他们狼狈为奸?他从冯博那里得到的银子算是赃款。秦律有规定,若是知道这是赃款却不告发,当与犯错之人同罪。
杜太医也在思考,嬴政是有多大的可能性是看出来了,又有多大的可能性只是随口一说。如果是后者的话,他不能自乱阵脚,不然本来没看出的人,也会看出来了。
杜太医抬起头,看着赵高试毒以后,嬴政仰头喝掉剩下的药。嬴政不会傻到一口一口喝,那样更痛苦好不好?不过即使如此,嬴政也不想去吃点什么甜的东西压下这味道,只是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苦味冲淡了。甜味加苦味,嬴政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嬴政把碗放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太医,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杜太医脑中的警报立刻响了起来。
被看穿了!
他低下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砖上砸出一个小水坑。
太子不是故意讹他,而是切切实实发现了真相。
太子是什么时候知道这药方本来就应该属于他的?是在冯太医之前还是在之后。如果是之后,他们顶多是一个失误,但是如果是之前的话……那么他就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嬴政满意地看着杜太医一脸崩溃的表情:“明天把药继续送过来吧。”
杜太医听到这句话,松了口气。这算是放过他们了,但是这也意味着太子抓住他们的把柄了,他们以后就得为太子所用,不然后果是他们承担不起的。相比于死,这个选项不是个糟糕的选择。而且就凭太子把他们两个人同时坑了,他也心诚口服了。
杜太医很聪明,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他自己都清楚,嬴政也不需要多费些什么口舌,只要把一个表情展现的稍微明显一点,他就明白了。
“老臣告退。”杜太医带着自己身边的徒弟慢慢地向后退。
嬴政的目光忽然落到杜太医身边的徒弟身上。这张脸……很是眼熟嘛。嬴政点了点杜太医的徒弟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杜太医的徒弟愣了一下,抬起头,指了指他自己:“我?”
杜太医被自己徒弟这傻乎乎的样子差一点气死了,他立刻说道:“小徒夏无且。”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我问你了吗?”
杜太医心一跳,马上低下头。
听到师傅被呵斥了,夏无且这才缓过神来,他没有想到太子会问他的名字,他认认真真地答道:“我是魏人夏无且。”
嬴政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下去吧。”
他看着师徒两个人下去了以后才继续思考。难怪他看那张脸眼熟,能不眼熟吗?原来是夏无且。上一世当他的侍医,天天见面能不眼熟吗?原来夏无且是杜太医的徒弟吗?这他倒是不清楚。
嬴政想到后世对夏无且的评价,仅仅是在荆轲那件事的时候立了次功,在医术上没有什么突出贡献。实际上,夏无且的没有什么突出贡献是因为他并没有把自己的东西编写成书,和扁鹊华佗之流的神医无法相比,实际上夏无且在上一世遇到他的时候,医术高超,横扫其他人,这才能当他的侍医。
夏无且后来的能力能让嬴政侧目,但是对于现在的他,嬴政提不起多少的兴趣,不过他不介意提前施与恩惠。不过不需要做太多,刚才喊住夏无且足够让杜太医重视他了。
“太子,该就寝了。”赵高柔声提醒道。
嬴政把帘子放了下来,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境之中。
嬴政绝大多数都没有梦境,他不喜欢梦境,因为做梦往往意味着他第二天会头疼欲裂。
嬴政看着地面上的血迹,瓢泼大雨把血迹扩散开来,然后一点点稀释开来。
头上的冠冕遮住他的部分视线,在扭头的时候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个跪在地上蒙头垢面的女人……她是谁?
嬴政莫名感觉到了一阵胸闷,他的直觉让他并不想细究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是谁。他征服的人多了去了,跪在他面前的人不计其数,不过没有一个会给他这种感觉……
他正打算向外面走的时候,一个人忽然用极其尖锐的声音喊出了他的名字:“嬴政!”
因为这声音太急促了,甚至有一点变音。
嬴政很少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次数屈指可数,在他登上王位之后更是没有几个人会喊了。所以今天乍一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不禁停顿了一下,然后扭头看过去。
一双手毫无预示地掐在了他的脖子上,一股大力逼得他一时间没有站稳,摔在地上,嬴政的手摸向了腰间的长剑,却在那凌乱的头发中看到了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那本来是一张美艳至极的脸,却因为愤怒而完完全全地扭曲了,本来黑色柔顺的头发变得乱蓬蓬的,发簪东倒西歪。
嬴政抽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谁敢这么对他,就算是他亲儿子,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杀掉。
可是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姬。
赵姬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一会用力,一会又松下来,嬴政能够感觉到她双手的颤抖。
她想杀他……
她杀不了他……
赵姬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不哭?在你干了这种事情以后?”
嬴政推开赵姬,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忽然发现宫内没有一个人。
至于赵姬的问题,他选择性无视了。
哭?他好像真的没有哭过。他并不觉得眼泪有什么有意义。
他推开宫门,走了出去。门外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全都是他记忆之中的那些大臣。
“太后□□宫闱,按秦律当斩……”
“嫪毐叛乱,当五马分尸……”
“太后当斩……”
嬴政冷冷地低吼道:“都给我闭嘴!”
但是那些声音却没有休止,那些人脸变得极其模糊,只能看到嘴巴一开一合,吐出让他极其厌恶的声音。嬴政有点烦躁,按常理他应该已经镇住了这些人,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依然喋喋不休。他甚至没有心情用武力强行镇住这些脑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坑的人,他回头看去,蕲年宫的牌匾高高地挂起,宫内的那个女人用极其怨恨的眼神看着他。这是他不熟悉的眼神。
赵姬见到他回头,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
嬴政猛然惊醒,他喘着气,揉着太阳穴。
外面依然是漆黑一片,寂静到令人发毛的地步。
嬴政虽然惊醒了,但是他没有发出多少声音,所以谁也不知道。
他好久没有做到这个梦了……当时在赵姬去世了几个月内,他几乎每天都被这种梦境折磨着。他对于他自己做的事情没有一点愧疚,但是他偏偏一次又一次地梦到这种事情。
嬴政叹了口气。最近他这是怎么了,压力这么大吗?不应该吧。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每一次醒来都觉得自己太蠢了,梦境那么多漏洞却很难注意到。赵姬虽然力气大,但是却怎么能打得过二十二岁的他?那些侍卫怎么可能不在他身边?在他真正的记忆中,那些大臣是哆哆嗦嗦的,当时一个屁都不敢放,生怕被他归到嫪毐那一类一起处理了。
嬴政虽然因为惊醒而一阵阵头疼,但是他并不想继续睡下去,他起身让赵高给他披了一件外套,开始在山泽宫里散步。
月色清冷,星河灿烂。
嬴政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赵高,你知道天圆地方吗?”
赵高是那种睡四个小时就能精神百倍的特殊体质,但是睡一半被叫醒仍让他的脑子有点迷糊:“天圆地方?奴并不清楚。”
赵高虽然写的一手好字,但是对于这一理论是不甚了解的。
嬴政再没有继续说出什么。只是他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嬴政的脑子很是清楚,他表面上是按照秦律去处理这件事情的,但是实际上,所谓秦律也只是他的挡箭牌。法律是为统治阶级而服务的,当他这个统治阶级不满意的时候,大可无视。
说白了,他也不过是自私残忍之人而已。
嬴政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看着水池之中一尾金鱼动了一下,惊起一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