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医走了进来, 虽然觉得今天这里气氛不对, 但是来都来了，现在走也完了，所以只是面色如常地看向嬴政：“见过太子。”

    “嗯。”嬴政应了一声, “冯太医今天来有什么事情吗？”

    冯太医双手递上一个药方, 由赵高接过来送到嬴政手上。

    嬴政看了一眼, 就知道这是吕不韦给赵姬的药方。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冯太医等着解释。

    “这是王后让臣看的药方，是调理身体用的。”冯太医偷偷地看了嬴政一眼。

    这家伙看来不知道这药方本来就是给他用的, 看来这是来邀功的。嬴政很配合地问道：“比之太医的药方如何？”

    冯太医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水平一般, 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各有所长, 各有所长。”

    嬴政点了点头, 心中冷笑一声，看来这家伙没过脑子。如果是各有所长的话，他哪还至于拿过来呢：“如果硬要比一下呢？”

    冯太医福至心灵, 答道：“这是王后所有的, 自然不是非凡之物，想必肯定出自名医。”

    大错特错。嬴政心想道, 这是吕不韦的几个门客送上来的，估计是他们自己写的：“这三张药方哪一个弊端最小就用着吧。赵高, 给冯太医赏银。”

    虽然这东西最后是要到他的手中的, 但是有些事情不能这么想。表面上这赏银是嬴政欣赏冯太医的药方给的, 实际上是奖励冯太医把赵姬的事情告诉他, 这冯太医能这么做第一次，也能做第二次，他不是什么忠诚的人，但是在嬴政看来这种朝三暮四的人也是有用处的。这赏银不仅仅是为了给冯太医一个甜头尝尝，还为了把冯太医和他绑在一块。这收了银子，再想脱身就不容易了。

    冯太医没有想到嬴政一瞬间想了这么多事情，看看这那白花花的银子，心中一阵激动，更是坚定了他之前的想法：“谢太子。”

    嬴政看着冯太医面上一脸平静，实际上已经开始有点兴奋了：“冯太医多礼了。”

    赵高自然是知道吕不韦给赵姬几个药方，根据冯太医所说的，他也能猜出这药方就是赵姬手上的那几个。他有一点不大明白为什么嬴政要格外付出一些去得到自己本应该得到的。

    嬴政忽然开口：“等着过几天，他想要把银子还回来都还不回来了。”

    赵高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又像是不大清楚，不过有一点他是知道的，那就是冯太医肯定被坑了。

    嬴政拿起毛笔，戳了戳放在青铜器里的李花，上面的花已经掉的差不多了。冯太医是聪明，但是终究只是小聪明，眼光太浅了。冯太医就没有想过，赵姬这么宠他，难道有了这种好药方而且适合他的不会给他用吗？

    那银子，冯太医拿着绝对烫手。

    冯太医小心谨慎地把银子收拾好，抬头看到自己的同僚也拿着三张药方正在看着。

    “你回来了？”杜太医问道。

    “你也被王后叫去了？”冯太医觉得有点被冒犯了，心里难免有点不舒服。

    杜太医倒觉得正常，他的性情比较随和，所以并没有像冯太医那样不爽：“这些贵人不都这样吗？疑心病特别重，不多找几个压根不放心。”

    冯太医不说话。

    “哎，你老是这样。”杜太医摇了摇头，他比冯太医大上一辈，所以和冯太医说话的时候，他总是用这种长辈的口吻，“这样不好混啊。”

    不过达者为师，冯太医也从来没有提出什么意见。

    “行了行了，怄气有什么用，快点过来跟我一块找找这药方都是怎么弄的，这可是给太子的，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两个的脑袋保不住喽。”杜太医挥挥手，却看到冯太医一脸震惊，“你这是怎么了？”

    冯太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袖子里的银子要掉出来了。本来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杜太医叨叨，但是他一听到太子这个词，心里就慌慌的，于是他这才把杜太医刚才说的那些话回忆起来。

    王后，太子和药方三个点连在一块，变成了一条完整的线。如果杜太医不是同样卖了王后，那么答案就是这药方本来就是给太子用的。

    而冯太医是不可能和他一样把王后卖了的，毕竟时间不够。

    冯太医懊恼地想起，王后和太子是亲生母子，两个人在赵国生活了那么长时间，这孤儿寡母的，感情肯定是相当好的。王后有了这么个调理身体的方子，只要不是神经过于粗大，肯定是会想着自己的儿子的。他自作聪明，反而是把他自己坑了。

    等着太子知道了这件事情，他该怎么想他？作为太子，虽然尚且年少，但是给他穿穿小鞋、上上眼药还是能够做得到的。

    冯太医觉得，自己袖口里的银子在发烫。烫的他手疼、心疼、嗓子疼。他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掩饰些什么，但是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杜太医皱着眉头，冯太医的表现实在是让他无法无视，这个表情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你都干了些什么？”

    冯太医沉默了半晌，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什么，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情。你先忙吧。”

    杜太医叹了口气：“说吧，你刚刚去哪了？你去王后那里比我早，回来的比我还晚，肯定是去了哪？”

    冯太医心跳得有点厉害，谁都不是傻子，他需要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个小宦官，突发急症，他们让帮个忙。”

    “那你这么惊慌干什么？”杜太医脾气好，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分不清主次，“怎么，那个小宦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冯太医摇摇头：“当然没有，就是个小宦官就是了。”

    杜太医起身，背着手走到冯太医面前，手一挥，打在冯太医的袖口：“如此，你还要骗我吗？”

    银子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冯太医骑虎难下，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冯太医看着落在地上的银子，很是心疼，但是在杜太医灼灼的目光之中，却只能僵住自己的身体。

    “在一起共事了这么久，你我都有一点了解，你这个样子真是让我心寒啊。”杜太医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把银子捡起来吧，就这么放在地上也不好看。”

    听到杜太医的话，冯太医松了一口气，知道事情没那么严重了，他伸出手，狠狠地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我这不是一时糊涂吗？说出来都丢人，杜兄可千万不要笑话我。”

    杜太医笑了一下：“说来听听，我倒想知道你有多老眼昏花。”

    冯太医把他见太子嬴政的事情细细说来，杜太医听得切切实实，不禁赞同地说冯太医真的是糊涂了，比他这个真正的老头子还要糊涂。冯太医以袖掩面：“别说了，臊得慌。现在我就想知道，这太子有一天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该怎么办？”

    杜太医和冯太医一同共事一同学习多年，感情和义气都是有一点的。虽然知道秦依法治国，而他们即将做的与法不合，但是他们还是做了。

    杜太医说道：“我到时候去打听打听，看看王后还找了谁，我们两个就把这熬药的事情揽下来。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如果王后之后和太子提起来了呢？”冯太医今天栽了个大跟头，做事就开始有些束手束脚的。

    “这还不好解释？”杜太医看着冯太医一脸紧张，这家伙之前的胆子去哪了，“就说我们之后把这方子已经给王后说一声了，毕竟王后是太子的生母，她的允许是情理之中的。”

    冯太医深深地把郁结在胸中的一口浊气吐出来：“杜兄，今天多谢你了，我得道个歉。这银子，分你一半吧。”

    杜太医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这也算是发了一笔小财，不过他只拿了一小点：“好了，这些就够了，我们之间还说那么多干什么？你啊，今天晚上得请我喝酒，好好地道个歉，我这年纪大了，被你一气得气出什么毛病。”

    冯太医笑容满面：“这是自然。”

    他看着杜太医收了银子，心里也放松了下来，他这也算变相地把杜太医和自己绑在一块了。杜太医也知道冯太医的想法，虽然他不是为了钱而帮助冯太医，但是拿了这东西也是为了让他放心。

    这算是“我们是一伙”的标志。

    “在这咸阳宫中，小心一点，谨慎一点，干什么事情多观望一段时间，别一激动就干了自己后悔的事情。”杜太医感叹道，“今天的事情，你运气好，遇上了我，要是换成别人，转头就卖了你。”

    冯太医点着头。

    嬴政并不知道这发生在两个太医之间的对话，如果他知道，他肯定会满意极了。

    这两个人自觉在骗他，殊不知却被他给骗了。

    拿人家手短，日后嬴政要是提出什么要求，就算杜太医觉得和自己无关，心虚的冯太医也会把他拉下水。

    这就是敌军有猪队友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