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终究是晚了一步, 在他赶到章台宫的时候他正好听到了夏太后那说的极其过分的话。夏太后的声音没有一点收敛, 好像这不是什么秘辛而是什么可以得意洋洋炫耀的一样。

    嬴政的嘴角绷紧，每一次见到夏太后，他对于这个人智商的下限的评估就可以重新刷新一波。

    无脑, 张扬, 明明没有多少资本, 偏偏要弄得特别张扬。华阳太后当时如此受宠之人现在尚且收敛了，夏太后更没有多少资本了。

    嬴政特别讨厌夏太后，所以在他登基以后就用各种借口断了夏太后很多优越的待遇, 虽然他很想下点药或者直接把夏太后杀了，但是这样做从名声听上来并不怎么好, 而且会被评论为狠毒。不过嬴政那么做已经完全足够了, 不能张扬炫耀那身羽毛的夏太后因为没了子楚这个大靠山, 过得很不好，最后身染重病，只来得及留下她想要被埋在哪里, 其余的话, 她没能留下一点。这过程之中，没有几个人为夏太后求情, 但凡有一些人求情，有人关注, 夏太后就不会死的那么早。不过事实上, 就算求情的, 也不是为了夏太后好, 而是为了嬴政好，怕他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出来。做人能做到夏太后那么份上简直是可悲可恨。

    赵姬站在章台宫紧闭的宫门前，因为是背对着嬴政，所以嬴政并没有看到她的表情。

    赵姬背对着他，金步摇随着风摇动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的衣角随风摆动着，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孤寂，整个人好像都在随风飘动一样。

    嬴政狠狠地皱起眉头，快速地向前走了两步，又听到子楚喊了一句：“她现在是王后！不是你能质疑的！”

    赵姬听到这句话，脸色忽然变得更差了。子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她是王后才不能说？如果不是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随意辱骂了？

    正常人不应该说我相信她这种话吗？这不能评论算什么？

    不信任她？

    赵姬的手握的咯吱咯吱发响，心脏的跳动仿佛一下子停止了。

    赵姬听到的，嬴政自然也是听到了。他注意到赵姬的动作，就知道赵姬想歪了。子楚说这句话，并不是不相信赵姬，而是夏太后本来就是一个不讲理的，他要说自己相信赵姬，夏太后就会和他讲证据。子楚不喜欢听她老拿辈分压人，他就干脆拿身份堵得夏太后哑口无言。

    夏太后的缠人和麻烦嬴政也是深有体会的。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辈分；跟她谈感情，她跟你讲道理。子楚和他一直采用同一个策略，那就是以身份压人。

    “母后，等……”嬴政快速走上台阶，稍微抬高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赵姬深呼吸了几次，无视了嬴政的呼喊声，忽然推开了面前的章台宫的大门。

    嬴政的手擦着赵姬的袖子而过，他抬头看着站在那里的子楚，沉默下来，把自己的手收回，并没有说话。

    子楚倒是没有注意到他儿子，他只注意到赵姬缓缓地走了进来，她的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他想到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不禁感觉到了尴尬。

    夏太后瞪了赵姬一眼，哼了一声，抬着下巴把脑袋扭开了。

    赵姬躬身行礼：“见过大王。”

    太后？呵呵，她眼神不好，并没有看到。

    子楚更加尴尬了，看赵姬这个样子估计早就把他们之前说的话全都听到了耳朵里。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赵姬，她的笑容还是那个样子，完全没有勉强的痕迹。

    ……只能说平静的不像是赵姬了。

    子楚压下心中不好的预感，他的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但是和面对夏太后的时候相比，完全说得上是和善了：“阿芸来有什么事吗？”

    子楚的称呼十分亲昵，他不仅仅是在跟赵姬说话，还在告诉夏太后，赵姬在他心中的地位。

    听到子楚的话，赵姬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她刚刚推门而入完全是因为一时冲动，至于要说什么，她完全没有想法，夏太后在这里，她原来想要说的话就不好说了。

    子楚看到赵姬的表情，他再次感觉到了尴尬，估计赵姬也就是脑子一热进来了。

    这时，嬴政上前一步，把子楚的注意力转移过来了：“母后见我许久没回来，估计是有点担忧，不过恰好错过了，所以她过来找我了。”

    谎言很粗糙，但是这是不是谎言，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台阶，章台宫之中现在没有了之前尴尬的感觉了。

    子楚听到嬴政的话，满意地笑了，左右赵姬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夏太后在这里不好说，他干脆开始赶人了：“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先回去吧。”

    其实更好的选择应该是子楚让嬴政和赵姬留下来看他收拾夏太后，可是他不想要别人看到他这个糟心的母亲，所以他就干脆赶人了。

    嬴政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过关了。

    他抬起头，清楚地看到夏太后眼中的厌恶和憎恨，没有一丁点的掩饰，就这么□□裸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赵姬也看到了，但是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并没有说些什么话，而是选择离开。

    嬴政松了口气，他就担心赵姬一激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既然她走了，他也没有在这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了。夏太后就由子楚来处理吧。

    子楚在嬴政和赵姬走了以后，他的笑容渐渐消失。子楚重新坐了下来，看向夏太后的眼神变得更加不善起来。在他心中，夏太后的地位是远远无法和赵姬相比的，毕竟一个在童年就没有存在感，而且在他成年以后又耀武扬威的母亲子楚是不喜欢的。如果没有造成什么后果，子楚回看在夏太后是他的母亲的份上稍微轻放的，毕竟让华阳太后的计划得逞他也不怎么舒服。

    但是现在……

    子楚平静下来，看向夏太后：“母亲莫不是病了？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夏太后摇了摇头，很显然她并没有听出子楚的弦外之音：“我并没有。”

    子楚只是淡淡地说：“太后有疾，把太后带回宫，修养几个月。”

    夏太后虽然还是没有转过弯来，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的抗拒：“异人，你……”

    “太后身体不适，寡人会多派几个人照顾母亲的。”子楚一字一顿地说道，“刘展，快把太后待下去好好让她修养一阵。”

    说完，子楚就没在管夏太后又说了什么，只是低下头，批阅奏折。

    夏太后不可思议地听着子楚的话，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想要从那些人的手中挣脱出来，但是她一个年近半百的人怎么能比得过那些身强体壮的人？不过是做无用功而已。

    夏太后今天闹出的幺蛾子，最终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知道，毕竟这事情秦王并不想让他人知晓。不过消息灵通之人还是对此事有了解的，这可是他们生存的根本。

    吕不韦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听着门客一点点把今天的事情叙述出来，嘴角的笑意不禁扩大。

    朝中的事情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从华阳太后对成蛟的谋划，到子楚“宠溺”成蛟的浅层和深层的原因，再到今天夏太后的话。

    这些事情多多少少都有他的一些影子，不过他并没有参与的很深，只是合适的时候撩拨一下。

    他其实一直在等，他在等赵姬向他求助。

    在秦国，赵姬实际上能够求助的人只有他和子楚两个人，而这种事情，子楚是注定做不了什么的。于是他便成为了那唯一的人选。

    吕不韦轻笑一声，他的心可是脏得很呢。也许他和子楚之间有一点兄弟情，但是在美人与权力面前，这点感情就算不上什么了，令人耻笑而已。

    不过子楚得到了赵姬，现在却连基本的安全感都没有办法给她了，就不要怪他趁人之危了不是吗？这是一个好机会，三年来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现在，就等着赵姬走进他早已设好的陷阱之中。

    他挥手让门客下去，自己重新低下头干着自己的事情。

    赵姬……算不上一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吕不韦没有等多久，在第二天深夜，他等来了自己想要等的人。

    赵姬身上带着萧瑟的气息，她的脸上有淡淡的一层妆，这是为了让她看起来好一点，不至于那么憔悴。赵姬走进来以后，摘下了兜帽，说道：“吕相，好久不见。”

    赵姬感觉十分别扭，之前她拒绝吕不韦那么果断，是万万没想到有今天这一幕。可是她也不是一个会吊着别人的人，即使再来一次，她的选择也是一样的。她今天过来，是偷偷地从咸阳宫中溜出来的，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在她在咸阳宫已经建立起了一些人脉。即使赵姬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是万无一失的，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但是她现在还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即使她感觉到别扭，但是也尽量把声音放缓。可是吕不韦还是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僵硬。

    吕不韦柔和了自己的眼神：“阿芸怎么说这样的话呢？过来坐下吧，我们可是老相识了。”

    赵姬注意到吕不韦的眼神，她不禁放下了一点心防，不过她自己大概没有感觉出来。她把自己的外袍放到舜华的手里，走到吕不韦身边，跪坐下来。

    吕不韦看着身边的赵姬，她浓密的睫毛轻轻抖动着，红润饱满的嘴唇也是微微颤抖。他完全能看出来她是在避免和他的目光接触。

    十多年前，赵姬也曾这么坐在他身边，两个人着实度过了一段令人愉快的日子。不过与现在不同的是，那时候的赵姬会抬起头，用明亮的丹凤眼看着他，虽然眼睛勾人，但是眼神却是天真纯洁的，那时候的她笑得肆无忌惮，对他没有一点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