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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公子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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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踏在草地上, 发出了一声声闷响, 在这片草原上刚下过一场小雨。扶苏扯了扯缰绳,叹了一口气,他浑身都发疼, 他的衣服上已经大片地被雨水打湿了。

    他觉得身上有点冷, 所以又披上了一件衣服。扶苏拍了拍自己骑的马, 那马看了他一眼,饱含了动人的鄙视,然后打了个鼻响。

    扶苏抽抽嘴角, 手上的力气大了三分:“驾。”

    马尾甩了一下,扶苏能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被甩了几滴, 他觉得有点好笑, 这马还挺记仇的。

    扶苏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那些人, 他纵马在草原上,泥土的腥味传进他的鼻子里,微风刮过他的脸颊:“要到了。”

    前面隐约可以看到一片大营。

    扶苏拉紧马缰, 叹了口气。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他这算是被父皇赶到这里来了。他是真的觉得坑杀那些方士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很明显, 他站在这里,就说明他的劝阻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扶苏没有急着赶路, 而是慢慢地等着后面的人跟过来, 一个人去大营说自己是长公子, 大概是不会有几个人相信的吧。

    扶苏的这匹马跑得快, 但是后面的马还拉着车,里面有一堆物件,他们是走不快的。扶苏并没有等多长时间,那些人看大扶苏停下来,他们自动就加快了步伐,跟上了扶苏前往营地。

    在经过通报以后,扶苏终于见到了他要见的人。

    “将军。”扶苏看到蒙恬,露出一个笑容。

    “大公子,好久不见。”蒙恬对扶苏的印象一直很好,这大概是因为扶苏是嬴政的长子。而且那个时候嬴政的处境真的不算太好,扶苏的到来倒是在他印象中为数不多的喜色。

    蒙恬看了扶苏一眼,给他倒了杯酒:“你这是何必呢?”

    扶苏深深地叹了口气,并没有客气,他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呢?”蒙恬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是一饮而尽,“你知道陛下身子一直不算爽利,就算被坑杀,那些方士也是咎由自取,你去拦你父皇干什么,气病了怎么办。”

    扶苏满脸的苦恼,好啦,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事连蒙恬都知道了。

    “别告诉我你真的被淳于越说的那一套给洗脑了。”蒙恬笑道。

    “老师说的是有道理,但是……”一杯酒下肚,扶苏感觉身体里的寒气被逐出去了一些。淳于越说的有道理,但是这远远不是他反驳父皇的理由。

    “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蒙恬把酒壶向扶苏的方向推了推,“就我们两个人。”

    扶苏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父皇灭六国后,手段过于激进了,民间怨声载道。这坑杀方士最后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扶苏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蒙恬轻笑了一下,果然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人。就他对嬴政的了解,这个人很固执,除非有人能给出充分的证据证明他错了。扶苏劝他的时候,肯定只讲道理不谈证据。

    虽然扶苏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绝对不会被嬴政接受……说实话,要是嬴政真的和扶苏讲道理,扶苏是讲不过他的。

    “你知道陛下是不会听的。你说出来只会让陛下心烦而已。”蒙恬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扶苏开始纠结起来。他怎么不知道父皇是不会听的,但是父皇不听是不听,如果扶苏他自己不去提醒一下,他自己心里难受的慌。

    蒙恬看着扶苏的表情,就差不多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

    这就是作死啊。

    “不管怎么样,木已成舟。大公子,臣丑话说在前,这里有这里的规矩。”蒙恬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

    扶苏点点头:“这是自然,还请将军帮我。”

    既然过来是挨罚的,那么自然要把态度摆端正,过得好算什么,难受不舒服这才是真正的赎罪态度。

    蒙恬自然是无所不应。

    扶苏这看上去是被赶到他这里来了,像是不受宠了一样。但是却是以督军的名义,这可是三十万大军。

    蒙恬看着扶苏,虽然嬴政一直没有立太子,但是他心中其实是比较看好扶苏的吧。他知道嬴政现在求长生已经有点疯狂了,毕竟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开始崩溃了,对于死亡的恐惧有点大。立太子就是为了防止他哪一天猝死,可是嬴政怎么会甘心。

    所以立太子一事就被这么放置下来了,可是很多人都明白嬴政的想法。蒙恬作为嬴政的亲信,他更没有被嬴政表面上的态度迷惑。

    戍边的生活实在算不上好,扶苏感觉自己瘦了不少,但是也结实了不少,皮肤也渐渐地黑了起来。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回去,父皇还能不能认出他?

    想到这里,扶苏又有点伤心。之前和父皇顶着干,现在他压根不想看到他吧。

    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两年。因为扶苏是被嬴政赶出去的,所以没有他的旨意,扶苏是不准回到咸阳的。扶苏每天都写两封信,全都是给嬴政的。一份是他每天在军营里的发现,或者是他的感受,这份是会被送到嬴政手上的;而另一份则是扶苏每天生活的琐碎事情,没有什么中心,重点在于分享。后一封信,给扶苏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给嬴政看,他只是每天自己写完了给自己看。他觉得父皇是绝对不想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而且他每天那么忙,哪有闲工夫去看他写的这些东西,就连前一封信都不怎么会看吧。

    两年过去,没敢送出去的信已经被扶苏装了一整个箱子了。

    扶苏托着下巴,他很想父皇,什么时候能回去?这两年,他也收集了不少药材,也不知道父皇能不能用上?这两年他想了很多,尤其是对他当初劝阻父皇坑杀术士的事情。他记得父皇那几天被他气得头疼……那么问题来了,是身体重要还是名誉重要?

    扶苏想了很久,最后觉得还是父皇身体重要,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什么话都不说。

    嗯,顶多偷偷地说一句。

    扶苏想了很多,比如他再次见到父皇该说什么,他首先一定要诚恳地认错,绝对不能让父皇生气。想到父皇生气,扶苏打了个哆嗦,他对嬴政的怒火抵抗力为零,即使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会被嬴政训到哭。

    这次他就是一边哭一边离开咸阳的。

    扶苏最终没有等到归咸阳的旨意,而是等到了嬴政的死讯……还有让他自刎的旨意。

    “公子扶苏在外多年,却未建功,当自刎以谢天下。”使者念出了最后一句话,另外一个人捧出了一把剑,送到扶苏眼前。

    扶苏还没有什么动作,蒙恬先急了,他猛地站了起来抓住那一把剑,满脸的不相信:“这就是陛下的遗旨吗?扶苏你先……”

    蒙恬的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扶苏跪在地上,头放在胳膊上,浑身都在抽动,隐隐之中有抽噎的声音传出。

    所有人都愣了,扶苏在人前展现出来的形象一向是温文儒雅,让人如沐春风,他们就没有见过扶苏因为什么而有太大的感情波动,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扶苏失态。

    但是现在,扶苏就这么跪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哭了起来。

    对于扶苏来说,形象在嬴政死讯面前没有一点重要性。他虽然知道嬴政身体不好,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父皇离世的可能性。对于他来说,嬴政就是一棵顶天的大树,即使这树年纪大了,但是在他看来,能顶天的树是不会倒下的。

    扶苏觉得他自己抽噎抽到最后竟然有了窒息的感觉,他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身上完全没有力气了。

    蒙恬气急:“公子!大公子!”

    现在可不是掉眼泪的时候,就算哭也要注意一下形象而不是就这跪在地上一脸狼狈。

    使者看着扶苏的样子,有点心软,但是想到自己失败可能会有的惩罚,又硬下心肠:“公子,时间不多了。”

    扶苏整个人的脑子都是混乱的,他只是听到了自己父皇驾崩的事情,后面说了什么他压根没有听得进去,他愣愣地接过剑,却被蒙恬摁住了。

    蒙恬的眼角直抽:“大公子,我们先回咸阳确认一番。说不定这是小人的奸计,你们怎么能让他们得逞。陛下现在还没有立太子,他派你来这里督查三十万大军难道你看不出来他的想法吗?你觉得他做这么多就是就是让你自杀的吗?”

    扶苏从自己的脑子里抠出几个关键词:“……父皇让我自刎?”

    蒙恬注意到扶苏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来,他不禁心想,扶苏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现在就变得这么傻:“这可能是歹人的奸计!”

    说到歹人,蒙恬还狠狠地瞪了使者一眼。

    “怎么可能……”扶苏看着青铜剑反射出他自己的脸,而一条白光,把他自己的脸分成了两半,“父皇怎么可能被假传旨意呢?既然是父皇的旨意,我做儿子的,当然是要遵从的。”

    蒙恬手不动,他怎么可能让扶苏真的自刎了?只要扶苏不自杀,这里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一根手指。

    使者的脸色很不好看:“蒙将军这是要抗旨吗?”

    蒙恬答道:“如果这旨意是真的,那么我自然是不敢抗旨的。”

    “这旨意自然是真的。”使者大声喊道,“蒙将军既然抗旨不遵,那么就休怪我无情了。把将军拿下!”

    蒙恬毕竟只有一个人,而且年过半百,有些力不从心了,在加上扶苏这个已经神游天外的人,他没过多久就被擒下了:“你们敢!”

    使者晃了晃脑袋:“我们自然是不敢的。但是现在有陛下……不,先帝旨意。”

    蒙恬挣扎着,他瞪着扶苏,却看到扶苏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猛地拔出长剑,滑向自己的脖子。

    “大公子!”

    摁住蒙恬的人没敢放松,但是蒙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瘫下来了。他辜负了嬴政的期待,没有照顾好扶苏公子。现在他的反抗已经没用了,幕后之人——他已经能确定是赵高了——是不会让他活下来的。

    蒙恬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扶苏和那把沾上了血液的剑,刚才也是太急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

    扶苏是真的不知道这旨意是假的吗?

    他也许是知道的。

    但是那些话对于扶苏来说太伤了。先是知道了陛下的死讯,然后被那些话激起了他之前——尤其是劝阻坑杀方士的时候对他父皇的愧疚。

    这种时候这旨意是不是真的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扶苏已经没有去深究的心思了。扶苏对嬴政的孺慕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哀莫大于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