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重男轻女(三十三)
她心中怨忿, 上前想要冲破壮汉的防线进入院子, 怎么说也要给他们闹上一顿, 指不定林小子和小姑子就会因为面子原因,而忍气吞声了呢。
陈嫂子这般想着,行动上也不迟疑, 上手就想开撕,不料她刚一抬步子,一只枯瘦干瘪的手蓦地抓住了她。
“别给我在这丢人,滚回去!”
陈父扬起眉梢, 旱烟杆子狠狠敲打在陈哥头上,怒骂:“快把你媳妇儿带回去, 还不嫌丢人吗?滚!”
陈哥在陈父面前向来是个乖儿子, 完全不敢还手, 又被烟枪被打得嗷嗷直叫, 赶紧着拽着自家媳妇儿往人群外走去, 陈嫂子还在那叫嚣, 可总归敌不过丈夫的力气, 在众人不屑的目光中被强制拉走了。
陈父将烟枪横在身后, 佝偻着腰也要随着离开, 他的神色很淡, 与曾经地主时毫无差别, 大伙儿的目光比看陈嫂子时更加嘲弄, 恨不得把陈父身上戳个洞才好。
但陈父却一点都不把这事儿当回事,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 大伙儿厌恶地全都让开,给他留了一条道,让他畅通无阻地走了过去。
就在马上要走出人群时,陈父的肩头忽然被拍了一下。
同是地主家的老赵头,在他身后叹息地说:“老陈啊,你后悔了吧,我当时就说你这姑娘不是池中鱼,你若当初……”
“闭嘴吧!”
不等老赵头说完话,陈父已经冷哼着打断,“我再怎样,也比你个闺女拿钱跑了的人强,还有脸说我,嗤——”
说完,不理会老赵头,陈父不去看任何人,径直离开。
这老陈真是……
老赵头摇了摇头,这老家伙傲了一辈子,即便是当年批.斗时也不肯低下头,吃了那么多苦,到现在仍然是这幅倔脾气,现在与发达的女儿断了关系,和妻子没了来往,这老了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
老赵头是个老好人,即便受到陈父如此对待,也仍然担心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最后心中只能寄希望等他明悟过来,他这女儿女婿可以拉他一把吧。
*
“哦哦,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在老赵头为发小担忧时,孩童们连跑带颠地咋呼着过来,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还有辆大车,上面有好多好多不知道叫啥子的东西!”
“是自行车、洗衣机、电视机和冰箱,我从电视机里见过的。”年纪大的孩子连忙补充。
围观的人脸上更加精彩,这年代有个电视机,就可以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人家,那洗衣机、冰箱?压根是只从电视里瞧过的,还以为是蒙骗小孩子的玩意儿。
如今听见有真货,都争相挤着往那看。
“你们傻啊?俺听有人说他们明儿就搬走,现在弄来电视机冰箱的不就是叫咱们眼红的吗?”
“我就爱眼红,来来来,别挡着,别挡着我看那冰箱洗衣机!”
“嘿哟!我真是后悔,当年我那丫头瞧着林小子长得好,也想嫁过来,是我拦着啊!”
“吴婶子啊,我家丫头也是,全都瞧上那林小子的好长相,我是想着自个儿闺女跟着他不得吃苦吗,哪知道只用吃几年苦,就可以享受这泼天的福气啊!”
“是命啊!陈家那闺女命好,诶哟我恨不得打死当年拦着的我啊!”
几个年纪大的婶子聚在一起,眼巴巴地瞧着林木嘉把陈珂不合规矩地背在背上,不顾她的挣扎,傻呵呵地笑:“原本就是从我家,到我家,我从咱家背到咱家没毛病啊,媳妇儿你别动,摔着你我心疼!”
噫——
林木嘉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骚话的行为,得到了各路的不屑,但同时女人们的羡慕更胜了一层,火辣辣的目光凝在陈珂身上,见她虽然笑着,但似乎有些牵强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把这话问出了口,就有知道缘由的不无恶意地解释:“这个俺晓得,你也知道陈珂是咱村里唯一的高中生,一直都想上大学,前头高考开时就想去考,但被林小子打得没去成,这回林小子支持了,谁想她去询问后才得知她家这成分压根儿不能考,这不连结婚都提不起兴致来。这叫啥子,福祸相依知道不。”
“嘿!就你这肚子里几点墨水的,别拽那个文了。不过头两年的确讲成分,但如今不讲了吧,我瞧着邻村那个同样是地主家的孩子就去考了,虽然没考上,但好歹能考啊!”
“的确是不讲了。”
那人摇晃着脑袋神秘兮兮地继续说:“可谁让林小子招惹了李家呢,李家虽说已经倒台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不知有多少关系还在里面呢,自然不会让陈珂考,我看陈珂这几年是考不了大学了,李家这么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随便咬上一口也是够疼的!”
“是啊,可惜了陈家妹……唉?等等——”
另一人叹息地点头,忽然又话锋一转,“刚刚不是有人说进去的一个人,是渺城刚来的书记吗?既然书记来了,那陈家妹子……”
他话没有说完,那个信誓旦旦说‘陈珂这几年甭想考大学’的人似乎也反应过来,脸色霎时变得尴尬,嘿嘿两声强行转移了话题。
他们猜测的没错,林木嘉软磨硬泡叫书记来参加婚礼,就是想给陈珂一个定心丸,当他把书记介绍给陈珂时,陈珂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别哭啊,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哭了不吉利!”
坐在上方的陈母连忙上来劝说,陈珂艰难地点了点头,与林木嘉拜过了两方家长,又跟来得几个大人物攀谈了几句,婚宴正式开始。
被邀请的村民们有的原本还不知这些开车人的身份,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登时连走路都不会了,同手同脚地到了自个儿的位子上,在院子外羡慕的目光下艰难地吃着山珍海味,感觉——还挺美味的。
本来认为自己会食不下咽,没想到一碰到吃的就啥也不在乎了。
作为大吃货帝国的一员,村民们这顿吃得十分尽兴,而在听说建了厂子后,会聘请在座的所有嫂子来厂里工作时,这份尽兴更达到了顶点,只是还是有人想找茬。
“咋的只聘请女的啊,老子还不如娘们厉害啊!”
酒过三巡,一位嫂子的丈夫跳起来,指着林木嘉问:“你说,你是不是有啥子不好的想法,林小子你要是敢承认,老子就给你拼命!”
那位嫂子立时站起来拉住自个儿丈夫,脸蛋通红的赔罪。
林木嘉不在意地摆摆手,站起身严肃地提高声音说:“咱们渺山十村不知咋的总是生女儿多,虽然说有祖训不允许丢弃自个儿的娃,但总有一些不遵循祖训的,这些年死了多少女娃,在场的哥哥嫂子们应该比我清楚!”
“那些子女娃有的连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都没有,就被自个儿的亲生父母杀死,我知道那些人心中也不好受,前些年日子难,养不起啊,只能紧着男娃子养活,不然一个都活不下来,可现在日子好了,为啥子还有这事儿发生,男娃娃与女娃娃有啥子不同,不都是咱的血脉吗?”
他顿了顿,神情十分痛苦,在场的很多人愧疚地低下头,有的却不屑地扬声反驳:“嘿!说得好听,有本事你以后别生男娃子啊,抱着你那俩女娃子当传宗接代的吧!”
这人家里全是男娃娃,且没有被邀请进去吃婚宴,原本心里就不舒坦,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着这林小子也就说大话吧,等有了男娃娃没他亲的!
“我就不生男娃娃了,我以后的所有资产都留给花儿和仙儿!”
林木嘉并未出现男人所想象中的迟疑,而是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说,紧跟着还加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我已经做了结扎手书,以后不可能再有孩子了,这点书记可以作证!”
他径直指向了从他开口说话便很是坐立不安的书记。
书记虽然见过大世面,但在这方面真心佩服林木嘉,别说让他做了,就是听听,他都觉得双.腿.之.间有点疼,而且这种私事儿,没想到林木嘉这小子居然毫不避讳的说出来,而且脸上一副单纯无害,倒显得他肮脏起来。
“是,是!林同志说得没错,他做了无法再生育的手术,避免了陈同志带环的痛楚,今儿来也不止是参加林同志和陈同志的婚礼,最主要的是宣传计划生育,你们可选两种节育,一种是男方,一种是女方,男方伤害比较小,女方会伤害大些,你们可以自行选择。”
说完这话,书记麻利地又坐了回去,两腿闭得紧紧的,寻思着幸亏自个儿离婚后一直没结婚,不然如今为了不被下面的人比下去,不是要去做那个了吗?
想到这里,书记就觉得牙齿打哆嗦,暗叹林木嘉真是个狠人。
林木嘉不知道书记在如此真诚地赞美自己,他见书记讲完,便想开口继续说,谁料此时旁边一位婶子忽然站起,向着他的脸颊狠狠扇过来,然而她只扇到了空气,林木嘉自然不会等着让她打,在婶子做出动作时,便已经侧身躲开。
“婶子,你要干啥子啊?”
“我要干啥子?”那婶子暴怒地骂道:“你个白眼狼!丧良心的东西!有了媳妇儿忘了娘!你只知道巴结媳妇儿了,有没有想过林家就你一个男娃娃,你要是不去生个带把的,你林家就断后了!”
她这最后一声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那尖利的声音直窜云霄,叫在场原本听得一愣一愣的众人一下子回过神来,怜悯的目光落在了林家夫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