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难听, 但却没有一丝过错。

    在渺山十村, 没有传宗接代的男娃娃, 纵是有万贯家财，也被看作一代流水守不住的，毕竟等女娃娃长大出嫁后不就是要带到别家, 成了别家的财产吗？

    这么一想，简直就是世间惨剧。

    而婶子与林母关系很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要不是有这层关系在，她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 忍耐不住地爆发出来，嚎完不等林木嘉反应, 自个儿捂着脸哭了起来, 抽抽噎噎地说：“你妈是个苦命的啊, 从小就因家里没个兄弟照应受尽苦难, 好不容易嫁了个好人, 长脸地生了三个男娃娃, 偏偏上天作弄叫她失去了老大和老二, 就剩你一个了居然为了婆娘不再要男娃娃了, 你还叫不叫你妈活啊！”

    她哽咽着蹲在地上, 泪水啪嗒啪嗒掉落, 今儿高兴她在来之前, 取出一直不舍得用的哈喇油抹在脸上, 如今由于泪水已糊了满脸, 粘腻腻的难受。

    “别哭了, 我知道姐妹你是心疼我。”

    这时，一叠白色的手绢落在了婶子的脸上，林母蹲在她身前，温柔地帮她擦拭，“木嘉在做这个决定时，已经征询过我们的意见了，我和他爸都很赞同。”

    “怎、怎么会？”

    “怎么不会呢？”见好友满脸震惊，林母轻轻笑了，“一个孙子可不如媳妇儿重要，阿珂的身子弱，如果生出一个再是女孩儿，难道还不断地生吗？若是其中一次生育出现问题，我上哪找这么好的儿媳妇儿啊？”

    她说得从容，将当时儿子信誓旦旦说‘生不出儿子来，不是陈珂的问题，而是自己问题’这件事隐瞒下来，她毕竟是个母亲，宁愿别人觉得自己儿子傻却疼媳妇，也不愿在这方面被人挂在嘴边上。

    果然，林母这话一落。

    不仅不知内情的陈珂眼眶一下子红了，连周遭的媳妇儿也露出了错愕又复杂的神情，这些年村子里发生的因生孩子而难产死的女人不是没有，虽然数量稀少，但多少给一些女人心中留下了阴影，只是这阴影随着年岁的增长，当年纪达到不再有生育危险后渐渐消无。

    然后，下一代媳妇儿再次走了这么个老路。

    不是没有小媳妇产生恐惧而发言，只是这发言很快就被‘矫情’、‘别人能生你不能生’、‘生个孩子都能死’、‘这家子的女人不行啊’压制下去。

    是的，一旦哪家有难产而死的女儿，若这家里还有妹妹没嫁，那很大可能会被村里的男人们嫌弃，从而成了老姑娘。

    明明失去了女儿，却成了罪人！

    这就是渺山十村扭曲的价值观，难产死的媳妇儿不值得同情，为什么别的媳妇儿一撇脚一个，你却如此艰难，没有熬成婆的媳妇儿们，大多数活得十分艰难，在生孩子这方面上没有任何人会为他们着想。

    但如今——

    却有了个人说，孩子哪有媳妇儿重要！

    “呜、我不想生了，好痛！真的好痛，每次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我真的会死！”

    在诡异的静谧中，忽然有一道哽咽的年轻女声响起，大伙儿神情麻木地望过去，当看清哭泣的那人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小媳妇儿已经生了四个女娃娃，但那肚皮不争气就是生不出男娃来，深受婆家嫌弃，可偏偏与她家男人感情十分好，居然一直被护着没有赶回娘家。

    如今她又怀了一胎，日日提心吊胆地坐在家门口念叨：“这次是男娃娃，是男娃娃，求你了，不论是谁，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像是个疯子般，却没有一人可怜她，因为连个男娃子都生不出来的盐碱地，在渺山十村是最叫人不齿的。

    “嫂子，咱生完这胎，以后就不生了。”

    林木嘉走到那濒临崩溃的嫂子身边，温柔地拍打着她瘦削的后背，笑盈盈地侧头看向暴怒阻止的她丈夫，不急不缓地解释：“哥你别急啊，刚刚书记说得你没听吗？不是我不让你生，而是政策不让生，你也别冲着我发怒，过两天宣传教育的来了，你就明白了。到时不知你是选择让你妻子受大苦，还是自个儿受一点点小苦呢？”

    他歪了歪头，促狭地挖坑，“不过我想哥你一定让自己受点小苦，毕竟你可是整个村子有名疼媳妇儿的啊！”

    说完，林木嘉没理会那男人难堪的神色，晃晃悠悠地回了陈珂身边，脸上有些愧疚。

    “对不起，媳妇儿，好好的一场婚宴被我搞成这样，等去了城里我们再办一场吧？”

    “不需要，婚宴一次就够了。”陈珂摇了摇头，四顾看了下，偷偷把手放进丈夫的大手里，那手心的温暖似乎直直熨帖了她的心。

    “谢谢你……”

    她抿着嘴低下头，幸福几乎要满溢出来，“谢谢你……这是我得到的最好礼物！”

    *

    二十年后。

    著名文学家陈珂受邀去a大演讲，由于她的小说多次角逐诺贝尔文学奖，且次次都有很大可能，在圈子里名声极盛，所以经常受到各大名校邀请，可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只不过这次有所不同，邀请她的a大是她小女儿如今的大学，也就是说她要在向来不喜欢她的小女儿面前，大谈小女儿最不喜欢的成功史。

    听起来似乎很绕，其实就是很绕。

    二十年前她考上大学后，对于知识如饥似渴，居然叫她把两个女儿全扔给了家人，自个儿沉浸在文学的海洋里，或许是家里人太过纵容，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不对，直到长到十八岁的小女儿狠狠将碗筷摔到她面前，喊着不需要他们管时，陈珂才恍然发现，不知不觉那个襁褓中的孩子已经长得那么大了。

    “木、木嘉、你看我这身衣服得体吗？”

    陈珂对小女儿心怀亏欠，虽然这两年一直在弥补，可是小女儿对她向来爱答不理，叫她很是挫败，这次想要在女儿面前大展拳脚，希望那孩子能在某个方面对她的想法有所改善。

    “不行！太严肃了，是不是应该穿得休闲点，更加贴近仙儿这个年纪的孩子？”

    不等丈夫回答，陈珂已经自我否定，再次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坐在沙发上已经等了快一小时的林木嘉看了看手表，无奈地扶住妻子的肩膀，“我媳妇儿世界第一漂亮，穿哪件都好看，咱快点吧，时间要到了哦。”

    他这么一提醒，陈珂才意识到时间，着急忙慌地换了身黑色连衣裙，坐上丈夫的车向a大飞驰而去。

    在林木嘉和陈珂刚出发时，林花和狗子……哦不，现在应该叫王轩锦已经到达了a大，通体蓝色的兰博基尼硬顶跑车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缓缓停下。

    车子熄火后，却没有下来人，叫原本想等着看车主的学生们大失所望。

    大学人流量极大，之前就在这的知道车里有人并不敢上前，但总有刚来的人不知道，赵恋嘉就是那个不知道的人。

    她跟一群姐妹晃荡到了这里，一见到这跑车便嗷的大叫一声，欢呼着冲了过去，左摸又摸，又在车玻璃上梳理着自己的流海，最后还一屁.股坐在车前盖上，叫朋友给她拍照。

    “恋嘉，咱们还是走吧，这车看起来好贵，可别坐坏了啊！”

    有朋友在旁边劝说，赵恋嘉不在意地摆手，得意地说：“当然贵了，不贵我还不屑坐呢，这可是价值六七百万的兰博基尼，发到朋友圈里，一定叫那些人羡慕死，特别是林仙那个傲慢的穷鬼！”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赵恋嘉与林仙是一个宿舍的，自打大一就各种不对付，赵恋嘉讨厌林仙的傲慢，林仙厌恶赵恋嘉的轻浮，两人上下铺摩擦不断，居然就不知怎的熬成了血海深仇，两人谁也看不起谁，一见面就会撕起来。

    当然，是赵恋嘉单方面撕，林仙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她。

    在为人傲慢这方面上，林仙真的不是只针对赵恋嘉，她连自己父亲也一样。

    自从上大学后，她便不再要家里的钱，完全独立了出去，似乎在跟谁怄什么气，对于家里的事儿也绝口不提，这就导致了室友们都认为林仙的家境不算太好。

    “林仙好歹和我们一个宿舍，你说话客气点，别人家不在这里就胡言乱语！”

    有同宿舍的女孩儿听了这话觉得不舒坦，站出来打抱不平，赵恋嘉玩弄了下指甲，不屑地挑起嘴角，“怎的，穷鬼跟穷鬼打成一片？这么为她着想，怎么不和她在一起，欸不对啊，人家林仙压根懒得不搭理你啊，你个热恋贴冷屁.股的贱.货！得瑟什么得瑟？！”

    她说得过于难听，不光是那个打抱不平的女孩儿，连同行的其他人脸色都不太好。

    赵恋嘉冷哼一声，夺过之前递给别人的手机，在车门旁一靠，撩起长发想来张美美的自拍，不料姿势还没摆好，一道极冷的声音乍然响起。

    “让开！”

    赵恋嘉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摔在地上，气得柳眉倒竖地冲着来人大吼，“林仙你他妈走路不知道出点声音，把我手机吓得掉在地上怎么办，我这可是新出的苹果，你赔得起吗？”

    她说话时吐沫横飞，整张脸都扭曲了，林仙嫌弃地退后几步，冷着一张俏脸说：“让开，你挡着我了。”

    “哈？挡着你？诶哟喂，难不成这车还是你的不成，可笑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