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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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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天花板雪白、墙壁和地面也雪白的走廊。

    少女一手转动着操控轮椅的摇杆, 一手撑住墙,调整着轮椅有些歪斜了的行进轨道,慢慢向前行进。

    她身形有些单薄, 但面色还算健康,两双腿都裹着厚厚的石膏、笔直地搭在踏脚板上,怀里斜放着两只拐杖,被握着摇杆的那只手肘弯勉强抱住。轮椅行进时拐杖会有些滑动,但如果手操控摇杆摆动的弧度不大, 它们倒也不会滑落出来。

    这样勉勉强强维持的姿态, 让少女看起来有点可怜, 但她的表情却很从容坦然。

    因为即使每次她出病房都是这样配置, 没有人会为她推轮椅, 也没有人帮她拿拐杖,但她却并不是那种举目无亲的、完全没人来看望的可怜病人。这里的医生护士都知道这一点。

    栗楠会为她请的护工每天只会在固定的时间来,这也是她自己的要求, 不管怎么说只要还能行动, 就没有到要像小孩子一样被人全天看候的地步。

    虽然在那些大人们眼里,现在十四岁的她确实还是个小孩就是了。

    鹤见莉露想。

    既然是受粟楠会保护的小孩,只要病痛或是伤势没到终生无法康复的地步, 就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可怜”。大家也都知道这点。

    每日例行的散步过后, 她终于回到自己病房门口。本来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或者说是计划周详的人,平时的行事爱好也都没什么规律, 大多是凭兴而起, 但突然受了这么一场伤以后, 每天待在乏味可陈的医院里,她倒培养出了几个无聊的习惯。

    比如每天下午这时候出去逛逛,再算着时间准时回来,躺在床上玩两个小时的psp后再看一会儿漫画,就到了夜晚……什么的。

    但今天情况显然出现了变动,让计划不能如往常一样顺利施行。当鹤见莉露像以往每一次一样推开自己病房的门、驱动轮椅驶进去,发现里面站了个不速之客。

    一头黑色的清爽短发,穿着边沿有米色绒毛的黑色外套、黑色长裤和休闲鞋。除去露在外面肤色较白的脖颈和垂在身侧的双手,完完全全一身黑的家伙。背影很纤细,腿也很直,普普通通地站着。

    听到她推开门的吱呀声响,转过身来,露出了帅气又清秀的面容。

    鹤见莉露微微一愣。

    而后她直面着的,那张漂亮脸庞上浮现出一个柔和的笑容,这个人说话的声音清朗好听,如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充斥着一种让人想要亲近的磁场。“咿呀,鹤见小姐。术后两个星期就能够在轮椅上活动,真是不得了的恢复能力。”他说。

    被他问候的少女先是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回答他:“折原先生。”

    “静雄哥和汤姆哥说你离开池袋了,原来并没有啊,我还在想自己没能来得及跟你道别呢。”

    “小静并没有说错哦,我的确是要改变一下策略、去外地发展。”闻言,青年微笑道,“我只是听说你住院了,所以才临时地想要来看看你。嘛,要是记挂着和我道别,今天不就有机会了么。”

    “……”鹤见莉露歪头,思索了两秒,随后果断地说,“那么再见,你可以走了。”

    她全程面无表情,一边有条不紊地靠近病床边拿起了手机和钱包,一边心口不一对青年说着客套话的样子,稍微有点脱离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形象,在那一身蓝白条纹的病服映衬下,显出几分带着孱弱气息的阴沉。

    折原临也见此,眉头轻轻皱起来,倒显出了几分真实的笑意,“我大老远从新宿赶来,即便不是专程为了看望你,但也不想只跟你说两三句话就被下逐客令呢,两三句话可表达不尽一个人对他受伤的后辈的关切心意。”

    少女一时很想质问,两手空空着来探病的人究竟对病人能抱有什么样的心意。但她瞧见青年搬来一旁的椅子、在她面前一屁股坐下,还是把这句已经涌到嘴边了的质问又咽了下去。

    她发现面前人俨然一副要和自己好好聊上一番的姿态,说不清惊奇还是期待地转移了话题:“那你回池袋主要是为了做什么?”

    “嗯~说起来倒是巧,这家医院里,还有一个女孩子,她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入院的原因也一模一样、就连负责手术的主任医师都和你是同一位。不过她呀,在身体素质这方面却没法和你媲美,即便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接受了复健手术,仍然到现在也下不了床呢。”

    折原临也愉悦地说,以他一贯尾音绵长声调抑扬的语气,轻快地几乎要唱起歌来了。“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行动能力呢?一年?两年?运气不好的话,也许会就此、双腿瘫痪着度过余生哦。”

    鹤见莉露看着他独特的,笑的时候会皱起眉来的独特神情,有些对他话语里内容和他毫无收敛散发出来的快乐理解无能,呐呐道:“你在说什么呀……”

    “嗯?”青年发出了一声无辜的鼻音,“我在做探病该做的事,也就是和病人聊天哦。”

    说完前面那句话,他突然问道,“这间病房里有很多食物和玩具,不像是会在这里出现的物品呢。”

    “啊,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那些是朋友们带来的,他们才离开不久,我之前出门是去送他们。”鹤见莉露看了眼堆满整张桌子的蛋糕零食,和随意摆放在床角的几个玩偶,回答道。

    “之前都没有的,毕竟生病的时候吃这些不好,不过今天是例外。好像确实不像是病房里会有的东西耶。”她补充,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

    “是吗?”折原临也望着她,又微笑,“一个人迫不得已必须长期呆在压抑单调的环境里,能够有朋友时不时来看望,的确是不可缺少的‘苦中作乐’。”

    他话风一转,“那个和你‘同病相怜’但又比你不幸得多的女孩子,本来也有这样的朋友哦——可惜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一次也没有来看过她。”

    “名字叫做‘纪田正臣’,好像也是你认识的人吧。明明是稳定交往了很长时间的情侣,在恋人遭遇这样的厄运的时候,为什么一声不吭地逃开了呢?”

    “真是令人费解,毕竟就算因此想要和已经变成了‘累赘’的女朋友分手,到本人面前亲口说清楚,并不是比‘冷心绝情’地离开更难的事情。对了,说到这个,他有没有来看望过你呢?要是因为不敢面对被‘辜负’的恋人,连这家医院也不愿意靠近的话,那可就……”

    最后的话语消失在青年的口中,他话只说到一半,剩下未完的部分意味不明。

    娓娓道来的悦耳声调明明在说一些奇怪话,但听在耳里却不觉突兀,反而让人生出一种信赖感。这种怪异的协调存在于青年身上每一部分,令人着迷的同时,几近毛骨悚然。

    鹤见莉露回答他:“正臣是没有来看过我……但你一直跟我说‘那个女孩’干什么啊?折原先生。”

    她说话时牢牢盯着清秀俊朗的青年,表面上镇定如常,实际却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折原临也道:“哦呀,原来我一直在说沙树的事情吗?因为我是她的监护人呀,她遭遇了这样的事,我即便只是稍微想一想,也觉得痛心得不行呢,在离开她的病房又来探望你的现在,一时半会走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呐,‘三岛沙树’,就在下面一层楼最左边的那间病房哦,是个乖巧懂事、又乐观坚强的孩子。不过就算我不说,兴许时间一长,你也会从医院的其他人员口里听闻她的事情吧。”

    “没想到谈到沙树我的话这么多,哈哈,困扰到你了?不说这个好了。那么,之前就想问,你进门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和钱包,原本想要做什么事吗?”

    鹤见莉露答:“……回来的路上想起来卷纸用完了,本来想拿上钱,再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的。”

    “很抱歉耽搁你的事了。”青年笑弯了眼,“趁便利店还没关门,快去买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于是鹤见莉露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地、就这样在折原临也的催促中控制着轮椅又出去买纸。

    等她乘着电梯到了医院一楼,才想起来这种事情,明明拜托青年帮自己跑一趟腿就好了的,何必自己坐着轮椅还要这么费力。

    在众多的词汇之中,她只能拣出奇怪二字来形容青年。虽然在青年那奇怪的、明显有所编造和隐瞒的、仿佛独角戏一样的言语之中,并不能感受到他的恶意,但确实相对的,一丝善意也无。仿佛深不可测又浑浊不清的泥沼一般,是个彻彻底底、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远离的人。

    买完卷纸后坐电梯上升的途中,电梯在她的病房楼层下面那层停了下来。身边的几个人走了出去,鹤见莉露望着往左的走廊,犹豫了一瞬才伸手按上关门键。

    出于那种完全出于直觉的,对青年和未知想要远离的冲动,她在这一刻于心底,为那一层楼的左侧走道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最后终于再次回到病房,与上一次推开房门的场景不同,这次里面空无一人。

    少女惊讶,驱使轮椅靠近原本青年坐着的地方,只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看见了一个原本放在她床头的果篮里的苹果,大半部分都还完好无损,仅有一边被咬了几口。

    看样子人是直接走了,走之前居然还跟她说了“我就在这里等你”这种屁话。

    没有带任何探病礼物、反而糟蹋了一个别人给她的苹果,坐在这里半天,仅仅是跟她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果然除了奇怪之外,还是个恶劣、很恶劣、超级恶劣的人。

    只留下一个啃过几口的苹果,连句生日快乐也没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