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36章
如果不是偶然间知道父皇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孩子,我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的话,或许我这一生,都会将父皇当成最疼爱我和哥哥的父亲。
我原本偷偷从自己的殿里溜了出来,谁知道却在御花园的路上看见了父皇。
现在应当刚下早朝才对……父皇怎么没有回殿?
如果被父皇发现了,肯定会被告诉母后,母后又会说教我……我连忙躲在墙角的花草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的注视着父皇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一举一动。
明明与他们离得并不近,可他们说的话,却无比清晰的传到了我的耳里。
“你是说,她留下了一个儿子?我的……儿子?”父皇的手似乎在颤抖,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我几乎从未看到父皇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惊讶,懊悔,彷徨。
“是,皇上,她一生未嫁,将那个意外的孩子生了下来,独自抚养……那个孩子比大皇子将将大上一岁,如今却失了娘亲,孤苦一人。”垂着头的男人带着黑色面纱,语气恭敬,这样的人我曾见过许多,应是父皇在外面打探消息的另一方法。
也是这一刻,我心中最伟大,最正直的,最爱母后的,父皇的形象,轰然倒塌。
我并非是傻子,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比大哥还要大一岁,是指,在与母后结为连理之前,便有了么?
父皇……背叛了母后?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父皇整个人晃了一下,那个男人连忙上前扶住他。
“若不是我当初一时兴起……便不会害得她为我这般,”父皇捂着脸,声音都在微微的发着抖,“我当初便不该随意玩弄她的感情……我对她不过一时起意,她却是真的对我有了情,明知她是个极其看重贞洁的女子……定会一心一意照顾那个孩子。”
我仿佛浑身不能动弹,听着父皇口中说出的,与我记忆里截然不同的形象,心如死灰。
“我从未真心待她,在她生前未能补偿得她……”父皇脸色苍白,接过男人递给他的信纸,打开翻阅,“她竟未曾恨过我一丝一毫……当时我还未曾登基,父皇也还未去世,若是她恨我,将这一切告诉了他人,爆出当今太子的丑闻,我便不可能登上这皇位……”
“如今她却死了。”父皇右手死死捏住那张纸,脸上竟是划过一行清泪,“我十几年来,竟未曾去见过她一次,甚至不知道她为我生了个儿子……”
“我寻那所谓的长生,传说中的起死回生之法,却什么也未得到,还不得不夺去了三人的性命,却是连尸骨也找不到了……”
“若是世间当真有这奇法,我定会叫她活过来,给她一个名分……”
“可是……根本没有……什么神……什么古族……根本就没有。”
“我会补偿她……这是我欠她们母子俩的……是我的错。”
“我会把皇位留给那个孩子。若是不是她爱我,我便也得不到这皇位。是我让她母子俩受苦了。”
“吩咐一批人下去,在外面好生照顾他,不能叫他受苦,我定会,立他为皇储。大皇子和太子……若是今后会对他造成威胁……”
父皇死死闭着双眼,咬紧牙关,双手握成了拳头,青筋尽显,好一会儿,他颤着手,轻轻开口∶
“我会……除掉他们。”
带着面纱的男人跪了下来∶“是,皇上。”
我站在原地,无法言语,浑身都在战栗,死死盯着那个男人,那个说会除掉大哥与二哥的男人。
他是我的父亲。他是父皇。
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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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我知道了这一切,我也无法做些什么。
我只想逃离这一切,这虚情假意的亲情。
这之后许多时日,父皇待我与哥哥,母后仍是极好,甚至没表现出任何与以往不同的一面。可是每当我看见他向我温和的微笑时,我都不可抑制的想起那天的画面。
我已经无法再去相信他了。
我终于不愿再忍受下去,像曾经那样对父皇撒娇,求得了外出游玩三日的许可。
被一批人暗中保护的感觉并不好,做任何事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说不出的滋味。
我年纪尚小,且并未在洛国子民面前露过面,人人都只知三公主的许多事,却不知她的容貌。
因此即使我不做任何伪装,只需换上一身平常的衣服,在城内游玩,也不会被人认出。
到了晚上,跟着我的那些人还会守在客栈外,他们隐匿在树上,屋顶,墙头,悄无声息,常人根本就不会知晓。
我只觉得,自己被这无形的保护压的喘不过气来,也是这一刻,我才知晓,对我而言,真正的自由从不存在,我注定成为笼中之鸟,被人掌控。
可是,第二天的晚上,却出了变故。
我还未换衣睡下,坐在床头无聊的玩自己的玉佩,镶金的玉佩上刻的是我的名字,是母后三年前送给我的十岁生辰礼物。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外面突然传来了打斗之声,兵器相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人们惊恐绝望的求救着。
我打开窗户往下望,天色已经黑了,客栈四周一片混乱,挂在屋檐上的灯笼落在地上被人踩踏,刀剑交接泛出阴冷的光,不断有人倒了下去,一群蒙着面的人正在和保护我的那些人交手,地上的人已经没了动静,似乎是死透了。
我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定睛看着死了的人,通过着装勉强辩认出来,那里面,有我白天刚打过招呼的老板和老板娘,有他们的孩子,有我认识的护卫。
他们的身下溢出一大片血,看不清颜色,我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我从未亲眼见过活人死在自己面前,也从未闻到过空气中弥漫的这样浓厚的血腥味,铺天盖地的,几乎快要作呕。
身后的门突然被人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我脸色苍白的回过头,死死捏住玉佩,以为今日便是要死在这里了,却发现进我房间的人穿着我熟悉的衣服,是保护我的人。
他脸上的面具已经完全碎裂,露出苍白的脸来,上面溅了不少血,似乎经历了一番猛烈的厮杀,他右手捂着腹部,有暗红的液体渗出来。
我还没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一把冲过来将我捞入怀中,从窗边跳了出去。
他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死死把我抱在怀里,似乎是运了轻功,一直在屋顶间跳跃,没有一刻停下来,我被他搂得很紧,甚至有些无法呼吸,我并不觉得这是一次多好的体验,根本无法睁开双眼,视野一片模糊,天旋地转。
我应当是在途中就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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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靠在树上,浑身酸疼,身边还倒了一个男人。
我认出那是昨晚将我救出来的护卫,连忙去摇他,他一动不动的,脸朝地的卧在我身旁,地上一片血迹,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
我好不容易将他翻了个面,却发现他睁着失去焦距的双眼,脸上都是干涸的血块,已经没了呼吸。
到了白天,我才看清楚,他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腹部有一道极大的伤口,缺了一根手指。
我的手不停的颤抖,又去抚他颈间的动脉。
没有起伏。
他也同我看见的那些人一样,死透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手不那么抖,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合上。
我死死咬住嘴唇,把自己抱作一团,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温热的眼泪不停的从脸颊滑落,滴在腿间。
要活下去。
他们用命换来了我免于被人追杀。
即使失去了一切,身处陌生之地,被我所不知道的仇人追杀,我也一定要活下去。
这成为了我当时,最后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