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48章
乐正绫第二天起来时,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同她们吃了早饭,等到几人都在院里坐了下来,才轻描淡写的说道:“我的手好了。”
岚思先是皱眉,后又笑到:“阿绫何时起竟会开这种玩笑,纵然药有奇效,也不至于这样……”
乐正绫闻言,顿了顿,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我何时开过玩笑……”
那里早已没有任何遮拦,刚刚竟无人注意到,乐正绫抬手在空中动了动,握成拳,再放开,“它真的好了。”
几人眼里是明显的震惊。
乐正绫低下头,轻声说道:“这自然是好事,不必惊讶。”
她又说道:“别告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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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换药的时日,乐正绫委托岚思告诉老先生自己有故不能前去,岚思便独自去了街上。
乐正绫用绒布仔细擦净剑身,拿着释天在房里比划了几下,几天没碰剑,好在剑法早已牢记在心,倒也没有生疏。
她目光停留在剑身红色的铭文上,片刻后,手指竟突然开始发抖。
“咳……”乐正绫捏紧剑柄,捂住莫名发热的鼻子,撇开那些充满了血腥气的画面,“……不要去想……别想…不是我的………滚开……”
那一幕幕染血的可怖画面时而从她脑海里跳出,仿佛……她就站在其中,冷眼旁观。她只能尽量静下心来,强迫自己镇定。
怎么会是她呢?她又怎么会处于那样环境之中?这些幻觉……怎可能轻易的蛊惑自己。
闭上眼,再睁开,已是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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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正绫寻思着院里现下没人,背好剑,走向另一条路。
她走走停停,用轻功登上房顶,动作小心翼翼,尽量不惊扰到旁人,时而在某个地方停下,皱眉思索后,又接着向前,仿佛在寻找某个不确定的点。
那天已是半夜,路本就看不大清,更何况她与那人更是飞檐走壁,哪还有时间顾虑这么多,即使记着一小段前程,也不知到底是怎样的路。
罢了,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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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的前一天,洛天依又来到院中,乐正绫本听她讲着宫里她那几个兄长的玩笑话,冷不丁插嘴到:“公主明日晚上,可有空?”
“自然是有空的。”洛天依笑了笑,“阿绫这是?”
“我有一请求……公主可否晚上带我去幽王墓?我思虑过了,白日即使扮作随从,也不方便做许多……倒不如没人的时候才去。”
“皇室墓地均有设阻,只有祭祀当日才会打开陵址,至第二日便关闭了……晚上前去,虽说也行,只是天色黑了,还去那里有何意义?更何况,我顾忌着你的手……”
只有明天才会打开陵址?那那一晚,或说……那个梦,她怎样进去的?梦是真,还是假?
乐正绫一把扯开手上的干净绷带:“公主,昆仑宫的药有奇效,近日我的左手已恢复如初,且没有任何不适。”
洛天依闻言,眸中明显多了几分喜意,忍不住笑道:“那便好……好极了,早日康复亦是我所希望的。只是,阿绫为何只愿无人时前去?白日里不是更……”
乐正绫顿了顿,轻声道:“公主,此次我既是请求于你……实不相瞒,我并非记着师父的话,而是……为了去找一些东西,白日里怎好于众人视线之内做这般事,我知这对已故之人的祭祀重地来讲并非礼貌,可是我心中一直有一疑惑未解,若是得了机会,定会亲自查明。我便只想着晚间方便,但是不知晓道路,只好请公主带我去了,公主可否会生气?”
洛天依哑然失笑,弯了眉眼:“生什么气,我带你去便是,不过是件小事罢了。只是这墓里据我所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一开放的主墓室,祭祀台,以及一些年年进贡的财物而已,虽是豪华,却也着实单调,其他墓室不作开放,许是供着棺材遗体一类东西罢。”
“所见墓室只有主墓室?”乐正绫皱眉,“公主未曾见过其他?”
“不曾,自年龄到后,我年年前去,都未曾见过。”洛天依笃定的说。
乐正绫沉默了会,又说道:“公主难道不介意我私自闯入墓室,且为了私欲的行径么?”
“我带你去,也能叫闯么?”洛天依笑了,摇摇头,“你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不会介意这些,且我是相信你的,你还用多心么。”
不知道为什么,洛天依说到自己是她的什么的时候,稍稍停滞了一下。
乐正绫轻叹了口气,侧过头去看她,午后的阳光镀过洛天依的侧脸,描摹出她精致的轮廓,她染着纯真笑意的脸庞落入乐正绫的眼里,掀起她内心的一阵波动。
这便是喜欢啊。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开心难过,她的难言之处,她的隐忍,都牵动着自己的心。
自己这样一个鲜少出现情绪波动之人,也因她而学会了别样的悲与喜。
可那又怎样?纵然这份心思只有自己知晓,只能自己知晓,但单单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笑,自己便也忍不住欣喜起来。
乐正绫就这么直直的看了她一会,弯了嘴角,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洛天依难得见到她这样笑,心中一动,被乐正绫盯着看了几秒,不自在的别开了头,脸颊微红:“怎么……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
乐正绫摇头,一本正经:“没有。”
“那你怎么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我……”洛天依语气有些别扭。
“怎么,我便不能看了么?”乐正绫反问道,又接着一本正经的说,“公主笑起来好看,一时忍不住多看了会,难道是,公主不允许么?”
洛天依被她夸得耳根都红了些许,嗔骂道:“油嘴滑舌!”心里却在腹诽,阿绫何时学会说这些话了。
“那公主便是允许了。以后我若常常这么看公主,公主自然不必再害羞了。”乐正绫盯着洛天依耳根那一抹红,轻笑道。
“我才没有害羞!”洛天依立马反驳,气鼓鼓的瞪着她,殊不知这可爱的模样惹得乐正绫心里难耐,忍不住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是,公主没有害羞。”
洛天依的心跳又不自觉快了起来,瞪眼看着乐正绫,却也只憋出了一个闷闷的轻哼。
乐正绫放下手,敛起笑容,垂下眸轻声道:“公主……其实每当你笑时,我往往会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
“就好像……我曾经看过很多次这样的笑容一样。”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很快,又自己笑着回答道:“想来是不可能的,我认识公主时间也并非长,许是未曾见过公主这般倾城之颜,一笑便令我难以忘怀,印象太深,不自觉便会有这种想法吧。”
洛天依心中一堵,顿时酸涩异常,面上仍带着笑意:“无事,反正今后……你我必会相处很久很久,还会见到很多次。”
“我现下就在你面前,你还用担心什么么?”
简单的回答,却又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乐正绫抬头,目光温柔的拂过洛天依的脸颊,只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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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宫殿时,天已经全黑了,洛天依却吩咐人摆好纸笔,研墨。
苏凝无所事事的靠着墙,看着提笔写着什么的洛天依,也来了兴致:“这么晚了,公主是在写什么?”
洛天依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片刻后,洛天依搁下笔,抬眸望向夜空,门外的风卷进来,吹动宣纸,纸上是工整娟秀的一排字。
万千风光,不及一人。
洛天依自皇宫长大,身边从来不乏各种优秀有趣的人,那些人或温文尔雅,或满腹诗书,或狡猾奸诈,或不可一世,或活泼,或沉默,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是见过的。
可是直到遇见乐正绫,她的世界里,似乎唯有她是最耀眼的存在。
这样纯真的人,这样温柔的人,这样善良又美好的人。
尽管和他们相比,乐正绫可以称作无趣,甚至呆板。
只不过,乐正绫怎么会是无趣的人呢?
纵使她不及那些人能说会道,甚至有些过分冷静理智,脸上总是冷冰冰的,笑起来却胜过任何人,不会那些琴棋书画之事,却有一身过人武艺,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花言巧语,却能作出行动保护自己,总能让自己欢喜,她的眼神,她的表情,说话之时,明亮有神,所有的情感都表现出来,也从来不会有半分虚假。
她是多好,多好的人啊。
她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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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到了平幽王和王妃的忌日。
乐正绫早上起来后便不怎么说话,似乎更沉默了一些,眼神看着没有变化,却又说不出来,像是多了什么。
国丧之日,院中只剩下乐正绫一人,落霜落月和岚思去街上看热闹了,苏五昨晚便说过他今日无空,今日定是暗中护在路中了。
乐正绫坐在院子里喝茶,依稀能听到街上传来的子民跪下祈福祭奠之声。
平幽王,平幽王妃,她不知道是谁,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一个答案。
乐正绫眸光微动,眼神锐利。
关于被人故意设计而为之的……答案。
清风浮动树叶,其中一片飘进了茶杯,浮于水面,震开涟漪。
光影之下,隐藏的东西无处可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