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49章
乐正绫又在院中温习了前几重惊云诀,第十重仍然没有进展,乐正绫却也不再强求,索性顺其自然。
待落霜落月回到院里,她才将将把剑收起。乐正绫四下张望,唯独不见岚思的身影,难怪她们回来时没了往日聒噪的声音。
乐正绫便问道:“落霜,落月姑娘,岚思为何未与你们一起?”
落月道:“岚思姑娘说今日她晚些回来,她说明日她便要走了,今日得空,去见见曾经的好友。”
乐正绫这才想起,岚思也是将要与她们分离了。
她点点头,心里想着,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虽是不靠谱了点,但细想来,岚思也确实是自己难得的好友,为人正直善良,率真直爽,颇有行走江湖之人的气息。罢了,岚思本就不是那愿拘于一处的人,分别后也定会四处游山玩水,若是想起自己了,往后也是回来寻自己的。
只是不知,没了这层伪装,她若见了自己,还认不认得出来。
乐正绫弯了弯眼角,又问道:“那……公主她们是否已经离开,去往幽王墓?”
落月一愣,有些发笑:“绫姑娘,宫里礼节繁琐,且百官大臣均需进行祭礼,还得准备祭祀使用的物具,至少得午时之后,皇上与太子、公主一行人才会出宫。”
乐正绫无奈道:“我确实不知……既然是这样,我一人呆在这里,实在有些无聊,我便上街走走,不多时就回来。”
乐正绫把释天放了回去,稍作收拾便出去了。
明明是与往常没有差别的路段,乐正绫却莫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许是她本身就五感通透的缘故,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乐正绫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这是一种很强烈,连她自己都觉得怪异的感觉,被人盯住的不自在感。
乐正绫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晨起时那些循礼跪地祈福祭奠的人早已各自散了,街头仍是一片喧哗,偶尔听到有人发出惋惜的轻叹,似乎和平时并无什么不同。
只是,很奇怪,这样的日子里,居然没有任何有关平幽王和平幽王妃的生平事迹相关之物,连画像也不见一张,就好像,二人只是传说中存在的人物一般。
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乐正绫向一位卖字画的小贩问道:“请问,为何市集上不见平幽王与王妃的画像?”
小贩一愣,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惊恐:“姑娘这是不知圣上这道禁令?此话若是被皇宫里的人听了,是大不敬。”
乐正绫愣了愣,摇摇头。
小贩叹口气,接着说:“圣上早在多年前下了令,具体是多久,我也记不大清,约莫二十年罢……自二人去世后,圣上便焚毁了一切与二人相关的东西,书中记载的生平亦是毁掉了,字画也不许出现。洛国上下不得出现任何流通在市面上与二人相关的东西。”
乐正绫讶异道:“为何?”
小贩说:“据说是因为圣上心中悲痛过度,为护二人生平之净,不受人背后指点议论,仅在皇籍内记载了平幽王与王妃的的事迹,到如今,甚至没有几人知晓二人的样貌……知晓的也只藏在心里,生怕拿出来说,哪里得罪了二人。无人敢违背皇命,这可是死罪!”
他又好心劝到:“姑娘以后莫要这般明目张胆说这样的话……如今,恐怕没有多少人敢将二位的事迹拿出来提上一二了。”
乐正绫不过一时好奇,没想到他竟絮絮叨叨了一大堆,不过也是好意,她也因此知道了不少曾经的东西,她谢过小贩,绕到街上去了。
想不到圣上竟是这般重情,只是为了防止他人背后指点已逝之人,竟然一举下令做到如此地步。
然而,乐正绫觉得这样却太过极端了些,到现在,竟然已没人知晓二人的模样了。
乐正绫走了几步,停在了原地。
四下观望,人们都在做各自的事情,可自己心中的感觉却一点不曾散去。
是自己疑心太过?
乐正绫皱了皱眉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正巧,这时,身旁有声音传来。
“据说啊,那平幽王,受了赏赐,去那边关……”
站在这里听不大真切,身边太过嘈杂,乐正绫扭头循着声音前去,投过人群的缝隙,发现是一位说书人。
乐正绫犹豫了片刻,向他走近了些。
那说书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只见他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眸里似有痛惜之色:“当年平幽王镇守边关,竟是三月不曾回过王府一趟!也不曾探过王妃母子,军功显赫,却是绝情之至!可怜王妃母子,大火无情,这不……许是遭了报应,不久,平幽王亦是死于战役,未能幸免……”
周围人的唏嘘声渐起,乐正绫皱眉,只觉得这老人说的话,或许不可当真,没听几句便打算离开。
这时,另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且慢,你方才说,平幽王绝情之至?”
说话的是个高大的男人,身着黑色衣袍,脸上也被面具遮了个严实,整个人透露出压抑的气息,他说话时微微抬起头来,只让人看见了两只眼睛。
乐正绫只转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有些吃惊。
那双好看的黑色眼瞳,里面却没有什么情绪,只给人一种冰冷而漠然的感觉。
说书人明显被他吓住了,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没有了刚才的底气:“这位大人……我不过照他人说法猜想……这些也并非……并非是我……”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个说书人,这些话不是你说的,你就可以随意说?”
“你说是不是?”
男人轻蔑的一笑,上前捏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提了起来,似乎毫不费力。
原先聚集在周围的人顿时散开大半,都畏缩着不敢上前制止。
“老头子,你活了这么大岁数,不知你明不明白,话不能乱讲?毫无依据之事,也能当众宣扬?嗯?”
男人手上的力气加大,说书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一边挣扎着,一边求饶:“大,大人……小的……小的知错……”
眼看着再这样下去,老人很快便要撑不住了。
一双白净的手搭在了男人的手腕上,看似没有用力,实则巧妙卡住了男人的双手。
乐正绫制住男人的动作,盯着他的眼睛,笑道:“宣扬虚构之事,他虽有错在先,但毕竟是位老人,且他已知错,人命不可轻视,如此看来,你不应取他性命。”
男人没多说什么,只是盯着乐正绫。
或许是自己看错了,她竟觉得,这个男人眼角竟有了弧度,好似在笑一般。
“倒是善良。”他撇去先前的冰冷,用稍稍有了些温度的声音说道。
乐正绫下意识的皱眉,放开了手。
说书人猛地跌坐下来,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气,脸上仍是惊魂未定的表情:“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男人视线回到说书人的身上,冷冷道:“你该谢她。”
他冷哼一声,又低声说道:“平幽王绝非无情无义之人,只是,无人知晓,妻女葬身火海时,他是否寸断肝肠。”
不知怎么,他的语气明明是冰冷的,没有什么情绪,乐正绫却好像听出了不一样的情感,近乎悲凉,近乎绝望。
说罢,他侧身擦过乐正绫走开。
他用不轻不重,却只有乐正绫能听见的声音,在靠近她那一瞬,说了几个字。一切发生得都很快,乐正绫不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可她还是听清了。
“你叫绫,对么?”他说。
乐正绫眼神惊变,回过头,却找不到那个人了。
她没有去思考话的含义,却因这轻而温柔的声音掀起了心中波澜。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为什么,为什么……
乐正绫始终无法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想的什么,却发觉自己对这个声音或许并非是陌生的……不,她是听过的。
是在岁月变迁中模糊到无法辨认的,她曾听过的声音。
她有印象。只是太浅太淡,连一点点的回忆都没有。
乐正绫愣怔了一会儿,忽而抬起手遮住了眉眼。
是来自情感,来自心的记忆。
乐正绫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突然,就忍不住心中一痛,连带着眼眶也发起酸来。
——就叫绫吧,我们绫儿,以后长大,一定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好,阿司说是那便是,绫……好极,就叫做绫。
.
树木遮挡,屋檐隐秘之处,男人负手而立,黑色衣袍被风吹起,一阵轻微响动,有人使了轻功跃到他身边,恭敬的低声唤他。
“门主。”
男人一动不动,只微微颔首,动了动身后的手指,未发一言。
“容属下多言……门主既已见过少主,为何不愿现在相认?”
“未到时候。”
“你可知,为何我为你取名为思?”男人转身,打量身旁的人。
对方摇头。
“思,相思。”他轻声道,眸里的冰冷终于散去些许,涌出怀念之色,“思美人兮未敢言。”
“相思……断肠。”
明明说着这样的话,男人的手指却紧紧的扭在一起,关节泛白,可见用力之深,他的眼神再次弥漫出冷意。
他的下属抬起头来,略有些疑惑:“门主可是……心中有何不快?”
“我今日,竟见得一人,说平幽王无情无义,抛下妻女,三月不见。”
“可笑,无情无义……我若是能见,又为何不见?!”
“直到最后,我都未能再见她们一眼……那时,又有谁明白,我恨不得自己也随她们而去?!”
“可我却活了下来。我活了下来,带着这条丑陋的伤疤,它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我与他的仇。”
“我恨了他二十年,这期间,我无数次设想复仇,可我却得忍,我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我不能冒昧赴死。我只知,此仇不报,我今生难以继续活下去。”
男人缓缓说着,抬手取下面具,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他五官深邃,鼻梁挺直,脸部轮廓如刀削般坚毅,眉眼自有威严,俊朗不凡,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貌。只是这样出众的脸上,却有一条令人惧怕的长疤,自左侧眉骨起,往下,横过鼻梁,直到右侧脸颊。
好似上天刻意毁掉这张太过完美的脸一般。
“我想让他死,可我却不能让他死,一为父皇的恩情,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我怎么能杀死他唯一的孩子,二为骨肉之情,即便我与他并无血缘关系,但不可否认,他是我的皇兄,我与他曾朝夕相处,如真正的兄弟,三为洛国上下,他若死了,天下必将大乱,我并非乱臣贼子,亦不愿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他半是叹息,半是嘲讽的说道,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憎恶。
“门主……”他面前的人似乎想要安慰一两句,却被他眼神示意不再说下去。
“所以,我不能让洛珩死。”
“但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让他知道,我当初,又是何样的感受!”
他猛地一掌击碎身侧的树干,语气凶狠,双目赤红,似乎在竭力隐忍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和过来,又接着说道。
“幸而,这世间,我的孩子终究是活了下来。”
说起这件事,他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一些,眼神里竟是有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洛珩欠她,我……亦是欠她。”
“我今日已见过她了。她出生时,我便只匆匆与她和她娘亲相处过三日,身上负有重任,我无法陪在她们身边。可是我却始终记得那双眼睛,那个小小的,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眼睛却如她母亲那般明亮有神。今日,她纵然有伪装,那双和她娘亲八分相似的眼睛也骗不了我。和她娘亲最初与我相识那样,那双眸子,太干净了。”他似是喟叹道,“我便知道,一定是她。”
“这些复杂的仇恨之事,实在不适合她,她是我的孩子,她是阿司在这世上最后留下的,任何人都不能夺走的珍宝,我不愿她承受这一切。我只愿完成一切后,再来补偿她。我愿意为她做一切事,她若有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为她拿来,她若有记恨之人,我便屠尽全门,她若想要这江山,我也不是不可为她夺来。”
“她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她,我都会为她去做。”
“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疯狂又令人动容,他说出的话字字清晰,俱都落在他面前人的耳里。
他面前的人犹豫了片刻,小心说道:“可是,门主……若是少主与洛天依有不浅的交情,门主也……”
“哼,”男人捏紧了拳头,“唯独只有这件事。我决对不会改变主意。”
“谁都可以,只有她不可以。”
“她的身上留着洛珩的血。”
“她们本不该相识的。我不知是如何发生的这一切,但我不会因此而放过她。绫儿若是最后知道我这样做的理由,定不会怪我心狠手辣。血债血偿,一命还一命,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面前低着头的人面色似乎不好,不知是因为哪句话而有些心慌。
“曾经的平幽王,早已死了。”
“二十年前,我是何样?我早已忘了。曾经的洛亲王,万人赞叹的平幽王,现在是怎样的落魄与仓皇。如今,所有人都忘记了昔日的平幽王,现在的我,无人知晓,一心为恨而活。我只知道,是他,亲手逼我成为这样的。”
“我洛铭,今生今世,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一字一句,散在冷风里,似在泣血,又似在悲鸣。
爱与恨,情与仇,谁是对,谁又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