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54章
楚卿收好铭如给她的那些灵草药物,面上虽是笑着,眼中仍有一丝失意,但这世上……当真没有可解噬魂蛊的药,铭如与她为至交好友,肯慷慨赠她这些昆仑宫的珍贵藏药,她已是感激不尽。
两人站在昆仑宫的宫门前,狂风夹杂着鹅毛大雪,飘洒着落到身上,不一会,肩上头上都盖了层雪,两人相视而笑。
“楚卿,你待你那小徒弟,怕是比任何人,都要好上千万倍。”铭如摇摇头,眼睫上不经意落了雪花,瞬间化作水,视线微微有些模糊。
何止是好上千万倍,若能保她一生一世平安,她就算死,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透过这片雪,风声呼啸,站在铭如面前的绝色女子,微抿着唇,神色淡然,竟有了几分超凡脱俗的气质,好似遗世而独立,孤孤单单,孑然一身。
楚卿视线投向远方,轻叹:“铭如,你知晓的。”
“也罢,也罢,”铭如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清渊本为修道习武之门派,几百年来却无人可参透道,历代掌门虽立于无欲无求之境界,却俱是被情字所败,这百来年,门派才仅仅专注于武艺,我看如今,你师父,你啊,都是参不透的。”
情深至此。
楚卿哑然失笑,弯了弯唇角:“何为道?答案本就在心中,循自己的道,有何不好。”
“说的也是,我们昆仑宫倒不是什么修心修道的地方,除去这终年大雪,谁都可学个武艺,游历四方,好不快活。”铭如拍去自己肩上的雪,转过头去。
“楚卿,你可曾后悔?”
这话问得楚卿微微有些发愣,思绪不由得飘散开来,陷入无止境的回忆。
她看了看自己手心的雪,沉默了会,抬起头来,轻轻的向铭如笑了:“我想,应当是不悔的。”
“我就知你会这样说,哈哈哈哈哈!早些回去罢,你那宝贝徒弟,也是有些时日没见着你了,保重,保重!”铭如爽朗的笑着,冲她招了招手,“以后,也可带着她来我们昆仑宫,昆仑宫安全得很,什么都不用担心,别总是苦着脸来找我,再好看的脸都经不起这么折腾!”
楚卿弯了眼角,轻轻一笑,向她挥了挥手,转身踏入一片洁白:“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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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思一大早便收拾了东西,同乐正绫告别,两人虽是不舍,却也笑着挥手作别。
“改日有空,也可来清渊殿寻我。”乐正绫认真道,“莫要再被贼人害了去。”
“你就放心吧!我可是聪明得很,没那么容易受伤,等我今后无聊,一定来寻你!”岚思笑得眯起了眼,爽快应下。
说完,她脚步轻快,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倒是个随性之人,乐正绫笑了笑。
待洛天依和苏凝出宫,乐正绫告别了苏五,随着她们乘坐马车回去了。
洛天依似乎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仍是笑着冲她招呼,在马车内还过问了她的伤好得如何。
乐正绫原有些担心,自己是否会伤了她,如今看来……应是没有。
这自然是一个好结果,但她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难过,沉默了一路。
苏凝和洛天依先回了院落,乐正绫则打算去主殿,她已在马车内去了伪装。刚刚她下了马车,守门弟子就同她说,掌门一早便回来了,她便想着去见一见师父。
何止是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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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乐正绫踏进大殿,看见楚卿皱眉思索着什么,轻唤了一声。
楚卿抬起头,冲乐正绫招了招手,神色柔和起来:“绫儿回来了。”
乐正绫走到她身边坐下,替她倒了茶,楚卿愣了愣,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绫儿这次可去了那……幽王墓?可有在城内游玩?”
乐正绫点了点头:“嗯,只是可惜,二人年纪轻轻便离世了。徒儿其实有些不解,为何师父一定要我去那里?”
楚卿面不改色,抿了口茶,轻声道:“你已大了,有机会出去长长见识,亦是好的,以前是我将你管得太紧……”
乐正绫垂眸道:“我明白的,师父。”
楚卿放下茶,仔细看着她,从她的脸上瞧出了点异样,皱眉道:“绫儿怎么了?可是有何不适?”
“师父,您有没有瞒过我什么?”
乐正绫抬起头,轻声问着,直直的望着她。
楚卿眸色微变,抚了抚自己眉心,语气里有些疲倦:“绫儿怎会突然问起这些,我教导你二十年,现下,你难道是对师父我还不够信任,觉得我会欺瞒于你么?”
“不,不是这样的,师父……”她怎么会不相信师父,可她……
楚卿心中有些难受,多日不见乐正绫,没想到,她的宝贝徒弟回来后,竟是说出这些质疑她的话来,自己又怎会害她?
“师父,原谅绫儿这一次对您不敬。”乐正绫扑通一声跪在楚卿面前,身子有些发抖,“求师父告诉我……我不知道的那些东西。”
楚卿大惊,这么多年来,除去幼时玩闹,乐正绫一直乖巧懂事,也不曾受过罚,说过这些话,她顿时有些慌乱,拉住乐正绫的手:“绫儿这是干甚!快快起来同为师说话,莫要这样!”
她不知道的东西?楚卿皱着眉,心中隐隐有疑,乐正绫却是死了心的跪在地上,不愿被拉起来。
楚卿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些怒意,她有些恼,沉声道:“绫儿,发生了何事,你同我说,莫要这般!”
“师父。”
乐正绫抬头看她,眼里有水光。
楚卿愣住了。
“我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有封针?”
楚卿脸色猛地变了。
乐正绫苦涩一笑,接着说:“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和平幽王的王妃,生得八分相像?”
如果说先前那句话让楚卿心神不定,那这句话,恐怕是真正的,戳中了她。
“住口!”楚卿怒斥道。
“乐正绫,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不该知道的,她怎么会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有人告诉了她,有人知道了她?楚卿面容苍白,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手指发颤,捏紧了衣袖。
乐正绫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红着眼看她。
这是师父,第一次训斥她。
楚卿是真的动气了,往日温和的笑容已不在,她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隐有怒气翻腾,咬了咬牙,看着乐正绫,声音发冷:“绫儿,你原来就是这样看待师尊的?”
“……”乐正绫心中一痛,低下头去,“徒儿知错。”
楚卿让自己镇定下来,盯着乐正绫,沉沉的叹了口气,一字一句的开口,语气里含着明显失望的意味。
“乐正绫,目中无师长,口出狂言,质疑师尊,现以掌门之权,罚你跪于殿外,至明日午时。”
她是知道的,师叔曾就罚过许年跪了三天三夜,殿中许多顽劣弟子也都受过这些。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受这罚。
乐正绫闭着眼,俯下身去:“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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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正绫跪在主殿外,挺直了背,一声不吭。
从中午到晚上,楚卿都没有再出来,她又下了令,两日内禁止任何弟子前往主殿。
允子辰和边瑾晚些才知道她回来了,还未来得及去见她,便听人说,掌门动怒,罚了乐正绫,两人只敢躲在一旁远远看着她,楚卿既是她们师父,又是掌门,她的命令,不可违了去,还有些弟子躲在远处和她们一块窃窃私语,都不知道是发生了何事,竟惹得从未受过责罚的乐正绫这般。
期间,楚卿负手站在殿门,未看乐正绫一眼,目光冰冷的扫视了一圈殿外那些躲藏着的弟子,吓得他们纷纷散了,不敢再来。只有两位长老瞧见,进去说了些什么,又摇着头出来了。
洛天依知道后匆匆赶来,远远看着殿外那抹洁白的身影,心中的疼痛感翻涌着袭来。
六个时辰,整整六个时辰,不吃不喝,她才回来多久?都没有歇息片刻就去见她师父,又受了罚,她竟这么毫无怨言的忍下来了。
洛天依走到她身边时,乐正绫仍是紧抿着唇,神色坚定的盯向前方。
“阿绫……”洛天依没忍住,眼眶红了,慢慢的蹲下来,注视着她,“你起来好不好?不要再跪了……你身体吃不消的……”
她本就受过伤……
乐正绫一言不发,睫毛颤抖了一瞬。
“阿绫……”洛天依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的环抱住她,忍住眼里快要弥漫出的雾气,小声在她耳边说,“我去和你师父说,让你不要再跪了,好不好?只要是我……”
“公主。”乐正绫低声道,“我应当受罚。”
“可是她叫你跪到明日,你便真的跪到明日么?!乐正绫,你难道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么?”洛天依迫使乐正绫注视着自己,红着眼低吼道。
乐正绫看见她眼中的神色,内心摇动,却还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公主……我次番惹得师父恼怒,确实是我的过错,作为徒弟,师父理应罚我,我自然应当受着……还请公主……莫要让我为难。”
“我求你……”洛天依抱住她,头埋在她肩上,扯住她的衣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就当是我求你……我不愿再看着你这样跪下去了,我去和你师父说一说……”
这样亲密的举动,乐正绫心里怎么可能再静如止水,她险些就要回抱住她,却只能忍住这份冲动。
她必须要知道答案,她便只有等到责罚过后。
“公主……请回吧。”乐正绫咬牙道,不再看她。
后来,任凭洛天依再怎么说服,乐正绫也不再应答一句。
“好,好!”洛天依眼眶红透,怒极反笑,“若是你乐意跪着,我又何必来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
洛天依一甩衣袖,扬长而去,乐正绫背对着她,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痛苦的闭上了眼。
她只在心中轻叹,公主,你又何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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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国公主,她是身份高贵的洛天依,她这样不顾自己的尊严与地位,这样小心谨慎的,放下脸面来请求她,也被尽数拒绝。纵然她喜欢她,也不能忍受这样的对待。
洛天依回到房内,挥手打碎了桌边的茶盏,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傻子,当真是个傻子!五年前是那样,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五年后仍是这样,做什么都一意孤行,似乎从来……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自己。
只是想到曾经的画面,心里便撕扯着疼痛起来。
苏凝随她回来后不久便离去了,说是有些事要做,只有侍女守在房外,听见里面的动静,不敢上前询问。
她乐意,她不想起来,那便跪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