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绫轻声说着，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微微低了头，看着眼前愣愣望着自己，眼里还蓄着泪的洛天依，轻微皱了眉头。

    她情不自禁的抬了手去擦洛天依脸上的泪，语气不免有些心疼：“傻姑娘，哭什么。”

    她这不是好端端的出来了么。

    只是她没发现自己手上染了不少灰尘，甚至还有血迹，这么一擦，倒把洛天依给弄成了个小花脸。

    “公主，我………”乐正绫窘迫的收回了手，“对不住，我的手不干净，弄脏了你的脸。”

    洛天依还紧紧捏着她一只手腕，和她对视了许久，眼中波光流转，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放开了乐正绫的手。

    洛天依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抹着眼角，越走越快，竟是不回头看自己一眼，乐正绫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只是那小小的啜泣声，还是传到了自己耳里。

    她又做错了何事，惹得公主哭了？乐正绫心底暗暗数落自己两句，跟了上去。

    “公主？”

    洛天依不应她。

    “公主……”

    乐正绫眉头皱的愈发紧了。

    突然，洛天依停了下来，一咬牙，猛地转过身，乐正绫还没反应过来，洛天依已撞入了她怀里。

    洛天依触电般的退后几步，眼睛红红的望着她，好一会才开口说话，声音哽咽：“武功好了不起么？不顾自己安危救别人很有意思么？二话不说一个人去面对危险很好玩么？出来后神经兮兮的，净说些胡话，吓唬我，你满意了？”

    她是真的很害怕，也很担心，担心下一秒，面前的人就会回不来。

    可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公主，是我不好……未曾考虑过你的感受。”乐正绫低下头轻声说。

    洛天依听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面用手擦着，一面哭着说：“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不要喜欢你……混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忘了……”

    乐正绫伸出的手停在空中，愣愣的看着她。

    她哭起来的模样不甚好看，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还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泄出声来。

    洛天依觉得，自己活了十八年，这么委屈又难过的哭一场，倒是头一次。

    不，不是第一次……那时，她也哭的快要死过去般。

    却都不如现在委屈。

    她今天掉的眼泪，可真真是，格外多。

    管他什么伦理道德，管他乐正绫对自己是什么感情，管他后果是什么，洛天依现在只想一股脑把自己心里的东西说出来，她只怕不说，日后独自后悔。

    “乐正绫，你听见没有，我喜欢你，我心悦你，什么驸马……我不要，我只想要你……”

    她明明在哭，眼睛却亮的吓人，每个字都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神色中没有半分惧意，真正的，如同把自己的心剖开了给乐正绫看。

    乐正绫看着她，眼底情绪剧变，面上却装作一副淡然模样，手指捏的几乎嵌进了手心，嘴里弥漫着一股腥味，那是她牙关咬得太用力所致。

    她乐正绫，比不上洛天依，能够将自己心中所想勇敢说出来。

    “乐正绫，你呢？你又是怎么看待我？”

    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之中，爬满了期待之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甚至连那几分忐忑，乐正绫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压下自己心头万千情绪，哪怕已痛得不能自已，仍生生忍住了，乐正绫闭了闭眼，平静的望着她，弯了弯眼角，温和的笑了笑：“公主……恕乐正绫，受不起这份情。”

    “我与公主，本就身份悬殊，且同为女子，还希望公主……莫要责怪我，拂了你一片心意。”

    “乐正绫今后与公主仍是友人，只是今日之事……往后，便不要再提了。”

    她唇角微勾，笑如春风，伪装得没有一丝破绽，目光温柔的落在洛天依的脸上。

    “乐正绫能与公主相识，成为友人，已是幸运至极。”

    只字不提爱与喜欢，顾着洛天依的感受，没有一个字伤人，却完美妥当的回绝了她。

    洛天依注视着她，看着她丝毫未变的平静神色，清冷疏离的眉目，终于明白，她从小不明白的那些情爱之事带来的伤痛，宫中人叹的爱而不得，究竟是何种感受。

    痛，不能言说的疼痛，从心尖开始，一点一点的缠绕上来，那些温柔的话语如同利刃般划过五脏六腑，痛到不能呼吸。

    她强忍着眼眶的酸意，紧紧盯着乐正绫的眸子，似乎想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东西来，一字一句的说：“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几次三番，舍命救我？”

    “公主说笑，我为子民，自然应该以公主性命为重，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况且，我也并未舍了自己的命，我自是有把握，才会去做。”乐正绫对上她的视线，坦坦荡荡，毫无遮拦。

    “乐正绫，你若心中对我无半分情意，我自然不会强求。但你若对我有心，却畏惧世人眼光，那你当真是……当真，是个胆小鬼。”洛天依憋回泪，冷静的回望着她。

    “你可想好，今后，也不要后悔。”

    乐正绫，你这个胆小鬼。

    她听见了自己心中的嘲讽声。

    她笑了笑，扬起唇角：“能得公主喜欢，是我之幸，但我所说，无半分虚假，自然，不会后悔。”

    洛天依眼里带了几分悲哀，垂下眸，轻声道：“好。”

    .

    乐正绫和洛天依将墓室恢复成原样，小心检查，确认未曾留下破绽后，才离开。

    洛天依平静的和她告了别，嘱咐她回去好生换身衣裳，眼角有些红，循着路回了皇宫。

    乐正绫默默看着她弱不禁风的背影，飘动的秀发看不出欢快的情绪，她嘴角的弧度收起，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好似覆着一层薄冰，唇角竟泄露出苦涩的意味。

    她有多想抱抱她。

    可她不能。

    她回去时有些晚了，苏五打着哈欠靠在墙边，看到那抹白色身影上极为显眼的血红时，打了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苏五几步跃到她身边，神色颇为担忧：“绫姑娘，你这是……”

    乐正绫对他笑了笑：“不过是路上遇了野兽，有些凶悍，斩杀后留下血迹而已。”

    “无事便好，那公主她……”

    “苏五放心，公主已回宫去，我现下，便进去换身衣裳歇息，劳烦你守夜了。”

    苏五点了点头：“绫姑娘明日便启程回去，如今天色已晚，还是早些休息。”

    乐正绫一笑，回了房去。

    她这一身颇为狼狈，释天倒是干净得紧，乐正绫把剑收好，褪下自己满是血污的白衣，想再给箭伤处换次药，目光扫到那，却是愣了愣。

    伤口本应是有些深的，毕竟那箭也是真的扎了进去，但此刻她却看不出那里还有什么痕迹，除了有些许泛红，竟什么都没有。

    乐正绫摇摇头，只当是和上次一样，拜这万创膏所赐，又抹了些涂上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窗户被风吹开，月明星稀，乐正绫抬头看见苏五的背影，目光收回，落到一旁堆着的书上。

    她睫毛颤了颤，小心关了窗，从中间取了一本，翻到某页，小心翼翼的拿出几张纸。

    心愉于侧。

    这几个字旁，不知不觉落了点点滴滴的水渍，晕染开来。

    心事无人知。

    .

    苏凝总觉得，今晚的洛天依不太对劲，出去时还高高兴兴的眼睛亮亮的，回来了倒是不发一言，连笑都不笑一下，满腹心事的模样。

    苏凝心中疑惑，最终跪在她面前小心问道：“公主……是发生了何事？”

    她抬起头来观察洛天依的神色，发觉她脸上有些污渍，同往日相比，有些说不出的狼狈，眼角也微微红着。

    洛天依皱了皱眉，让她起来：“你快些起来，我……能有何事，不过是有些乏了。”

    “那为何公主脸上会这么脏？”

    “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改天叫人把那夜路修一修。”

    苏凝狐疑的看着洛天依，心想，无端端的怎么会摔了呢……不过，幸好公主没事。

    “吩咐人来，替我备好水，沐浴更衣。”

    “是，公主。”

    苏凝离了殿，洛天依这才拿出那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玉佩，目光停留在上面，许久都没有离开。

    她将玉佩收好，抬着头，看那一片苍茫夜色。

    还是她太强求了。

    有缘无分，终是逃不过这四个字。

    也好，至少，乐正绫仍愿伴她身边，她或许本就不该奢望太多。

    浴池内白雾升腾，洛天依将脸埋在手心之中，眼角的泪混入发尾顺着脸庞流下的水珠，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