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细想来，我与她初见，是三十年前，而最后一面，是二十年前。

    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她轻声唤我阿卿时的笑意，十年都不曾改变，永远都是那样温柔，对任何事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永远都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做到像她那样。

    我这一生，已将她刻在心上，永不会忘。

    我是在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她。

    清渊山上总是四季如春，我武功进步比其他弟子都要快，师父便让我下山去闯荡一番。

    说是希望我好好磨练一番，却连生活必需的钱都不给我，收拾好的行李里只有一把剑，几本秘籍，几套衣服。

    师父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咱们清渊，深山老林，与世隔绝的，穷的叮当响，师父哪来的钱啊，所以才让你离开去磨练磨练，明白这些道理，你可莫要怪师父不近人情。”

    “回来时，可别空手而归啊。”

    言下之意是，如果我没带些什么好东西，就别回来了。

    真是心狠。

    我知道反驳不过他，只好苦着脸背着行李下山去。现在想起来，当年我也不过十岁，却被师父这样坑蒙拐骗的赶下山去，真真是可怜。

    此时正属入冬的季节，走到京城，想去寻个找钱的差事，问了好几处，却都以年纪过小而拒绝。白天问了许多地方，都不尽人意，入了夜，街上冷清的很，我一个人背着包袱，提着剑，孤零零的在外边游荡。

    晚间比白日里要冷得多，风一吹过来，空荡荡的街上什么也没有，那风自然全都让我给拦了，冻得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当时，我便想着，以后若是有了徒弟，绝不能让她受这些苦，忒可怜了些，没吃的没住的，和那乞丐都差不多了。以后收了徒弟，至少也要让她衣食无忧才行。

    桥洞下东倒西歪的躺着几个乞丐，睡得不省人事，我犹豫再三，想着，在那凑合过一晚，也比吹一晚上风要强得多。

    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尽量让自己不吵醒那几个乞丐，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谁知其中一个突然睁开眼，骂骂咧咧的把我刚放下的包袱推开：“哪里来的小屁孩，和老子们抢地盘！”

    我忍着心里的怒意，憋出笑，和颜悦色的冲他说：“几位大哥，行行好，我只在此停留一晚，明早天一亮就走，绝不会打扰到你们。”

    “滚开滚开！别挡着老子休息！”

    我当时就气不过，心想，不过一个乞丐，也敢和我这样叫嚣，索性直接把剑抽出来，对着他，再次笑着问道：“大哥，你说好不好？”

    我还未到十五岁，没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虽然手里拿着的只是普通的弟子配剑，不过用来吓唬吓唬他，也是够了。

    剑刃上反着银白的月光，和他的脸色有的一比，他见鬼似的爬起来，摇醒那几个迷迷糊糊的同伙：“女侠饶命，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没一会，这些人就散干净了。

    我呸，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好歹我也是清渊殿的未来掌门人，如今竟沦落到睡乞丐的桥洞，这事若是让莫师兄知道，估计能笑我三天三夜。

    我打了个哈欠，将剑和包袱往自己身边挪了挪，闭上眼休息起来。

    四周太过安静，我又躺在地上，自然对声音极为敏感。即使那人脚步极为轻缓，正慢慢的靠近我，我仍是猛地睁开了眼。

    我便看见，有一人，错愕的望着我，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钱袋。

    我要如何来形容那时的场景？

    或许没有什么，能真正的，完全的，描述出她的模样。

    就连我，也不得不赞叹，此人，当真是美到极致。

    白衣胜雪，貌若天仙，她反应过来我已醒了，浅浅一笑，好似冰雪初融，百花盛开。

    我没发觉自己脸红了，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她走近我，才后知后觉的说出句傻话来：“姐姐……姐姐真好看。”

    她笑了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为她作衬，她开口，声音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我微微低了头，有些结巴：“楚，楚……楚卿。”

    “楚楚卿？”她笑着，把手里的钱袋递给我。

    我连忙摆手拒绝，燥红了脸，解释道：“不是的！是楚卿，只有两个字，衣冠楚楚的楚，与卿同归的卿。”

    她点了点头，又问我：“为何不收？我白天就见过你，瞧你一身装扮，不似寻常人家，也不是小叫花子，应是钱袋被贼人摸了去，我手头宽裕，能暂解你衣食之忧。”

    想不到，这位姐姐，人这么好看，心肠也好。

    我只好挠着头解释清楚自己下山的来龙去脉，她听完，噗嗤笑出声来：“倒也难为你了。”

    “收下吧，若是明日还寻不到活计，又要来这里过夜？”她好笑的问我。

    我支支吾吾的回答：“不必姐姐担忧……我，我自有办法。”

    她看了我一会，轻笑起来，把钱袋收了回去：“你这心性，倒不是十岁的孩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见我不应，又说：“若是实在没地方去了，可以来我院中，我一人，倒也无聊，只是位置远了些，在靠城郊那处，若是不介意，现下我可带你过去。”

    “姐姐与我不过一面之缘，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她愣了愣，回过头来，弯了眼角：“许是因为，我今日看见你，很像曾经的我罢。”

    我抬起头来看她，紧张的捏着衣角：“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眨了眨眼睛，微微蹲下身来看我，眼里好似乘着漫天星河：“司衍，我叫……乐正司衍。”

    “谢谢衍姐姐……”

    她摸了摸我的头：“你又没收我的钱袋，道谢做甚。”

    “入冬了，在外过夜终究是太冷了些，你便随我回去，可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语气温柔，眼神里流露出对我的关心，我在心中将她的面貌认真描摹了一遍，最终点了点头：“嗯。”

    她似是很开心的笑了起来。

    我随她往她的住处走，颇有些扭捏，这是我第一次受人帮助。我将剑和包袱都背在背上，很慢很慢的跟在她后面，心中想着，要如何报答她。

    还没想出个结果来，她突然停下，我就直直撞到了她身上，顿时耳根滚烫：“对不起……”

    “走那么慢，是害怕吗？”

    我摇摇头。

    “我……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报答衍姐姐……”

    她伸出手来，牵住我的右手，笑得眯起了眼睛：“我不需要你报答，阿卿。”

    “我叫你阿卿，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