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60章
我曾经就说过,我总是觉得,她或许不是这世间的凡人,而是天上的仙人,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神仙,也不是凡人。
她是神,是陨落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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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毒很普通,本不会致命,谁知下毒的人或许没个轻重,用量极大,刀刃上被染成紫黑的可怖颜色。
我在迷迷糊糊里想着,我若是就这么死了,那衍儿会有多难过,师父他们会有多难过,如果我带了剑,会不会就不会这样,如果我杀了他们,自己或许也不会受伤。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她的话轻轻回响起来。衍儿不让我杀人,不让我双手染血,我……当真是糊涂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我睁开眼时,本想活动活动全身,却痛得好似被人千刀万剐。
中了那么狠的毒,我竟没有死,我暗自惊奇着,伏在我床边的人被我惊醒,她眼底有淡淡的乌青,看见我时,眼里涌出泪来。
衍儿哭了。
这是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也是最后一次,直到最后那次,我和她的诀别,她也没有掉过眼泪。
她抱着我,身体颤抖,我看见她左手手臂上有许多参差不齐的伤痕,似乎有些深,还未好全,她说:“阿卿,我以为你要死了,我差些以为,你要死了……”
“如果你死了,那我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我心中既是感动,又是难过,鼻尖发酸,像她常对我做的那般,摸了摸她的头:“我舍不得死,我要是死了,衍儿会很难过,我不想让你难过。”
“衍儿……”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藏着许多疑问,“是你救了我?”
她目光微微躲闪,点了点头:“嗯。”
她怎么救的我?
我知道她身世神秘,绝不是常人,我十岁那年遇见她,到如今八年,我从半大的孩子,长到与她一般高,可她却从未变过,她仍是那么好看,仍是那么年轻,好像时间改变的只有我,而她永远只是旁观者。
“阿卿。”她轻声叫着我的名字,眼神里竟染了几分哀恸,“我活得太久,本以为这些事,再也不会有人知晓。”
“可如果是你……那我不愿再瞒你。”
她说过,她将我当作亲人,所以她从不会对我有什么顾虑,她也当真,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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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正一族,是神族,他们身上流着真正的神血,真正的龙子,睚眦的血脉。
上古时期,真神众多,皆存在于世间,尚未与天地同化,神龙有九子,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次子睚眦,性格刚烈,好勇善斗,嗜血嗜杀,是克杀世间邪恶的象征。
但随着众神凋零,神灵日渐稀少,神迹难留,唯有睚眦,为躲去同化天地的命运,私心藏至凡间,吸收日月天地精华,成为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神祗。
睚眦未散神识于天际,违了天地规律,却也因此遭了报应,至纯血脉中的嗜杀嗜血性情无法像在天界那般,得到灵气的控制与洗礼,它有感自己终有一天会湮灭于凡间,会压制不住自己的本性,引发灾害,便分离出自己的神脉,造出睚眦一族,好在世上留下自己的传人,不至绝迹。
睚眦一族,被赐得乐正之姓,隐姓埋名于世间,与外界隔离,居于神渊之中,神渊和外界只有一个出口,需要媒介才能打开,睚眦逝去前叮嘱后人,不到最后时刻,绝不能轻易现世,否则恐会引起世人贪念。
乐正族是高贵的神族,纯净的神之血脉,往往于成年左右觉醒,称作“活的”血脉,他们不老,不死,继承睚眦的神力,血液甚至可以复活一切事物。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神血难再出现至纯之象,涌现出许多“死的”血脉。多数人虽延续着古族的荣光,容颜不会苍老,却逃不开受伤会致死的命运,他们的血也与常人无异,不再起任何作用。
得神之名,有长生之实,却无长生之命。
千年后,乐正族也遭到了如祖先般的因果报应,凡是纯种血脉,均开始不能抑制源自睚眦本体的性情,当统治乐正一族的王发觉这一点后,他本身也隐隐有了嗜杀之性。
终于,族人开始自相残杀,神渊之中宛若一片地狱,血洗城池,最豪华神圣的宫殿染上最纯净的血。王存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用媒介的钥匙,打开神渊,将睚眦一族,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公主送了出去,将钥匙,也藏在了她的身上。
这代表,神渊之中再也没人能够出来,他们注定在里面残忍厮杀,直至全部灭亡。
司衍,乐正司衍,她是睚眦最后的公主。
是这世间,最后的神。
王独独将她送了出去,不仅因为她是自己的孩子,是公主,更是因为,她身上的血脉,是“死的”。这样一来,不用担心她会如自己,如那些族人般嗜杀成性,她可得长生,若不出意外,甚至可永远存活在凡界。
她被父亲送出来时,已是一千多岁,面容却如刚刚成年的少女一般。
地狱的景象在她面前关闭,她声嘶力竭的哭喊父母,却孤身一人,被留在了本不属于她的外界。
只有“活的”神血,才能使媒介成为钥匙,打开神渊。她再也无法回去。
我不知,她是如何,浑浑噩噩的度过最初那些年,没有亲人,亦不会语言,担惊受怕,孑然一身,飘荡在世间。
那时,她该有多难过,多绝望,又多无助。
几年,几百年,几千年,外界朝代更替,她至始至终,都是一人。王对她说,永远不要被贪心之人知晓自己的身份,她几乎不与人接触,为了不引人怀疑,在一个地方待上几年后,又换个身份,去另一个地方。时间太长,她终于融合进了这个世界,她有大把的时间,因此,她学会了许多东西,从小养尊处优的她,如常人一般,学会了生活百态,珍宝金钱于她而言,不过废物,一点一点堆积,早已看厌。
她已有几千岁了,可是细数起来,连她自己都不再清楚,到底是多少岁。
她活了太久,心性终于沉稳下来,她的眉眼,终于染上了岁月的沉淀。
我说的对,时间改变的只有我,而她,永远只是旁观者。
她曾说,我与她是有缘之人。
她在人群中第一次瞥见我时,我的彷徨,孤单,无助,倔强,让她想起了曾经的她,在她的心里划起了波澜,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想要对一个与自己异族的凡人好。
她将我视作亲人,当做妹妹一样,真心待我,因此,当我快要死时,她第二次体会到了绝望。
那种被亲人抛弃,独留在世上的绝望。
她尝试用自己的血来喂我,希望我能好转,虽然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神血,却依旧抱着一丝希望。
也正是她的血,救了我,终归是王的孩子,或许没有至纯血脉那般强大,但却解了我身上的毒。
那时,我对自己的心思已稍稍懵懂,却又清楚的认识到,我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
我才知道,我与她的差距,不是性别,不是姐妹之情,不是友情,而是神与人,是时间的差距。
我是她生命里的过客,我会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衰老,死去,可她会看着我死去,又孤身一人。
这样的差距,我永远都不能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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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许多话想要和她说,可我又,不想再说。
衍儿,我真喜欢你。
我知道,我不能再说出这种话,我是她的亲人,我是她的……妹妹。
语言苍白无力,我心中的酸楚竟无法描述。
我还是和她像从前那样,结伴相处,情同姐妹,不分彼此,直到我十九岁那年,她遇见了她的所爱之人。
我的十九岁,是在清渊度过的。我心中有障,终日情绪难控,在清渊殿闭关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洛铭,年纪轻轻却已名声显赫,有所作为的洛国亲王,洛帝的弟弟,平幽王,与她相识。
少年鲜衣怒马,一身黑衣惊艳四方,与她,当真是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他为她倾心,给她多少年来,从未享受过的男女间的爱,他为王公贵族,却愿意为她做一切事,这样好的男子,她怎会不动心。
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唯有这世间最好的男子,才可配得上她。
我便多了个朋友,洛铭。他确实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似乎一切用来形容优秀男子的词,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
平幽王大婚那日,举国欢庆,我看着他们,说不出的般配,她与他,天造地设。
我从她的眼里看见了和他别无二致的情意,我想,她的身世,怎好和平幽王呆在宫中,她说,她已坦白了,洛铭知道她的身世,对她用情至深,待他再为洛国平下边疆,便携她离开皇宫。
“衍儿,他会老去,会死去,即使这样……你也愿随他百年?”
“阿卿,我爱极了他,他虽是凡人,我却更想珍惜与他相处的时光,就如同,我无法忍受你离开我一般,你是我的亲人,而他是我的爱人,你们若是其中一人离了我,我都会痛不欲生。”
我竟找不出一个词,来反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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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她的第十年,她和洛铭有了孩子,我去看过,是个小小的女孩,眼睛很像她,不哭不闹,乖巧极了,我欢喜的抱着她,蹭着她的小脸不愿撒手,衍儿笑我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们为孩子取了小名,叫做绫,其他一切,都还未想好。
这是个好名字,洛铭笑着同我说,这是衍儿取的。
洛铭在她和孩子身边陪了三日,便去了边疆,我便日日去平幽王府陪她,和她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露出和她一样的笑。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三个月,不知怎的,宫中突然开始有人陷害她为妖物,宣扬得她的命可长生不老,洛珩许久未来看望过她,此时洛铭也已三月未与我们联系,衍儿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知晓这一切定是有人背后推动,而她的阿铭,也回不来了。
宫中人们高声叫着铲除妖妃,皇宫外却未流出一丝消息,这一切设计得太过突然,她笑了笑,看着我的眼睛,悲哀的说:“阿卿,这一日最终还是来了。”
“我带你们走,衍儿,你和我走吧。”我和她抱着熟睡的孩子,躲在王府的树后,我红着眼睛,几乎哀求她。
“阿卿,阿铭没有回来,家书未见,亦无人影,他回不来了。”她一双眼睛里没了从前的光,语气平静极了,“他死了,阿卿,那些人想要的不过是我的命,可他却死了。”
“长生不老,他们若想着所谓的长生不老,大可拿我的命去试,可为什么……”
她眼眶红的吓人,却没有一滴眼泪:“我不能拖累你,阿卿,只要我死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不能拖累你。”
“我若害了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把孩子放在我的怀里,语气决绝,看向我的眼里却是温柔,她指腹轻轻在我脸上摩挲着:“阿卿,你带绫儿走吧。我如果死了,他们不会费心思去找一个孩子的下落,你将她带走,好生教养她,我相信阿卿,一定会将她教的很好,只是可惜,我看不到了。”
“我不想让她受这些事所扰,她若能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已是我最大的心愿。”
我死死瞪着她,咬着下唇,眼泪滚滚而下,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去。
我的眼泪落在怀里那个孩子的脸上,她仍是在熟睡,我的手不住颤抖,将孩子抱得很紧:“衍儿。”
“衍儿。”你和我走吧。
“衍儿。”求你了。
“衍儿。”我好喜欢你。
我一遍一遍的唤她的名字,似乎要将所有来不及的,深藏的,未对她说过的话告诉她,可我又只能,一次一次,悲痛欲绝的,颤声唤她。
我努力想要勾起唇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滚烫的眼泪里含着万千情绪,望着她。
在一片泪水中,她朝我笑了,她眼中也有我看不懂,分辨不清的情绪,我知道,我如果再不告诉她,就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衍儿……”
我知道自己现在哭得极为狼狈,连开口说出她名字时的声音都是沙哑的哭腔,她静静望着我,突然轻轻伸出手,点在了我的唇上。
从她的眼神里,我明白了。
她是知道的。
原来,她真的,是知道的。
她如同十年前那样,冲我笑了笑,美得好像那天上的仙子,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声音温柔:“再见,阿卿。”
再见,阿卿。
她转过身,任我如何在身后哭吼嘶喊,声嘶力竭,再也没看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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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
带着她逃,逃得越远越好,离开这一切,好好长大。
我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下唇咬出了血,已最快的速度,用轻功离开这片火海。
身后的平幽王府,已烧成一片火海。
眼泪怎样都止不住,似乎要将这一生的泪都流尽,胸腔里的心脏,每一寸都痛如刀割,可我却知道,我不能死。
衍儿死了。
她也会流血,也会受伤,也会疼。
这一次,她真的离开我了。她死了,洛铭死了,昔日好友,亦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常常想,我若是也死了,是不是就能再见到她,能再陪着她。
我曾经想着,她会看着我老去,看着我死去,再独自一人,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那时,我便心疼,我怎么忍心,怎么能忍心她孤身一人,无人陪伴。
可现在,她却死了,她还未看着我老去,看着我死去,反倒是我,我看着她在一片火海中,我看着她离我而去。
衍儿,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我求求你,我求你,你不要死好不好……
为什么死的不能是我,为什么我不能代替她去死,为什么我不能死?
我抱着衍儿的孩子,这是她和洛铭的孩子,这是她托付给我的孩子,她要我好好教导她,看着她,陪着她长大,我怎么能不信守承诺,我怎么能去死?
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我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号啕大哭。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
至此以后,山高水长,阴阳两隔,纵使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再不会见到她的身影。
“再见,阿卿。”
不思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