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59章
十六岁那年,我又下山去。
我自然不是傻子,这么大了,也不可能真的,再身无分文的去城内。
她说她在宁天城等我,我便去宁天城找她。
我知她不常在人群杂闹的地方,她也喜欢安静之地,故奔波几日,到达那里后,从宁天城最僻静的地方开始找。
这些偏远城池,人数不及京城多,白日还好,到了晚上,颇有几分寂寥的气息。
我早已不是当初的小孩子,入了夜,稍作收拾后,用轻功跳到树上,靠着枝丫眯上了眼。
明明闭着眼,可神志却异常清醒。我想起六年前,我躺在桥洞下,望向她的那一眼,想起她弯着眼角叫我阿卿时的模样,不知怎的,突然眼眶酸涩起来。
想起她,我应当是开心的,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这样难受。
我睡不着,索性翻身跳下去,接着找。她喜欢种花,她的院子里定是有许多花的,我用轻功在房檐边上跳来跳去,低头寻那处最可能住着她的地方。
“很多年前便买下了,我时常搬家,从一处城池到另一处,有许多地方可去,有宽敞的,也有简陋的,这仅仅是其中一个地方而已,终归是我一个人,住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
这是她说过的话,我仔细回想着,脑里突有一阵灵光闪过。
既是许多年前买下的,那必定与其他院落相比,年岁久远些。
我心中一喜,按着这个念头找起来,终于,找到一个小小的,墙上染着斑驳痕迹的院子,院子虽不大,却被打理得整洁干净,里面有几棵树,栽了许多花,一如当初在洛州城那般。
已是半夜三更,我思虑过后,将包袱和剑轻轻放在树下,寻了处空当,靠着树干,安心的打起盹来。
想着她在这里,心似乎安定下来,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午后的阳光透着树叶的缝隙照在脸上,我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却突然一愣。
没想到,我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中午。
我连忙爬起来,低头拍干净身上的灰,没留神,踢到了地上的剑鞘,房内似乎有人听见了动静,从里面走出来。
“阿卿醒了?”
我猛地一抬头,定定看着她,突然转过头去,用手捂住了自己眼睛。
我没能忍住掉泪的冲动,解释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是看到她那一瞬,突然释然。
她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此时我已和她一般高,她仍如从前那般,温柔的抚过我的头顶,轻声道:“阿卿这是怎么了?如今这么大了,竟还和小时候一样,见到我要哭鼻子么?”
我狠狠的揉了揉自己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抱住她:“我好想你,衍儿。”
她似乎愣了愣,但很快,就笑着回抱住我:“阿卿,还是同从前一样呢。”
原来她一早醒来,便看见我了,只是见我睡得沉,猜到我什么时候来的,不忍叫醒,便任由我自然醒过来。
她用手指轻轻擦了擦我的眼睛,欣慰的说:“阿卿长大了,也真是个好看的姑娘呢,小时候便可爱得紧,以后,定是讨许多人喜欢的。”
“我真喜欢阿卿。”她轻笑着,捏了捏我的手心,“若是阿卿真的是我妹妹就好了。”
她笑着说这句话,可我心里却突然难受起来,我不愿被许多人喜欢,我觉得,若是她能一直这样待我,一直喜欢我,就够了。
我红着脸点头,将方才的心事藏在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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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儿和我说,过几日,宁天城会有烟火大会,我没见过,心里有几分期待。
到了那天晚上,她牵着我的手,在热闹的人群里穿梭,不知旁人里谁惊呼了一句,我瞥见她嘴角的一丝笑意,她突然开口说:“阿卿,抬头。”
我正抬起头来,她却用手遮住了我的眼。
待她的手离开,天边赫然出现许多五彩的烟花。
我愣在原地,耳边传来她的轻笑。
我转过头,看见她笑得眯起了眼,恍惚间觉得,她一人,便比这场声势浩大的烟花好看得多。
未经头脑思考的话,从嘴里说出来,消散在了喧闹的人群中。
“衍儿……我好喜欢你。”
连我自己都来不及思考,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握紧我的手,生怕我走丢,问我:“阿卿,你方才说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低下头,轻声说:“没什么。”
我总是想,若是当初,她听见了我的话,又会怎样?她会当我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回答我,或是拒绝我?可是世上没有如果,更何况,我比谁都要清楚,她从未对我,存过一丝一毫的,其他心思。
“若是阿卿真的是我妹妹就好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又沉重的,落到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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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儿会弹琴,以前我从不知晓。
是我不经意间,看见她房里有一张落了灰尘的琴。
我顿时好奇起来:“衍儿?你会抚琴么?”
她撑着下巴,咬唇想了想,说:“会一些,曾经无聊,自个学了学,不过很久没碰了,不知生疏了没有。”
我立马抱了那张琴出来,把琴收拾干净,像个孩子一样,规规矩矩的坐在她身边。
她笑起来,问我:“阿卿想听什么?”
我沉吟片刻,想起师父曾说过的琴曲,犹豫着说:“衍儿……会弹凤求凰么?我听师父说,这是一首好曲。”
她点了点头,唇角微勾:“会。”
说罢,她微低下头,双手搭在琴弦之上,指尖轻挑,琴声悠悠而起。
我认真看着她敛眉抚琴的模样,心思也随着琴声而飘远。她弹得极好,我虽不懂这些,却也从这曲中听出了不少含义来。
我便央求她教我,她自然一口答应,只是我着实手笨了些,一首凤求凰,学了大半年才勉强能算入耳,她安慰我说,日后多练练便好了,等我练熟了,再弹给她听也不迟。
而多年后,我终于学会了这首曲,却终究是迟了,后来,再不碰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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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时,我让她随我一同回去,也好见见我幼时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她说不过我,被我带了回去。
我向师父介绍了她,师父笑呵呵的和她说话,应是很喜欢她,我带着她逛遍了清渊殿,又同她说:“清渊山上四季如春,我们清渊一派,虽是弟子不多,却鲜少参与武林争斗,名号干净,又不常与人打交道,算得上是真正的清心静气之门派。”
她点点头,指着山腰上那一大片空地问我:“为何这里是荒废之地?”
我仔细想了想,说:“这儿原先是打算建一座副殿的,可后来不知怎的就荒废了,听师父说,这里空了许多年了。”
她道:“我瞧这地方这么好,若是种上一片竹子,定能长得很好,你说是不是,阿卿?”
我在脑里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长成了竹林,一定是极为幽静之地,到时也要在其中设上石凳石桌,日后还可到那处饮酒。”
她颇为严肃的捏着我的脸:“你难道忘了我说的话?你酒量那么差,我若是见着你喝酒,定不会再理你。”
我连忙笑着抱歉:“衍儿,好衍儿,我当然只是随口说说……不过,等我过些时日,便和师父提起你说的意见,或许他便应下了。”
这儿最终长成了竹林,我也亲自去设了石凳石桌,我酒量早已不是从前那般差,可是每次自勘自饮之时,却再也无人说教我。
有一日,我破天荒的受了师父的罚,原因是我偷偷将未铸成的剑取了出来,虽师父说是未铸成,实际上,剑身早已成形,我也取血养过剑,只是他心里郁闷着我将他院子里的花不小心毁了,硬是不让我拿剑。
我在心底暗暗不服气,却又只好乖乖跪在清渊大门前的小路上,幸好这片不常有人,我也不嫌丢脸。
谁知半夜竟下起了小雨,我暗骂一句老天爷,什么时候不好,偏偏这时候下雨,冰凉的雨滴落到脸上,我撇着嘴,不禁想起她温暖的手心,兀自望着地面出神。
她撑着伞走到我身边时,我还在愤愤的嘀咕着什么,我转过头,发现是她,顿时闭了嘴。
我有些感动,又疑惑道:“衍儿为何不去休息?”
她手指点在我眉间,没好气道:“然后留你在这淋一夜的雨?”
那一次受罚,我跪了一夜,她撑伞站在我旁边,陪了我一夜,没有一句怨言。
她在清渊陪了我许久,许多人都认识了这长得好似仙子般的姑娘,我心底却又有些不服气,但一想到,衍儿对他们自然不会像对我这样好,又消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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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时,我还是与她呆在宁天城,只是这一年,我受过伤,也因着这次伤,我才真正知道,她的身世。
城里来了批匪贼,扰得百姓叫苦不迭,我终于是看不下去,出手教训了那几人,却一时大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衍儿叫我不要杀生,我心里想着,揍几个小贼而已,不需要用剑,拳脚功夫就能解决,便独自去单挑那几人。
谁知会意外的被伤,且那把刀不是普通的刀,应是被人淬了毒,不到危急时刻不会动用的,那个捅了我的男人脸色苍白,手一哆嗦,坐在地上,和地上其他几人连滚带爬的跑开了,为首的一个男人看见我软着身子倒在地上,脸色也白得吓人,转身就给了那人一巴掌:“谁让你用毒的……会死人的……”,他朝我不知说了些什么,好似是什么“对不住”“抱歉”之类的话,我冷笑,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我看着他们跑远,眼前一片模糊,全身都痛起来,大概是这辈子没有尝试过这么痛的事了,我能感觉到自己鼻子在流血,嘴也在流血。
衍儿红着眼跑过来,我第一次见她快要落泪的模样,顿时很是心疼。她把我抱在怀里,带着哭腔唤我的名字,我动了动手指,勉强笑了笑,本想去擦她的眼泪,却再也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