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眼睛
三十而立。
再过6个小时,裴谞就满30岁了。
30岁,曾经裴谞也在心里规划过,到这一天,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事业已成规模,成家立业,妻儿环绕。
现在?
他对着镜子理领带,镜子里是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人,戴一副平光眼镜,目光平和又淡漠。
他默默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看着那双眼睛里慢慢浮现出嘲讽的光,厌倦的情绪扑面而来,和着房间里的灰暗色调一齐压过来,脖子被衬衫和领带勒住,让他感觉快喘不过气来。
是个阴天。
裴谞扯掉领带,走出房间。脚上的拖鞋绊了一下地毯,他干脆脱了鞋,赤脚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他想起来刚才出来是想倒杯水,想起来的当下突然又不渴了。
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手机在口袋轻轻震动,他终于回神,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划开手机,助理短信提醒:原定的会面取消。
一个无事可做的周六。
裴谞慢慢倚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看起来是个放松的姿势,但背部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脑子飞快地过一遍工作上的事情,发现没有疏漏之后,裴谞索性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
出来时,白上衣配米色长裤,裴谞身高一米八,身形瘦削,衬着平光眼镜,平白显出几分知性的儒雅。
“先生,我观你面相,你最近有桃花啊。”裴谞的脑袋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声音。
她一张团脸,眉眼弯弯,笑眯眯地凑上来,“要不要我给你算上一卦啊?”
有多久了呢?
多想无益,裴谞果断打住思绪,拎起钥匙,换鞋,出门。
等坐在车上,裴谞一摸口袋才发现,手机被落在客厅的沙发上了。懒得返回,他只想了一下,打开车门,下车。
反正本来也没有目的地,走出地下车库,眼前是一片初秋的明媚的阳光。裴谞心中有些诧异,刚刚看起来还是阴天,转瞬间竟晴了。银杏叶子金灿灿地铺了一地,阳光打在上面有种莫名的柔和。裴谞走在上面,脚步轻轻,记忆里又有个身影在跳,“裴谞快看,香喷喷的刚出炉的薯片”。
裴谞在这条路上慢慢地走,脚步轻轻,不知道是怕踩碎了这一路的黄叶,还是怕惊醒了自己记忆里的声音。
“人一旦闭塞呢,就容易局限自己,容易短见。所以,”她摇头晃脑地对裴谞说,“多坐公交、地铁有益身心健康。”裴谞坐在公交车座位上,朝车窗外看,心里想,真是一派胡言。嘴角却挂起浅淡的笑意。
艺术广场。
各色咖啡馆林立。街边有几个艺术系学生在画素描,来往的人都成了素材。她以前很爱来这个地方,咖啡馆里一呆就是一天。
但她不喝咖啡,一向的作风是——到咖啡馆里点果汁或者牛奶。日子长了,常去的几家咖啡店店员都对她印象深刻。
这里的咖啡馆当然不仅仅是咖啡馆,里面时常举办一些小型的画展,摄影展。咖啡馆里播放着的是舒缓的钢琴曲,裴谞端着咖啡杯,可有可无地在这些摄影作品前面慢慢踱。
其中有一幅照片,名叫眼睛。一个女人蒙着传统□□的黑色面纱,眼眸微弯,浅棕色的瞳仁里闪着愉快的光。
裴谞在这张照片面前站定,直直地盯着这张笑脸,整个人恍惚起来。这个笑,他曾见过无数遍。她曾在阳光下张开手臂,带着这样的笑脸跑过来投进自己的怀抱。他站在那里,心跳如擂鼓,手心都濡出汗来。
是她,端着咖啡杯的手丝毫也没有抖。驻足在原地,和照片里的眼睛对视。那双眼睛如此明媚,眼眸里折射出太阳的光点。
“她看起来很快活,”裴谞暗暗在心里想,“过不去的只有我。”
他原路踱回去,和咖啡馆深木色柜台后的年轻人随意攀谈。
这里的展览自然都是复制品。咖啡馆老板是个富二代文青,开这个咖啡馆不为赚钱,只为图个高兴。店名叫溯源。追本溯源。
只是不知道,他想追的本,溯的源又是什么?
人人皆想追究,却往往求而不得。
佛说,求不得苦。
裴谞咽着口中的咖啡,喉咙处漫来一股苦涩滋味,逼得他心脏有点发痛。
这是失去她消息的第几天?
哪里还记得去数。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看见晨曦的光从窗外投进地板上,心里默念,只当她已经死了。他甚至已经在心里为她造了一座坟,墓碑高高竖起。
一个誓死不回头的女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裴谞平稳地结好帐,走出去,站在阳光下。上午的日头下,来往的人寥寥,艺术广场中央的喷水池像是干涸了一样,灰扑扑的灰尘结满雕像。就这么站着,心中郁积已久的情绪像一把火,焚的裴谞心脏发烫。
手机就握在手里。裴谞艰涩地拨出了一串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嘀的等待音的时候,他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加快,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喂?”
裴谞不言语,对面也安静地等。
片刻,裴谞直接按掉电话。站在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他微微笑出声来,仿佛一个犯了毒瘾面目狰狞而不自知的人,猛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那一瞬间,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清醒感。
大梦一场。
裴谞像一个溺水的人,就在快要窒息的瞬间,脚下突然蹬到了实处,头得以伸出水面,一刹那神智清明。但是沉溺当时的痛苦,仍然历历在目。
他毫无留恋地大步走去,秋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他披着日光,像一株重获生机的植物,面目生动,身上透出几分少年人的朝气和轻松。
顾沅在远处按下快门。
她用的是连拍,快门声啪啪地响,旁边的年轻男子小声嘀咕,“至于嘛,一个背影,人都走的看不见了。”顾沅腾出手来直接往他脑袋上拍过去,“我试一下这个相机的性能,你想什么呢?”“好好试,好好试,要不要跟上去再接着试?”
顾沅不答,放下相机,低头搅拌桌上的咖啡,阳光照进来,显出一张忧郁的侧脸。顾子安暗暗咬舌头,又说错话了。
刚想开口补救,却听见她轻轻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敢。”
“你活该。”顾子安盯着她手上不停搅拌的咖啡勺,低声回了一句。
顾沅从嘴角漫出一个笑来,“我是活该,但是我不后悔。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呢?”顾子安不回她,只是叹了口气,“这该死的爱情哟~”
裴谞开始相亲。
裴母极有眼力见,见儿子态度稍微软化,知道机不可失,立刻抱着极大的热忱和决心为他张罗起来。
于是,相亲开始成了裴谞每日日程安排中重要的一项。
他确实诚心诚意,但结果却总不尽人意。
裴母每日追问反馈,裴谞也颇为无奈。
“这个下巴太尖,笑起来太假。”
下次相亲对象便成了一个圆脸的姑娘。
“脖子太短。”
下次桌子对面果然是一位脖颈优美的圆脸姑娘,笑起来脸颊有深深的酒窝。
“眼睛太小。”
“太拘谨,不够活泼。”
“没有共同语言。”
“话痨。”
裴母咬牙,一边急忙为他搜寻圆脸,长脖子,大眼睛,爱笑,活泼但又不话痨,有共同语言的姑娘,一边跟苏父抱怨。
裴父干脆去找了裴谞。
“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我从小就不怎么管你。拖了这么多年不成家,你有你的缘故,我不问,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别折腾你妈。”
晚上裴谞躺在床上,相亲对象的样貌一个个在脑中过,像水雾一样,一抹就散了,完全凝聚不起来。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呢?大眼睛,圆脸,爱笑,贪吃,脑袋里有一个接一个的怪想法,狡猾诡辩,永远野心勃勃,生机勃勃,眼睛里总是泛着光芒,犯了错就装蠢卖萌,一激动就结巴........
裴谞猛地睁开眼睛,阻止自己想下去,沉溺于想象只会让自己更难受,这一点,裴谞在过去的这几年里深有体会。
罢了,自己本就不是愿意随便将就的个性,结婚这件事一时急不来,还是顺其自然吧。
第二天,裴谞就委婉地跟母亲表示,相亲一事可以姑且先放一放。裴母一脸惋惜,刚刚搜寻到几个模样合适,性格也合适的人选呢。但裴家父母一向尊重孩子的意愿,并不强加拘束,裴母满腔热情也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