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

    苏言带着白霜刚刚踏进府门，就遇到了闻讯而来的老管家，老人皱如橘皮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犹豫良久才说道：“太子妃娘娘，殿下今日出门前，说，说要您搬出昭阳院。老奴已经为您收拾好了新的院落，请您随我来。”

    苏言的脚步微微一顿，接着继续向管家说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麻烦你带我们过去吧。”

    “这……”

    “怎么？”苏言微微侧身看向管家，“还有什么，您不妨直言。”

    “娘娘，按照府中的规矩，您带来的丫鬟，是要被嬷嬷教过规矩，才可以继续伺候您的。”

    苏言点点头表示理解，“即是府中的规矩，那就按规矩办吧。”说完转身面对白霜，“白霜，你便跟管家走吧。”

    “不不不”，老管家摆手道，“倒也不必这么急，今日娘娘刚刚搬到新院落中，想必许多事情需要白霜姑娘操持，姑娘明日再去嬷嬷处报道即可。”毕竟殿下已经下令撤了所有派给新娘娘的婢女侍从，堂堂太子妃，自己收拾院落，终归是不合适的。

    苏言显然也想起了这一点，不过却没有提起，而是说道：“老管家，日后您不必称我娘娘，若您愿意，唤我一声公子即可。”

    “可这……”

    “我想太子殿下，也是乐意见到您这么称呼我的。”苏言浅笑说道，言谈间未有一丝愤懑。

    老管家轻轻叹了一口气，就他自己而言，真的很喜欢这位太子妃，平和温润，如同没有棱角的玉石，只一眼，就让人心生好感。只是，再好，对殿下来说也不是那个合适的人啊，他无奈道：“是，公子。”

    新的院落在离昭阳院较远的浔阳院，占地面积不小，只是久未有人居住，显得有些萧索荒凉。苏言环顾四周，觉得很满意，便对管家说道：“这里很好，不过还是要劳烦您找匠人移栽一些花树过来。”

    “是，公子，老奴这就去办。”乐管家看着流露出清浅笑意的苏言，顿时升起一种美人居于陋室的惋惜之感，听到他的吩咐，便马上领命去办了。

    苏言本以为，太子殿下已对他表示了如此强烈的厌弃，他从此就可以偏居一隅安心生活，他日太子登基，他再自请下堂离去，这几年光阴，便当做是南柯一梦了。

    然而，苏言想要的清净，在这原本就不平静的太子府，注定是得不到的。

    太子府中这处久无人问津的偏远院落，在迎来它的新主人之后，又有一群宫装丽人造访。

    彼时的苏言正带着白霜修剪院中新移栽的花草，白皙精致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淡淡的光芒，与院中繁盛的花朵相映衬，画面美如画卷。只可惜这幅如画的风景，只能让来人的眼中生出更深的妒忌和恨意。

    “呦，姐姐，啊不，应该是哥哥才对，还真是有闲情雅致呢。”带头的丽人一身粉色宫装，涂着豆蔻的手在空中挥挥，似乎要挥去什么脏东西，“只是在这种脏地方，想必再用心修剪，也只能开出一些野花杂草吧！”

    苏言剪掉最后一个多余的枯枝，才转过头来，清冷俊美的脸上没有众人猜测的愠怒，羞愧之类的表情，他的脸上漾着温雅的浅笑，眼神中却没有半丝笑意，“不知各位今日前来，有何贵干呢？”

    “自然是来看看哥哥”，粉装丽人以帕掩唇轻笑道，“本想去昭阳院拜见哥哥的，没想到去了才听说……，这不就只好带她们来这儿了。”她身后，几个女子时不时交头接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既是来看我的”，苏言无视了对方所有略带深意的话，“现下也已经看过了，各位请回吧。”说完不再理会她们，便向屋内走去。

    “你站住！”粉色宫装丽人怒喊一声，又惊觉自己有些失控，缓了缓情绪，开口说道：“哥哥怕是不知道我是谁吧？我爹爹，在朝堂上可是对殿下多有助益，今日我特地来看你，你却如此态度，就不怕被太子殿下怪罪吗？”

    苏言轻轻侧身，却没有转过头去，“哦，多有助益？看了程妃娘娘是忘了程家是如何稳立朝堂的了。”

    “我程家……”

    “白霜”，苏言道，“和娘娘讲一讲程家的家史。”

    “是，公子。”白霜开口道：“通历208年，宪州程家世代经商，第六代家主程炀之子程明弃商从武，后被征入伍，成为乐汤大将军所率领的乐家军的一员。通历214年，鹤年之乱爆发，当今圣上胞弟厉王凤擎谋反，当时的振国大将军乐汤力战身死，时任右军前锋的程明将军冒死送出一份叛军情报，平乱后因功绩，被封为兵部侍郎。通历218年，圣上纳程明长女程敏为妃，赐号德妃，位列四妃之一。通历220年，兵部尚书年老致仕，兵部侍郎程明因功累，被圣上提拔为新一任的兵部尚书。通历226年，太子殿下出游偶遇兵部尚书次女程秀，心生喜爱，纳为侧妃，在太子府未有正妃之前，一直是这太子府女眷中的第一人。侧妃娘娘，不知奴婢所述可有遗漏？”

    “大胆！”程秀被气得浑身发抖，“你一个小奴婢，也敢妄论朝廷大员！”她原本想用父亲是太子的人压苏言一头，却被揭出祖上乃是商户的历史，如何能不恼怒。

    “奴婢不敢……”

    “白霜”，苏言打断白霜，“你做功课如此不用心，也难怪程妃娘娘生气，通历212年，24岁的程大人便领了金州军器监的要职，成为了大将军乐汤的左膀右臂，这一点，你怎么忘了？”

    程秀听了这句话，还不待白霜反应，便问道:“你什么意思？”

    看来竟是知道的，苏言摇头，“并无深意，只是苏某认为，令尊不仅现今对殿下大有助益，当年亦如是。若是方便，娘娘不妨为苏某带一句话给令尊。”

    “什么话？”程秀佯做镇定，眸中却掠过一抹慌乱。

    “如影随形，寂寂不灭。”苏言说完最后看了一眼程秀，便带白霜进屋了。留下面色沉沉的程秀和不明所以的众人留在原地。

    “娘娘，娘娘？”一个侍妾看着一动不动的程秀，小心翼翼的叫道。

    程秀回过神来，看向那侍妾的眼神狠厉无比，“樱桃，我们走。”说完便神色匆匆的离开了。

    余下的太子姬妾一头雾水，看看屋内又看看对方，本以为能看一场侧妃欺压正妃的好戏，没想到苏言三言两语，程侧妃这个内院第一人就偃旗息鼓了。

    人们三三两两的离开，走时不忘送刚才得侍妾一个同情的眼神，看侧妃娘娘刚才的神态，这位恐怕在府中呆不长久了呢。

    安王府，书房。

    “你说什么？他说了程家的家史，还提到了金州军器监？”凤冥一手执棋，扭头问跪着的暗卫。

    “是的，殿下。不过程大人的发家史是他身边的那个丫鬟叫白，白霜说的。对了，他还说，让侧妃娘娘为程大人带一句话。”暗卫垂首恭敬道。

    凤落突然有些兴味了，“还真是知己知彼啊，把程明的老底都揭出来了。对了，他要带什么话？”

    暗卫闻言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他说，如影随形，寂寂不灭。”

    “就这一句？”

    “程秀的反应是什么？”凤冥的手慢慢握紧，声音却没有任何波动。

    “侧妃娘娘她……，什么都没说，呆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还真不像是我那位皇嫂的风格……”凤落话说了一半转头看向凤冥，刚想调侃他哥两句，“哥，你怎么了！”说着就去掰凤冥握紧的手。

    凤冥的掌心已横七竖八的多出了几道伤口，手中玉白的棋子已经变成了碎块，沾着未干的血迹，被凤冥丢在桌子上，“没什么，一时没注意。”

    “怎么可能是没注意！来人，拿伤药来！”说完转头看向凤冥，犹豫了一下，对暗卫说道：“你先下去吧。”

    暗卫闻言却没有动，而是看向凤冥，凤冥点点头，“继续监视。”

    “是。”暗卫领命离开。

    “你要说什么？暗卫都不能在这里？”凤冥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同胞弟弟。

    “王爷，药送过来了。”外面传来王府老管家的声音。

    凤落没有回答他哥的话，而是走到门口，接过伤药，又坐回矮榻给凤冥处理伤口。

    “哥，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四岁的孩子了，不再需要每天都躲在你背后，才能活下去。你也不用再和我说没什么，没关系，然后转过头一个人默默的硬撑。”凤落低着头，声音少有的低沉。

    凤冥张张嘴，却没有接话。

    凤落没有抬头继续说道：“母后和外公已经过世十四年了，这十四年来父皇的误解，继后的打压，其他皇子的排挤，全由你一人承受。哥，我既然生在皇室，与世无争一世无忧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你现在腹背受敌，凭什么，凭什么认为我会甘心置身事外呢？”

    “落落”，凤冥叫着凤落的小名，“这件事……”

    “这件事若你执意不告诉我”，凤落顿顿，“那我就自己去查。”

    “不要胡闹，你那点人脉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能做，所以，就永远只能躲在你身后吗？”

    看着自己弟弟执拗的表情，凤冥暗叹一声，也许，是时候让他知道一些事了，“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凤落：“苏言那句话……有什么意思？”

    “那句话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凤冥最终还是选择了避重就轻，毕竟有些事，还不该让凤落知道，“只是将他所说的话前后连起来，再加上程秀的反应，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从父皇允我入朝观政以来，我就开始暗自调查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吗？当年厉王在金州起兵，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当时金州是军事重镇，厉王起兵之前，兵部刚刚下令由金州军器监制出的十万支快箭，以支援攻打须臾的军队，但这批快箭，最后却全为叛军所截。”凤冥说到这里不由自主的握紧拳头，“就连我们的母后……都是被刻有金州军器监标志的快箭所杀。”

    凤落的眼中也流露出刻骨的痛意，“你怀疑那件事和程家有关？”

    凤冥摇摇头，“原本是不确定的。虽然程明曾经是金州军器监，但金州当年由乐家军守卫，程明当时作为外祖父的左膀右臂，被委任了这个职位不足为奇。更何况当年厉王叛乱时，他早已卸任。所以虽然我也曾疑惑过，为何乐家军数万人马，只有他一人顺利冲出重围，但因他卸任已久，又没有任何证据，便也认定，此事与他无关。但今日苏言重提此事，程秀的反应，却令我不得不怀疑。”

    “只是他若真与此事有关，也定然部署周密，不为外人知晓。况且当年苏言也只有四五岁，我们尚且追查不出，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凤落皱眉问道。

    凤冥讽刺一笑，眸中带上了几分失望之色。他本以为，自己这位太子妃，是不问世事的外来仙客，现在看来，他在红尘中插的这一脚，还真不浅呢。

    “这就只能去问他自己了。我本知，他嫁我非他所愿，所以纵然心里对苏家存了几分怨愤，也从未想过伤及他性命，想他若不惹事，就让他在这太子府安安生生呆下去，不过现在看来，我这位太子妃还是不甘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