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回门
浔阳院。
来接替白霜伺候苏言的丫鬟只有十一二岁,此时正略带瑟缩的看着苏言,“娘娘,您不等太子殿下和您一起去吗?”
苏言扭头看看她,轻笑道:“不必了,你随我回去便好。还有,你不必称呼我为娘娘,若你愿意,便和白霜一样,称我一声公子吧。”
小丫鬟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自己的新主子不只长得好看,脾气也很温和,心中的忐忑不由消了大半,连语气都轻快了许多,“是,公子。”
乐管家已经为苏言准备好了回门所需的一切。但当他引着苏言走到车队旁边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为首的马车旁多出了一个负手而立的太子殿下。
苏言心中了然,上前行礼道:“参见殿下,殿下这是……”
“据本宫所知,妻子回门之日,丈夫是要陪同的,本宫不过是想尽尽应尽的职责。”说完不顾一旁乐管家惊讶的表情,便率先上了马车,躬身掀开轿帘时看苏言仍站在原地未动,出声提醒道,“太子妃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来。”
苏言闻言,嘴角轻轻勾起,“是,殿下。”
轿厢内的气氛有几分微妙。
苏言自上车之后,便倚在一旁开始假寐。本意是想要避开和凤冥共处一室的尴尬,但是,某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实在是不容忽视。
“殿下”,苏言轻叹一声睁开眼,“若是有话,不妨直言。”
凤冥对着他灿若星辰的眸子,几番犹豫,最终也只是问道:“本宫以前听闻……苏公子年幼体弱,一直在外求医,不知现在可好了?”
“劳太子殿下挂心了”,苏言好像没听出凤冥在名称上的停顿,“我现下已无大碍了。”
凤冥见他并不纠结于称谓,索性不再称呼他为太子妃,“苏公子在外多年,想必也曾去过很多地方,不知可曾听说过金州?”
“殿下说笑了”,苏言微露出一丝笑意,“在这天启朝,即便是垂髫小儿,想必也是知道金州的。”
凤冥一愣,“说来也是。”便不再发问。
没有了之前直勾勾恼人的目光,苏言重新倚回车壁,车厢中又陷入一片沉默。
当苏言凤冥到相府的时候,苏名已经率领苏府众人在外迎候。
其实原本苏名没必要这么做。因为按照天启的律法,女婿见岳丈要行半子之礼,只是太子殿下地位超然,要他行礼的人满打满算不过三人。苏名自然也不敢自恃身份让太子行礼,便带着全家向凤冥行臣子礼。
凤冥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不过要他向苏名行礼,着实为难,便也故作不知,等到苏名行完礼后才将他搀了起来,“苏相客气了。”
晚间,相府紫竹苑。
“少爷,老爷有请。”门外的丫鬟低声唤道。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清冷悦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门外丫鬟因为这句无含义的回答羞红了脸,隔着门行礼道:“是,少爷。”说完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此时凤冥早已离开相府。他能随苏言回门已实属不易,遵循习俗与苏言共处一夜,他是做不到的,所以午饭过后,便借口府中有事回去了。所以此时这紫竹苑中,只有苏言一人。
“父亲,您找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苏言看着站在祠堂背对自己的父亲,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悲伤。
“言儿,你可责怪父亲,让你堂堂男子代妹出嫁,从此断了仕途?”苏名转过身来,满含内疚的问道。
苏言对父亲报以安慰的一笑,“我从不曾责怪父亲。我本也无意于仕途,所以并不觉得可惜。”
苏名听到这个回答,脸上却未有丝毫的轻松,反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世人只知苏家长子苏言,容色出众才高八斗,却不知道,苏言的才,从来就不单单是指文才。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到苏言的师父云纵。在天启,很少有人不知道云纵,但知道云纵的人中,对他的看法众说纷纭,褒贬不一。有人说他仙风道骨武功高深,有人说他脾气古怪恃才傲物,有人说他有神鬼莫测之能,经天纬地之才,却偏偏冷眼旁观世事,不理凡事,不涉朝局。
但无论人们对他的评价为何,云纵都是不世出的奇才。而苏言,自幼师从云纵,几乎尽得他的真传,自然不是泛泛之辈。现在龙困浅滩,身为他的父亲,苏名自然是心疼的。
“父亲不必对此事太过介怀。”苏言自然是懂父亲的心思的,“现在太子与毅王的之争已由暗转明,相信三年之内局势便会明朗,届时无论太子殿下成功与否,儿子皆可脱身,请父亲放心。”
苏名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稍有缓和,反而露出了一丝为难的情绪,“言儿,若为父让你……涉入帝位之争,你可,愿意?”
苏言难得的敛起笑容,蹙眉问道:“父亲莫非是想让我相帮太子殿下?”
“言儿你……?”苏言略带惊讶,“你怎么会知道?”
苏言没有回答,而是说道:“现在太子毅王两虎相争,父亲最好的选择是置身事外。一旦我相帮太子殿下,相府也会自动被划归□□,这一点,我想父亲再清楚不过。父亲向来爱护声誉甚于性命,究竟是什么,让父亲宁愿深陷泥沼也要趟这趟浑水?”
苏名欲言又止,最终才说道:“现下天启朝人人皆知,如今圣上对毅王宠信日盛,对太子愈发不满,这其中虽有旁人的谗言影响,但也可以看出,太子殿下的位置确实岌岌可危。太子殿下乃是国之根本,又贵为嫡长,为父岂能坐视他被轻言废立。”
“父亲您还在顾左右而言他”,苏言轻叹,“您并不是会为了长嫡或是我入了太子府这种原因而相帮太子的人,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您要帮助太子,或者说阻止毅王登上帝位?”
苏言倒是知道,毅王虽然在朝在野名声俱佳,但是毅王本人,却远不如外界所传是一个翩翩君子。但是皇室中人,又有几个是以真性情示人的?位高者藐视众生,所谓爱民如子,为博的,不过是一个名声罢了。仅仅因为毅王的贤德名不副实,不能成为父亲支持太子的理由。
苏名看着自己的儿子,知道隐瞒无用,“言儿可知,临平平叛?”
“临平平叛?”苏言微顿,“自是知道的,传闻是厉王余党盘踞临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临平当地百姓不堪其扰,联名上书,最后圣上命年仅十七岁的二殿下凤炎率兵讨伐,未出半月便平定叛乱。圣上大喜,这一战,也是二殿下毅王的封王之战。”
苏名点头,“这一战毅王名利双收,百姓皆传,二皇子少年英才,拯救百姓于水火。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原本默默无闻二皇子渐渐成长,成为了今日与太子分庭抗礼的毅王殿下。”
“这一战有问题?”
苏名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沉痛,“不是有问题,是大有问题。当年的毅王率领数倍于叛军的兵力追击叛军,叛军慌不择路,跑到一个叫清河镇地方,以当地百姓的性命相挟,要求毅王退兵。清河镇地处偏僻,少有人往来,原本叛军在临平作乱时,也从未受到过波及,然而这群安居乐业的人,却因为救援军的到来,遭受了灭顶之灾。毅王直接下令火烧清河镇,将百姓和叛军全部烧死在镇内。毅王回颖都后则向圣上禀明,清河镇百姓与叛军勾结,意图协助叛军撤离,全部被当场诛杀。”
苏言皱起了眉,“这……,参与将士人数众多,就没有人向圣上禀明实情吗?”
苏言摇头,“没有,当年毅王所率军队为北宫军,这支军队自鹤年之乱后长期被宫家把控,连军队名称都冠了一个宫字,名为朝廷的军队,实则已成为宫家的私军。宫家的私军,自然与宫家荣损与共,又会有谁去自毁长城呢?至于其他人,虽心有怀疑,但苦于没有证据,又不想得罪宫家,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那这件事,父亲如何得知的?”苏言疑惑道。
“哎,军中高位之人思虑甚多,但总有一些普通士兵心怀正义,但他们位卑言轻,无缘得见天颜,只好求助于我。但彼时圣上封赏圣旨已下,想要翻转此事,难于登天。我便将此事压了下来。”
“既如此”,苏言微顿,“我明白了,我会竭尽全力,如父亲所愿。”
苏名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我也知你生性淡泊,叫你涉入党争是为难了你。但若日后毅王继位,于百姓而言,必是灾祸。现今太子殿下虽无大的建树,但也非急功近利不择手段之人,他比毅王更适合那个位置。”
“儿子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苏言说道,“我本也打算将金州之事告知于他,现在既然父亲有所托付,为万千百姓,儿子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