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庭院深几许
秋风大军‘刷拉拉’划过梧桐树遒劲的枝头,卷走最后一片萧瑟的黄叶,那叶子飘飘荡荡,如孤舟泛海,转瞬消失在这广寒的天地里,独留下梧桐树空落落的枝头,和着强劲的风道,发出期期艾艾的声响。
花自青捋紧衣领子,心里却在盘算着新屋里,她房里的那面窗户纸给邻居家的大花猫捅破了,昨晚被吹的瑟瑟发抖,以致到了今天头晕脑胀的,连带着喝酒的兴致都没了。还有被褥子也得多备几床,她老觉得躺在炕上烙的疼,柴火也得多备些......
想来想去,她越发觉得头疼。最后总结就是,还是住在客栈里舒服,什么都不用操心。只是拖着这么个胡人随从,从此客栈是路人。
在破庙里住了几天后,她分析了一番形势,想着年前官府要开路恐是无望的,倒不如先找个房屋安顿下来,整天住在破庙里也怪憋屈,况且她终归是个女儿家,整天对着一个大男人眼对眼也不好。于是她在西城角买下一座小院落,她去买房没敢带剑雨,怕人家看到有胡人,志气一昂,不卖。她也不敢租房,怕房主见到胡人直接赶出去,索性就掷下一方房屋。
房子在胡同深处,她抱着被褥子和窗纸,剑雨则是背着柴火。胡同里几个少年在玩蹴鞠,见着他们就安静下来,正纳闷,一个高个子的红脸膛少年跳出来道:“蓝眼睛的妖怪来了!快看!蓝眼睛的妖怪来了!”
少年的嗓音尖刻又嚎亮,像一霹雳打在这幽深的胡同里。那少年一喊,其它几个少年也跟着叫开了,于是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胡同里冒出一帮子的老妇少儒,对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她哪见过这阵仗,一时间三姑六婆,七嘴八舌......
两个半老妇人的交谈道:“瞧这白脸少年长相挺规矩的,没想到竟是这样子的人。”
“可不是,人不可貌相!”
“这可连带着把我们整条胡同都弄脏了!”
她知道被人误以为养了胡人男宠,脸都红到脖子底了,觉得又憋屈又委屈,一时间只想撒腿跑了,可是没必要跑,因为已经到家了。她逃一样的走进屋子,失魂落魄的进了房门,一股子的坐在炕上。
脸红的像被开水烫过,这么说他跟一个胡人住在这里已经传开了?而她居然不知道她们的影响有多大!
她去瞧剑雨,剑雨的一双蓝眸闪着烦腻,即厌恶又憎恨的模样。她本来与他接触就少,更没见过他这模样。
这才想起来,往日里她都是早起后直接去的酒肆,也从来不会对他知会一声,她向来独来独往的惯了,每日里想喝酒就自个儿去了,在酒肆里一坐便是一天,到了日落三杆醉的不省人事了,剑雨就会找到她将她带回来,所以也没机会见着邻里对他的意见,今日看来这意见竟是这样大!
她再瞧,他已板着脸开始给她糊窗户纸。她也没猜懂他是怎样的人,掏出酒壶径自喝了几口酒,再回想起那一幕还是后怕,这时候她又觉得还好剑雨是个胡人听不懂人家在说什么,不然要知道被人喊成妖怪,那得多伤心啊。
她暗自道:“以后出门还是多避避那些邻里姑婆吧。”于是喝酒倒头睡去。
梦里,叶雨辰在月光下练剑,他那月牙色的袍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笼着光的神仙,瞧的她一阵痴迷。他似是发现了她,回头对她微微一笑,她局促的站出来,甜甜唤道:“雨辰哥......”
再醒来已是日落西斜,来不及回味那个美梦,一阵诱人菜香溜进她的鼻尖,她一个机灵跳起来,循着香味,竟然是自个灶房里传来的。哈,难道是灶神爷显灵了?她一个箭步冲进去,却是剑雨在做饭,她愣了愣,才回味过来剑雨也是会做饭的,可是不对啊,米哪来的?菜哪来的?她打开米缸,白花花的大米装了大半缸子,而桌上,几个小菜已经上桌,锅里正翻滚着碎鸡块.....
她完全懵了,难道是邻里们对白天的事不好意思,所以特意送来了白米大花鸡?
她胡乱想着,剑雨已经端上了碎花鸡,又拿出两幅碗筷来,她坐下来:“这......这些饭菜从哪里来?”剑雨只顾埋头吃饭,她就拉扯着他打手势,剑雨只淡淡的瞥了她一样,并不理会,弄得她更着急,而后一惊,不会偷来的吧?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就让她冒出一身冷汗。想她们住在这里本就不招人喜欢,要还做出这种鸡鸣狗盗之事......只怕会被群起而攻之。想想今日那些三姑六婆要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她淹死,将来要再一人一幅拳脚,只怕他们会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一想心都凉了,哪里还有心思动筷子。
剑雨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悦的皱了皱眉头,终是指了指她的钱袋。
她下意识的打开钱袋,他是想说拿她银子买的?她掂量掂量,银子好像是少了些,她这才恍然大悟的想到,难怪最近总是抱怨银子花的快。
如此放下一颗心来,同时又揪起一颗心:“你可知不问自取为盗也!”她质问道,不过随即一想,这钱也是她从爹爹的夹子里不问自取得来的,也就讪讪的,不好再说旁人什么了。
当下饱饱的吃了一顿,没想到剑雨的手艺还不错,她一边剔牙一边盘算,以后就让剑雨来煮饭好了,也能省下不少银子来。
回头再躺在炕上,她辗转的睡不着,她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醒的睡觉了,以往她都是喝到醉,醉了就很容易的睡了,也就不用再考虑睡不睡的着的问题。她摇摇空空的酒壶,烦闷的丢到一边。打开窗子,今晚连呱噪的秋风也安静了不少,天空挂上了满天星。
小时候她要伸手摘星星,可是够不着,要爹爹去摘,爹爹说只有自己亲手摘的星星才不会跑,她没想到星星还能跑,更要摘下一颗来瞧瞧,爹爹就将她抗在肩上,满院子跑着摘星星,可是还是够不着,她急得要哭了,爹爹就将她带到桂花树下,她一伸手就摘下一颗白白的花骨朵。
“哎呀,我家青儿把星星都摘下来了,快放回去放回去,不然星司大人知道要生气了。”
“不,我摘到的就是我的了。”她霸道的将‘星星’握在手心里,藏在身后。她握的紧紧的,连睡觉都握着,可是第二天手心里还是空了,只有甜甜的香气,她觉得好伤心,明明是她摘到的,明明握的紧紧的,它怎么还是跑了?姐姐小大人似的说:“它跑了说明它不属于你。”她听了更伤心了,明明都到手上了,怎么就不属于她,她应该把星星藏起来的。
后来她到了山上,山上的星星更大更明亮了,她也吵着要摘星星,师父可背不了她,可是师父会讲故事,就给她讲了天上的故事,没想到天上真住了人的,难怪星星要跑,要她选她也愿意去住那广寒仙宫,瑶池仙境的......
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打开就如同放开了洪水猛兽,那一夜她被记忆的洪水冲撞的颠沛流离,山上与家,还有她这注定尴尬的一生,她已经尽量不去想伤心的事,可是如何能不想?如何能不想他......
没想到最后还是吹了一宿的风,到了第二天脑袋似有千斤重,迷迷糊糊的,只见剑雨走过来走过去,晃的她脑袋更晕,索性闭了眼。再睁眼,屋里多了一个小老头,对她又是剥眼皮又是探口腔的。
这老头儿太老了,手抖的厉害,可再定睛一看,嗯?原来这小老头的脖子上还架着一柄亮晃晃的剑,她觉得这一幕熟悉的很,仔细想来,才想到感情这人是大夫。
只是,为什么她们都要用这种方式来请大夫呢?当初自己胁迫人还不觉得,如今到了自己躺在这里,她才觉得惊悚,万一大夫一生气,下了害死人的药怎么办呢?想到以前师父讲故事,说有些药看起来是救人的,用的情况不对却能置人于死地,拿到官府里根本查不出来。
恍惚中瞧见剑雨冷冰冰的一张脸,她真怕他吓着大夫了,就对大夫胡强扯出个笑脸。没想到大夫瞧此更是惶恐,手抖得也更是厉害。
“姑娘可是看到什么了?”
嗯?她应该要看到什么吗?她要发问,才惊觉口干舌燥,根本发不出声,只能‘啊啊’的嘶叫。
“啊,还好还好,不是幻觉。”一只乌鸦“嘎嘎”的从窗外飞过,她一听脸子就耷拉下来,再不敢有何作为,同时又很怀疑此大夫的医术。
最后大夫的结论是伤风感冒,开些药好好调养就没事了,只是万万不可再吹风。其实不用他说,自她醒来后就发现窗户被关的严严实实的,炕也被烧的旺旺的。然后想想,有这么个随从还是好的,不枉她当初费下这么多口舌救他。
依稀瞧剑雨跟着大夫出去了,是抓药去了吧,她头沉的厉害,终是沉沉睡去。
可能是昨夜睡的不好,这一觉她倒睡的特别沉特别踏实,没有酒也没有梦。
一觉醒来,剑雨就端了药来,她虽疲乏倒也清醒了些,挣扎着要坐起来,才发现手脚绵软根本使不上力,剑雨将她扶起来,又在她身后塞了个厚实枕头,还亲自端了药来喂她,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虽然他们相处也有了些日子了,可是却没甚交流过,想到这她有些惭愧,其实多数情况下她都忘了有这么个人,从小一个人玩,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她便是这样我行我素惯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
当初下山回家,娘亲分给她两个使唤丫头,她也从来不用,在家里天天被逼着读书写字,她随性惯了的哪里还坐的住?便天天往外头跑,后来爹爹给门房话了,不准放小姐出去,她就开始翻墙......
再后来就遇见了叶雨辰,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他,他风流潇洒,才华横溢,武功又那么高,满足她一切对于大侠的幻想。她倒是想跟他玩,可是他不想。她狂热的追求他,求他教她武功,叶雨辰起初还彬彬有礼,温和相待,后来是不耐烦到厌恶,可是她是不识趣的人,仍是天天追着他,他有见不完的朋友,她也跟去,他不理她,她就在旁玩自个的,或是掏蚂蚁窝,或是抓蛐蛐,可常常一回头他就不见了。姐姐花潮汐都笑说她是个活在自个世界里的人,旁人都住不进去,她嘟嘟嘴没告诉她,她想要一个人住进去,可那人不想住进去。
过了几天,喝了几次药,她的病就好多了,也能活动自如了。
这天醒来,她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觉得手脚都有了力气。本来就不惯被人服侍,所以剑雨再端药来的时候,她就爬起来道:“我自己来。”
这些天可多亏了剑雨,又是煮药,喂药,还要买菜,做饭,对她真是无微不至,这让她一度很心虚,因为对比当初她照顾他,实在没有什么细心可言,当时那时大夫都说了,他伤的很重,万一伤口感染便是回天乏力了,她只皱了皱眉,想着能怎么办呢?死马当活马医呗,能不能救活得看他的造化了。量力而行和尽力而为是从叶雨辰那儿学来的江湖规矩。
头几次煎的药全糊,她也都硬给他喂下去,而且喂药的时候可不管他是睡着还是醒着,所以药汁溢的到处都是,说句不好听的,那哪是喂药,实在是灌药。如今再一对比他照顾自己,顿时觉得心亏啊,胆亏啊。她是个不爱欠人的人,当下就说:“下次你再生病,我也一定好好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