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谨慎的在小净对面坐下，点点头说：“好。”眼睛涨涨的，鼻子堵堵的。

    小净站起身关掉了餐桌上面的吊灯，那个灯确实有点晃眼，只是光线忽然暗了下来，让我有点看不清楚她的脸了。

    “张妙心，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小净看着我认真的问道。

    上次她这样叫我全名还是那次在飞机上相遇的时候，我想起来忽然有点怀念那个画面。

    可是至于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这个问题，我看了看她的眼睛，看了看她的鼻子又看了看她的嘴唇，却仍旧从脑海字搜索不出答案。

    一直以来我好像都从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到底是居于人上还是甘于平凡，到底是锦衣玉食还是粗茶淡饭，到底是身居闹市还是归隐山林。其实我对这些并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我在意的不过是谁陪在我的身边。于是我说：“我想要的是跟你在一起你的生活。”

    她听到之后坐直身体靠到椅背上，淡淡一笑说道：“那就来跟我一起生活。”

    明知道她在前方布有陷阱，我还是第一脚就能踩空，真的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智商确实有点缺陷。

    “我想跟你一起生活，但是不代表我想来这个城市跟你一起生活。”

    “那么在我回去之前，你先过来这边好不好？”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友好的样子。

    我看着她的脸几次欲言又止，担心说出的话会伤了她的心。

    见我半天没有说话，小净再次开口试探着问道，“你不愿意是吗？”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坦白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也是对对方的尊重。

    我说“我的生意我现在没办法放弃。”这是我在心里掂量已久的一个答案，生意和家庭是我当下最主要的牵绊，但是我的父母从来不排斥我会远嫁他乡，我也不希望让小净觉得我的父母是保守固执的人，所以只有这个看上去半死不活但是仍旧是我主要收入来源的生意才是现在眼前最难解决的问题。

    “所以说，你觉得赚钱比和我在一起更重要对吗？”

    “不，和你在一起更重要。”我马上回答道，“但是……我不能没有钱。”

    钱的重要性对于我来说仅次于生命的。没有钱就没有自由，没有钱就没有希望，没有钱就没有美好，甚至没有钱就没有爱情。只有有了足够的金钱才能去想去的地方，才能做想做的事情，才能买想买的东西，才能爱想爱的人。我很早就形成了这样的价值观，所以我会格外看重一切跟赚钱有关的事情。而且我虽然爱钱，但我又不是一个懂得节俭的人，所以我更不能没有钱。如果我连来看她一从都要等特价机票，连送她给礼物都要考虑银行卡余额，连跟她开房都要找快捷酒店的话，那这样的生活一定会让我觉得无比厌烦。我从不接受贫贱夫妻百事哀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更不愿让自己成为一朵只会攀援的凌霄花。

    “可是我并不认为你做的这个生意未来会给你带来多大的收益。”

    “你根本不了解。”虽然是为了面子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我又不免心虚。

    “那你现在就把你的经营模式和发展规划告诉我。”她的态度很认真，一副领导找下属要年度报表的样子。

    可是我哪说得清楚经营模式，更没有什么发展规划了，但是我认为那些并不重要，所以我说：“就算没有这些，我仍旧做了这么多年，赚了这么多钱。”

    小净听到后冷笑了一下轻蔑的说道：“以你的能力，那个店是不可能做成那样的规模的。”

    “那就算是有人帮我做成那样的规模就不算是我的能力了吗？”我见她看不起我就反驳道。

    “别人给了你帮助你就一定要有付出，有人愿意帮你这无可厚非，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说着食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虽然我们平时在一起很少会提及工作，她对我生意上的事情也知之甚少，但是她却说中了每一个关键点。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真的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力，还是我看上去的事业有成已经在她面前露出了破绽。

    这些年如何一步步走过来，我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可以得到别人没有的东西，但是并不代表得到的轻而易举。做我们这类型的生意没有真正的看家本领能靠真枪实弹吃饭的人只能靠疏通关系利益互换，而我其实擅长的不过就是整合身边的这些资源。所以我很诚恳的跟她说：“并不是你的想的那样。”

    “我也并没有想成那样。”她马上接过我的话，“我只是觉得你不适合做生意，你不懂经济，不懂市场，不懂管理，又没有专业知识，就算取得过一点成绩但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听到这样把我贬得一文不值的话我当然不服气，但是也确实没有真才实学能拿出来以理服人，所以我说：“就算这些我都真的不懂，我也可以去学，我可以做的更好。”

    面对我如此卑微的态度，她笑了下之后毫不留情的说道，“你不会去学的。”然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也学不会。”

    从小到大我的自尊心都从未受到过如此的践踏，我也从来不知道她眼里的我就是这样的人。就算我心里明明知道她说得都对，我不会去学我也学不会，但是我仍旧不能接受这是来自别人对我下的定义，特别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还没等我开口反驳，小净接着说道，“就算你有你的办法可以赚到钱，但是我不愿意你在那些事情里周旋，而且我也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人。”

    其实在她发那条“十年饮冰热血难凉，时光如昨愿你如初”的朋友圈的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她会担心甚至介意我不再是十年前的那个人，虽然她曾无数次说过我还和她印象中的一样，但那些只是我在她面前的样子，转过身我早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时间越来越晚，天色也越来越暗，我也越来越看不清面前的这个人。她也不再是十年前的单明净，她不再会赞同我天马行空的观点，不再会给我指导性的意见，不再会在我犯了错误之后还一副笑脸。这十年的时间里，她见的比我多，站的比我高，走的比我远。

    在我的眼里她无所不能，而在她眼里的我竟然一事无成。

    真是开玩笑，我好歹做的也是珠宝生意，年收入不知道是你年薪的多少倍，什么时候轮到你在我这指指点点了？我这样愤愤不平的想着，尊严被人践踏之后我骄傲的灵魂开始反抗了。

    我表情严肃的问她：“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工作？”

    小净听到这话之后明显的愣了一下，但是态度并不退缩，她不紧不慢的说：“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必须要有一个人做出让步。”

    “那做出让步的人为什么不是你？”我马上反问她。

    “我想过迁就你啊，最开始我就是想迁就你的，但是现在看来那样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那根本问题是什么？”

    “是我们互相没有信任。”

    “其实我不是真觉得你会和齐娜怎么样，我只是不喜欢你们之间这样的关系而已。”

    “我也不相信你和那个盛哥会怎么样，我也是不喜欢你们那样的关系。如果你仍旧用那样的方式做生意的话，没有了他也还会有别人，这样的事永远都没有完。”

    “可是你不离开绿乔的话，你和齐娜的事也没有完啊？”

    “所以让你过来啊，你过来天天看着我啊。”

    “我天天看着你，那我拿什么还那些贷款？”

    “你有那么多贷款要还，就是你盲目投资的结果，所以说你根本就不懂投资，我也看得出来你现在也并不喜欢这个工作，你现在所做的不过就是在为你之前错误的买单。”

    我赞同她的观点，但是我并不接受，所以我说：“不管怎么样，这个单都要买。”

    “把店卖了，把贷款归上，然后去做你能做的事情，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我也能让你过得很好。”

    我看了她一会说：“如果我想让别人养我，根本轮不到你，再说你也养不起。”我想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表情里带有嘲讽。

    但是她不卑不亢的一字一句的回答，“轮不轮得到我，是你的事，养不养得起，是我的事。”

    其实我那个时候并不了解小净的收入状况，她也同样不了解我的收入状况。这次的谈话里我们俩多少都有些自以为是的成分。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盲目的以为她是想把我圈养起来，我断然无法接受，我们在一起才几个月的时间，我怎么敢下这么大的赌注，所以后面的谈话越来越针锋相对。我并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她平时也懂的分寸，只是这次我俩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据理力争。

    直到小净接到一个工作上的电话，才打破我俩僵持不下的局面。她去书房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我回房间洗澡睡觉。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开始思考人生，想想有的时候命运真的是喜欢捉弄人。虽然刚刚我还在小净面前拼死抵抗，但是我可以肯定如果早知道有这一天话我一定不会选择去做这个生意而让自己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想到几年前让我选择去做生意的初衷也是莫名其妙的让人觉得可笑，那时候我有一个想要结婚的男朋友，是一个小官二代，外貌性格工作都不错，但是我确定我不爱他，只是到了想结婚的阶段，而他是个适合结婚的人。从初中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我，到大学毕业之后才有机会跟我认识，再到我们成为男女朋友关系，他才是实实在在的暗恋了我十多年的人。在我以为一切顺风顺水的准备进入人生新阶段的时候，他的母亲跳出来企图篡改我的人生轨迹。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市政府里工作，所以他家里希望他的女朋友也至少是个公务员。那时候我还在上班，虽然不是世界五百强但是也颇具规模的公司，而且工作上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他的工作虽然是机关单位里的一个肥差，但是我当时的收入也基本能跟他持平。所以当他母亲试图让他说服我换一份只有三千块工资的公务员工作的时候我马上就拒绝了，我想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落下了抵触别人干涉我工作的病根。几番折腾之后我便无心恋战，我受不了他们家那种自以为是盛气凌人的样子。我想他妈妈一定是把市政府当成了故宫，以为自己家是皇室血统呢。而这个男生也暴露出奶瓶男的特征，纵然是喜欢我喜欢了十多年，仍旧不敢违抗家里老佛爷的旨意。我看清事情本质之后马上谢主隆恩感谢他们家的不娶之恩。不过这个事的发生却激励了我的上进心，于是便抓住当时的一个机会做起了珠宝生意。我想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应该还在那个公司上班，现在的职位应该也不会比小净的低，那么今天我就可以跟她势均力敌了，换到她的城市工作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那样的话大概也不需要这样做了，因为如果不是突发这样的意外我应该早已经顺利的结了婚。正是因为做了这个生意，我才会认识盛哥，正是因为我的生意做的不好，才会在盛哥的介绍下来到绿乔市算卦，如果不是那天盛哥和闺蜜都有事不能同行，那我可能就不会遇到小净，就算遇到了也不会有后续的事情发生。所以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任何一个环节都密不可分。只是我想知道如果那天我去算卦的话，那个算命先生会不会算到他自己才是这件事中最重要的一环？想想这些事还真的是有点可笑。

    那天晚上小净的工作处理了很久，我也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辗转难眠。等她回到卧室的时候很小声的叫了下我的名字，我背冲着她假装睡着没有回应。我听着她轻轻的走进卫生间，听着里面传来细细碎碎淋浴的声音，听着她小心的关上卫生间的门，又听着她慢慢的走出来轻轻的躺在我的旁边。所有的动作都轻柔而又缓慢，好像她又变回了在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我因为装睡所以只给小净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显得格外的温暖。我想她大概是怕吵醒我才这样小心翼翼，所以即便我们刚刚还针锋相对，可终究她对我还是有这样的温情。于是我心中便开始各种不忍，转过身去凑到她的身边说：“小净，我是真心不想跟你分开的。”

    她听到后笑了笑把我抱到怀里说：“我知道，你只是偶尔不听话而已。”

    我听到这个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不忘首尾呼应的去点题。也是直到这时我才想起了我们谈话的初衷，她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乖宝宝，而我任起性来连我妈的话都会不听。所以在那个晚上虽然我们也算相拥而眠，但是明显没有了曾经的亲近。之前我们睡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手一定会在我的睡衣里面，我也喜欢她触摸我肌肤时的那种特殊的安全感，所以有时调换睡姿的时候她的手出去了我还会再拿进来，但是那天她并没有那样做，我也没有那样做。这个画面看上去只是隔了一层布料那么简单，但是我的心里却有了隐隐不安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