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未若柳絮因风起
曹惠品的到来一股脑勾起了我对往日的记忆。
以我现如今的处境,自然是没胆子与曹家人抗衡的。可不抗衡也并不代表我要心悦诚服的迎接她的到来。
我起身行了个姑嫂之间的常礼,微微笑道:“哟,这是哪阵风把皇嫂吹来了?春好,上茶。”
曹惠品也笑盈盈将我望着,若不是我知道她的内里,都险些以为这当真是一场寻常人家姑嫂之间的闲话家常。
曹惠品道:“本宫想着上回你说得了空便去瞧瞧蓁儿,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反倒让蓁儿落了空欢喜一场,可见昌平上次与本宫说的都是客套话。”
我听了甚是吃惊,一是不明白她究竟何意,二是不明白她这样的七窍玲珑心怎会不明白我那日说的明明白白就是托词。
显然她是看出了我的吃惊,于是没等我接话接着道:“我本想着你我是有些恩怨的,可蓁儿却不曾与你有什么过节,你俩是嫡亲的姑侄,昌平不至于因着我而疏远了蓁儿罢。”
这话没错,我自然是分外疼惜我这个嫡亲的侄女。
可自从萧襄战死,我连母后处都少去,自然顾不得这个侄女。
春好捧了茶进来,我就势喝了口茶才顺着她的话道:“皇嫂哪里的话,你我何曾就有了过节,可见是嫂嫂对我有了什么误会。哥哥还年轻,即位也才一载有余,忙于政事暂且无心后宫罢了,等到社稷稳固哥哥得了空闲,到时候给我添上十个八个的侄儿侄女难不成我还一一去过问?”
曹惠品的脸色果然有些难看。
诚然,我拐弯抹角说了这许多,她自然是听出了我的意思。
不动声色的抿了口茶,她道:“这是自然,陛下正值青春壮年,等到社稷稳固一切便会顺理成章,本宫乃后宫之主,为皇家开枝散叶也是我分内的事。因着驸马……”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哎,公主怕吵闹,我便不让蓁儿来叨扰了。”
我点头:“谢谢皇嫂体谅,如今夏日里闷热,等入了秋我定去看蓁儿,还望皇嫂转告。”
说到这里意图也已经很明显,明明白白的逐客令,可曹惠品似乎浑然不觉,依旧低头细抿着茶水。
我自然也不会傻到当真以为她会闲到为了侄女想见姑姑而亲自跑这一趟,如此可见是有别的什么事,将萧蓁这件事当了引子。
果不其然,一杯茶的功夫曹惠品还是开了口。
“本宫今次来这里还有一件要紧事要与公主商量。”
曹惠品笑起来仪态万方,抛却各方面的个人恩怨,我不得不承认她当真也是建康城里不可多得的美人。
若不是自小就与太子定了亲,乃是命定的皇后,怕是早被建康城中的少年郎君们踏破了门槛。
若当真是这样,现如今的曹惠品可能只是寻常人家的妻子,琴棋书画贤良淑德,与丈夫琴瑟和鸣的共度此生,而不是现在这个坐在我面前,手握后宫生杀大权指尖染血的后宫之主。
又或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本就是深沉的性子,就算嫁与寻常人家也是要掀起血雨腥风的。
我甩了甩头,挥去了脑中的奇怪想法。
曹惠品其人,是注定不能平淡一生的。
放下茶盏,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嫂可不是闲人,来这儿自然也不会是与我闲话家常的。”
“昌平还是那么通透。”
她也终于放下手中茶盏。
“那本宫便不与公主拐弯抹角了。”
“皇嫂但请畅所欲言。”
“公主可有再嫁的想法?”
“当!”春好添茶的手一抖,茶壶擦着杯盏蹭出了声响。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沉寂。
春好一向稳重,她定了定神,声线平稳的道:“皇后娘娘恕罪,公主恕罪,茶凉了,奴婢再去添一壶来。”
听到长乐殿的殿门被掩上的声响,我轻笑出声。
“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皇嫂见不得小姑子孤苦此生特地来做好事?”
“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曹惠品脸上始终挂着十年如一日的未达眼底的微笑。我每次看到这样的莫测笑容心中都不由担心我那唯一的侄女萧蓁。
莫不是萧蓁将来也随了她的娘亲每日摆着这样木偶人一般的笑脸罢。
罢了罢了,现在不是担心萧蓁的时候,我还是担心担心自己来得实在。
我好整以暇道:“哦?那哥哥可是有合适的人选了?”
“这是自然。”
“呵,”我轻笑一声,“不知是谁家的倒霉儿郎愿意娶我一个寡妇?”
曹惠品整了整绯色宫装的袖口。
“北凉辅国将军,沮渠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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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好进来时,我正在案前绞尽脑汁尽量把折子写的圆滑些,这一年不问世事亦不曾提笔写过只言片语,我的写作能力大幅度降低。
以前提笔洋洋洒洒就是一篇陈情书,与我的皇帝哥哥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
如今只是写个折子就费劲,看来我的功力果然不及当年。
春好见我且写且停疑惑道:“公主这是在写什么?”
我头也未抬道:“我要给陛下上道折子。”
春好笑道:“哪里要这么隆重,公主何时有求于陛下,咱们陛下不允准过?”
我放下笔,叹了口气道:“春好,我要嫁人。”
“什么?”
春好果然将眼睛瞪的很大,这种表情是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
虽然现如今我处境窘迫,但能看到春好这样难得一见的表情也是让人舒心的很。
可是,这样难得的表情并没有维持多久便恢复了往日的处乱不惊,我也很惊讶于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居然还有些失望——哎,这样的表情实属难见,要是再多维持一会儿就好了。
春好平静的接着道:“是奴婢僭越了,公主的决定总不会错的。”
她总是这样的,从来不会像夏影一般喜欢十万个为什么,不打破了面前的砂锅是不会罢休的。
这是她的好处,因为她总是愿意相信我是对的,哪怕有的时候我确实荒唐,她也愿意陪着我一错再错将错就错。
可是这次……
“你难道就不问我要嫁给谁吗?”我歪着头望向她。
春好微微笑着答道:“不问,只要公主能幸福……”
“我要嫁给沮渠男成。”我眼角微微露出促狭的笑意。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我心中竟然无波无澜无恨无爱,甚至有心情同春好逗闷子。
果不其然,春好又如我所愿的露出方才那副难得一见的慌乱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