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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沮渠男成其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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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年少我还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为什么这样讲呢?

    因为那时父皇健在,母后贵为皇后,哥哥乃是当朝太子。

    而我,是大梁唯一的嫡公主。

    这样无上的尊荣地位,“真正的公主”这五个字实至名归。

    “长乐宫里长乐殿,常使公爵空羡艳。”这句诗里的长乐殿便是我的寝殿。

    萧梁庆帝,也就是我的父皇还在世时宠爱昌平公主天下皆知,坊间传闻长乐宫奢华,其中的长乐殿更是瑰丽异常,奇花异草,飞禽走兽。即使授予爵位高官家中万贯家财的王公侯爷都难以企及,只能望着长乐宫的方向惊艳羡慕。

    我常在深宫并不知情,这些传闻都是从夏影处听来的。

    夏影这丫头的父亲曾是将军副官,拳脚极好。因此夏影舞的一手好剑,身手也极其敏捷。

    我常常派她偷偷混出宫门给我带些民间新鲜玩意。

    然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的长乐宫虽然繁华依旧,可这繁华的背后却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这座古老王朝的兴盛早已随着父皇的崩逝一起埋进了黄土,沉闷的只剩下一声叹息。

    而人们还仿佛无知无觉一般的继续在这废墟之上歌颂昔日的繁荣景象。

    我心中隐隐觉得恐怕这个王朝气数将尽了。

    可我总得做点什么,像昔日的父皇一样总得为它做点什么。

    春好诧异的表情不是没有缘由的,我也知道我如今做的是怎样的决定,嫁的是怎样的郎君。

    沮渠男成其人我再熟悉不过,这样刻骨铭心的记忆甚至超过了我的夫君萧襄。

    不为别的,只为他正是我的杀夫仇人。

    两军相接必有死伤的道理我是明白的,可明事理并不代表我可是不去仇恨。

    我像大梁所有的普通人家的夫人一样,希望远在边关的丈夫早日回家,也像大梁所有的普通人一样希望没有战争。

    因此,我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去仇恨去愤怒,去发誓要与沮渠男成不共戴天。

    而如今我却要被迫嫁给他。

    父皇曾经说过,你是一朝公主,身在高位自然责任重大。

    那时我还小,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如今看来父皇的话一句也不曾错过。

    春好的不解我可以理解,在她看来沮渠男成是没有理由娶我的。

    如今正值夏季,北凉兵强马壮,若是拼尽所有奋力一战,冬天来临之前未必就讨不到便宜。

    可是沮渠男成放弃了这个机会而是转而要求和亲,要与大梁永结秦晋之好,在旁人看来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可我心里却是明白的,他等这一天怕是很久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

    ————————————————

    昭和元年,秋。

    父皇驾崩,当时唯一的不二人选太子萧柯也就是我的哥哥即位。

    北凉虎视眈眈,想趁着新帝根基未稳打个翻身仗。

    当年的护国将军也就是我的夫君萧襄就是在那场战役上被毒箭射中身负重伤。

    当年,长乐宫四大宫女之一的秋实,也还在我身边未曾离去。

    ————————————————

    那天,我看过已经被封为淑妃的冬沁。

    从昭阳殿出来,已是月上柳梢头。秋夜凉爽,微微带了寒意,可月色极好,无端让人生出几分闲逛的兴致。

    我伸出一支手臂感受微凉的秋风溜过我指尖的触感,饶有兴致的向两旁的春好夏影道:“秋风凉爽,此情此景岂可辜负。走,咱们去太液湖畔闲游一番。”

    太液湖水晶莹剔透,月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我斜倚在岸边的画舫内闭目养神。萧襄出征算起来已有几日却迟迟没有消息,我心中担忧却又无计可施。当下局势紧张,就算有什么消息也不会这么快传来罢。

    正思量间,春好有些担忧的在一旁问:“殿下方才为何不提醒淑妃提防皇后?”我睁开眼睛,只手撑头道:“看冬沁现状还算安稳,吃穿用度也一应俱全并未有丝毫怠慢,可见皇后并未有所行动。再者冬沁本就生性纯良又有些多疑多思,我怕告诉她,皇后还没什么动作冬沁反倒自己把自己吓死。这件事先放着不动。”

    春好听后点头道:“还是公主思虑周全,就怕是这会儿昭阳殿里已全是皇后的人冬沁却不自知。”

    我思索片刻道:“春好你果真心思缜密,这是你的长处。”我起身上岸:“没错,我们还是在冬沁身边安插个自己人我才安心。”

    春好一面扶我从画舫至岸边一面道:“秋实如何?奴婢以为秋实身手不错,虽比之夏影不足,但还算敏捷。而且上次公主出嫁之事可见也是个机灵的丫头。”

    我点头赞许道:“就这么办,秋实是个可靠之人。明日你亲自去趟昭阳殿知会冬沁,就说秋实怕她怀孕辛苦想去陪她几日,让冬沁想个法子把秋实要去陪伴生产,此事咱们就不必掺和了。”

    春好扶着我的手臂答道:“公主说的极是,明日奴婢就去办。”

    几日后,秋实入了昭阳殿陪伴冬沁,我也稍作安心。到了月末,边境也传来消息,说是前线战事告捷,暂时逼退敌军。萧襄也修书一封告知我一切安好,我的心才如一颗石头一般终是落了地。

    哥哥大喜,犒赏了金银绸缎着人送至各位将领门前。母后也在太液湖的画舫之内大设宴席款待各位将领家眷,以示皇恩浩荡。作为唯一一位皇帝亲封的长公主,我自然也陪侍在母后身侧。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确是一个适合游湖的日子。画舫内外饰以菊花,给画舫增添了不少生机。

    母后自一旁侍女手中接过一捧艳丽的菊花笑着向分坐在两旁的女眷道:“这些都是西域进贡的冰菊,本来颜色稀少,近日经花房精心培育竟也开出这等绚丽的颜色,可见是吉兆了。”

    皇后惠品在一旁帮衬道:“母后所言极是,前线告捷不是吉兆是什么。今日在此设宴全是托了前方将士的福分,诸位妯娌也是辛苦。来,今日让咱们赏花游湖好好热闹一番。”说着举起杯中酒仰头饮下向母后示意道:“臣妾先干为敬,一来感谢将士们在前线保家卫国,二来感念母后有心在此设宴,本宫也有幸与各位夫人们畅饮一番。”

    母后欣慰点头,举起面前的酒盏向底下的女眷们示意道:“皇后甚是识大体,诸位夫人也不必拘礼了,同饮了杯中酒罢。”

    我依言起身与诸位夫人一起饮尽酒盏,笑道:“今日为了增添趣味特设了一个游戏与夫人们同乐。这个游戏叫做插花比赛,规则是每位夫人选取各色冰菊插入面前的花瓶中,最后由太后决断,前三名者均有赏赐。本宫就在此恭候诸位的大作了。”

    一时间画舫之中说说笑笑好不热闹,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已有几件作品呈现上来。果然是精妙绝伦各有千秋,我正随侍在母后身畔品评间,突然一个娇嫩的声音响起:“姐姐你好美,比这画舫之中的花还要美。”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梳着总角的小姑娘,她正睁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我正待开口,一位身着妃色衣裙的妇人向我急急行来,未到跟前已然拜下,一手拉着那个小姑娘道:“长公主殿下恕罪,小女年纪尚幼不懂规矩还望长公主殿下莫要怪罪。”

    我扶她起身道:“哪里的话,这孩子可爱得紧,本宫一见就喜欢。”我蹲下身摸着那孩子的脑袋问:“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锦心。”那孩子脆生生的道,“姐姐你真美,这束花送给你。”说着把她手中的一捧冰菊塞入我的怀中。

    我凑在鼻间闻了闻,笑着道:“真香,谢谢你锦心。”我自腕上取下一串珍珠镯子戴在锦心腕间道:“这是姐姐的谢礼,收好了。”

    那孩子的母亲感激地拉着锦心跪下道:“锦心,还不快谢谢长公主殿下。”

    正其乐融融间,春好神色匆忙的进来在我耳边道:“不好了殿下,陛下那边传话进来说将军中了暗箭毒发了。”

    我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怀里的鲜花落了一地。母后听见动静向这边望过来时,我已经掀开帘子冲出画舫。

    我并未跑去太极殿找哥哥求证这件事,而是携了春好夏影马不停蹄的赶回将军府。

    不管萧襄中毒这件事是否误报,我都要亲赴边塞到战场上去找他。我已经不能再等待,午夜梦回间噩梦惊醒时那彻骨的凉意我已经不能再忍受。我必须去见他,哪怕他真的遭遇不测只要见到他我才安心。

    我快步踏入府内厅堂之中,向春好道:“你去内室收拾些细软,带几件轻便骑装。”

    “公主。”春好面露难色。我向她一挥手道:“不必劝我,我意已决。”春好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进了内室。

    我又向一旁的夏影道:“快去召集府中护卫,选十五精英来此处待命。”“是。”夏营领命而去。

    我一个没站稳,跌坐在背后的太师椅上。双手交握,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慌,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镇定,萧襄还等着我。

    半盏茶的工夫,府中的十五精兵护卫已在此候命。

    我起身,坚定地向众将士们道:“诸位乃本宫的护院家兵,是将中良才。也曾是上过战场出生入死的铁血男儿。如今将军有难,我是大梁长公主更是将军夫人,如何能够坐视不理?今日本宫恳请诸位将士与我一起共赴沙场,如若他日陛下怪罪,本宫一力承担。”

    说罢,众将士抱拳道:“誓死追随长公主殿下将军大人,万死不辞。”

    十五精兵已在门外整装待发,我也进内室褪下宫装,换上骑装。

    秋实自门外进来跪在我面前。

    我愕然道:“秋实,你怎么来了?此时你不该在昭阳殿陪伴冬沁吗?”

    秋实拜道:“殿下恕罪。淑妃听闻殿下要前去边塞心中实在不安,派奴婢回来跟随殿下一同前去,若殿下不成全,淑妃恐难安心待产,奴婢也便长跪不起。”

    我正待开口,春好劝解道:“公主,您就成全淑妃和秋实的好意罢。此去边塞险象环生,秋实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她跟在您身边奴婢也还安心。”

    我握住春好的手道:“春好,有劳你留下打点将军府上下,母亲和哥哥那边一定要帮我拖住。还有,冬沁也劳烦你照顾了。”

    夏影也身着骑装腰间悬了宝剑候在门外向我抱手道:“殿下,一切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一行人一路快马加鞭眼看已行近郊外长亭。

    我远远望过去,长亭中站了一个人,长亭外四周已是重兵把守。

    那人负手而立,头戴金冠身披狐裘。我打马近前,骑在马上向亭中那人道:“哥哥这是前来阻拦婉儿还是为婉儿饯行?”

    萧柯嘴角含笑:“朕若说是前来阻拦你的,你可愿跟朕回去?”

    我拉紧了缰绳道:“不愿。”

    萧柯步下台阶行至我面前,自马下向我伸出手道:“婉儿别闹,跟哥哥回去。”

    我只是望着他并不言语。

    半晌,萧柯叹了口气道:“你这性子像极了父皇,执拗的很。”

    我垂头苦笑道:“哥哥既然知道,又何苦来劝我。让我轻轻松松的走岂不省事。”

    萧柯收回想要拉我下马的手,望着掌心的纹络道:“朕只是不甘心。明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还是想要来白问一句。”

    他脱下身上的狐裘递给我,如释重负般道:“傻丫头,边疆苦寒,不带件御寒的衣裳怎么能行?这幅狐裘送你抵御寒冷罢。”

    我实在没想到哥哥会这般待我,心下感动却欲言又止。萧柯摆摆手道:“带着你的人快走,在朕后悔之前。”

    我绽开笑容打马向前,又突然勒住缰绳回眸浅笑。哥哥还站在原地目送我,我的眼泪留下来滴进哥哥的狐裘之中。

    萧柯朗声道:“还不走?”

    我迎着风回答道:“哥哥,谢谢你。”

    日暮西垂,狼烟四起。越往前走植被越是稀少,我们这样孤军奋战又日夜兼程实在是危险。

    护卫统领张云策马到我身侧进言道:“殿下,再往前走更是荒芜,且天色渐晚恐不安全,咱们还是在此安营扎寨先过了今夜再赶路罢。”

    我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统领传令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一切已安排妥当。夏影扶我到火边取暖,秋实为我披上狐裘。

    秋实道:“公主,时候不早了,累了一日早些睡下罢,明日还要接着赶路。”

    我点点头,进入帐篷中躺下闭起眼睛。果真是累极了,脑袋刚触到身下的毯子就昏睡过去,睡梦中全是萧襄的影子。我用尽全力向他呼喊,你等等我,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到你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