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学得文武艺 卖与帝王家
可能是年纪略长,心境竟然比年纪长得还要快些。
一个人独处的日子长了不经意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在心中兜兜转转了千遍。
上至父皇下至我的侍女冬沁,今日秋实竟也在我的脑海里走了一遭,连带着我恨不能食其肉碎其骨的沮渠男成亦或者沮渠蒙逊也在心中过了一遍。
春好见我望着她笑,不禁眉头紧皱。
“公主,这都什么时候了,您竟然还笑得出来?”
我答非所问道:“春好,你鲜少露出这样孩子气的表情。我还想着你若一直这样菩萨似的活着,有哪个男人敢娶你回去。可见言语上激一激你还是有效的。”
春好今日的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活泼到底了,我都险些要怀疑站在我面前的其实是乔装成春好模样的夏影了。
这样想着便由着性子脱口而出。
“夏影,你是夏影罢,别说,乔装的还真像!”
“公主!”
见春好真的要恼了,我赶忙见好就收。
“好了好了,玩笑而已,怎的我们春姑姑还当了真?”
春好神色也和缓下来。
“奴婢真是拿公主无法,自小就是这样慢悠悠的性子,一贯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今事已关己,甚至要火烧了眉毛还是这样慢悠悠的性子。”
说罢,无奈的摇头。
我笑着伸出双手紧握住她的。
“春好,谢谢你这些年不离不弃的在我身边。”
我望着她接着道。
“我身边的丫头个个都是情种。冬沁为情死,夏影秋实为情困。一个恋上了当朝陛下我的亲哥哥,一个竟然看上了我的护卫,还有一个更离谱,居然瞧上了本宫的驸马!”
春好听到这里突然抽出双手反握住我的,我抬头望她,见她眼里含了泪水。
“公主别这样说,冬沁当年年纪小不知深浅,纵使公主有心为她铺路奈何她那样的单纯心思是在宫里走不长久的,她已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了代价,公主万不可再为此挂心。”
“秋实她心思一向深沉的很,若不是被公主瞧出了端倪,凭她的心智若不肯承认任谁也是猜不出的。”
“至于夏影。”
提到夏影,春好突然笑了。
“别看她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看事情却是通透的。心思既像冬沁般单纯却要比之聪明许多;既有秋实的坚韧又在坚韧里带了几分婉转。”
“其实说到底,夏影才是真正玲珑剔透的。”
我在心中将春好的话细细辗转。
“是了,只有夏影才懂得拿得起放得下。”
我感激地望着春好道:“春好,还是你通透些,我不及你思虑周全。”
春好摇摇头。
“公主谬赞,奴婢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替公主分忧。”
“公主,奴婢斗胆猜测,您此番是在考虑夏影如何安置吗?”
我点点头。
“没错,这些年身边来来去去许多人让我看尽了世事变迁,却惟独只对你放心,你总是最妥帖的。我这一去不知几时归,夏影让我终究是有些头疼,到底是安置在宫里妥帖还是带在身边妥帖。”
我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
“皇后今日来找我,希望我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嫁给沮渠男成。我心中怎么会不恼怒,他杀了我的夫君啊。”
我眼中隐隐有恨意滚动,声音也连带着微微颤抖。
“呵,冠冕堂皇。皇后什么时候有心思关心过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以她的格局,她只关心枕边人几时新纳了嫔妃,以便提防着后宫有谁诞下皇子危及她的地位。”
“可我未尝不是也有私心,我恨着沮渠男成,没有一日不想着设法接近他除之而后快!”
我站起身,指着摊在桌案上的折子道。
“这一年来,我日也思夜也想,总盼望着前线传来沮渠男成的消息,我盼望着有朝一日前线的将领将沮渠男成带到我的面前任我千刀万剐以慰萧襄的在天之灵!”
“我等啊等啊,盼啊盼啊,你看!这一天来了!”
“我终于可以亲自走到他的面前,亲手抽出父皇御赐的弯月刀刺进他的心窝了!”
“不,这还不够,我要夺走他手中的一切,看着他家破人亡犹如一条丧家之犬!”
春好大惊失色,她浑身颤抖着握住我同样因为恨意而颤抖的双手。
“不行啊公主,奴婢不能眼睁睁看您送死。”
说罢,她掉头往殿外跑去。
我早有防备并未阻拦,果然还未至殿门就被我早已安排好守在门口的宫人拦住。
我自怀中抽出一条锦帕递给其中一位宫人。
“将她的口堵了绑好,带进内室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给她松绑。还有最要紧的一件,在我从太极殿出来之前宫中的大小事一律不准传到太后处,如有违者,仔细脑袋!”
两个小宫人赶忙点头如捣蒜。
我望着被锦帕塞住口的春好道。
“你也别想着去太后处告状让太后拦着我,我将折子递给陛下自然会去太后处请罪。更别想着等夏影发觉赶过来替你解围,她早就被我支出宫办差了。”
“春好,你就安安静静呆在这儿等我回来。”
说完,我拿起案上的折子转身向殿外走去。
“春好,等我回来,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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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走的艰难而又如释重负般轻快。
我从来没有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独自走在去往太极殿的道路上,连当初父皇驾崩哥哥初登大宝时我都不曾有这样的心情。
一路上总有宫人亦或者宫女见到我跪拜行礼,还有机灵的上前询问公主身旁为何不带个随从。
我没有理会,只望着前方太极殿那渐行渐近高高的玉石台阶。
不由得,我握紧手中的锦帛捆成的卷轴,里面是一封请求和亲的请愿折子,最后落款处娟秀的蝇头小楷上书八个大字——臣妹昌平长公主奏。
还方方正正的盖了我的印鉴。
殿门外早已有人等候。
那人一直远远的望着我,等到我走到近前才向我行礼。
“臣惠真拜见长公主殿下,有失远迎万望赎罪。”
什么叫有失远迎,明明打老远就看到我,这会儿又到我跟前卖什么忠诚。
我瞥了他一眼笑道。
“原是上将军啊,可巧在这儿遇见你。”
我歪着脑袋巧笑嫣然。
“叫本宫猜猜。”
“哦……”
我自袖中伸出一根手指如蜻蜓点水般落在他胸前的朝服上。
曹惠真也笑着低头望向我落在他胸口的手指上,看似从容淡定的神情以为可以骗过对面人的眼睛,可我的指尖却清楚地感受到他微不可查的颤抖。
意识到这点,我不禁莞尔。
遂坏心大发的靠近他耳边慢悠悠的道。
“本宫知道了,你莫不是为了同一桩事而特地在此等我罢。”
他似乎察觉出了我的故意,也不闪躲,只杵在原地继续笑道。
“长姐说公主已经答应过她,今日晚些时候一定会面见陛下,特嘱咐臣务必在此恭候长公主凤驾。”
“公主现在随臣进去吗?”
我望着曹惠真带着皎洁笑意的眼睛心中不禁有些嘀咕,这曹惠品当真瞧仔细了吗?不会关心则乱的误以为自己的亲弟弟喜欢我罢。
起初听了这事我也着实在心中震惊了一把。
今日早些时候皇后来到长乐宫,打着我那侄女萧蓁的幌子,实则是为逼我主动和亲做一系列铺垫。
这样蹩脚的开场白自然被区区不才本殿下轻松识破。
既然识破便没必要与之周旋。
果然皇后将来意和盘托出,也就引出了我主动向皇帝递请愿折子这一遭。
诚然,这其中的过程还是很曲折的。
具体如下。
我问:“不知谁家的倒霉儿郎愿意娶我一个寡妇?”
曹惠品整了整绯色宫装的袖口答道。
“北凉辅国将军,沮渠男成。”
我面上的笑意僵在唇边,半晌我才开口问道。
“是陛下的意思?”
曹惠品低笑一声道:“虽不是陛下提的,可如今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是最可行的。”
“你也知道,西北的战事从未长久的停歇过,自先帝始至今日,或胜或败。总这样打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
说到这里,她试探着望了一眼我的神色,见我似乎还听得进去才接着道。
“此次幼弟惠真收复了凉州,这场战役才稍稍有了缓和。北凉的沮渠男成主动提出和亲一事,并保证,只要萧梁昌平公主肯屈尊降贵,可保大梁与北凉万世建康。”
“昌平,你是公主,这其中的利害就不用本宫与你一一道来了罢。”
说罢,她扶了扶嵌在繁复蔽髻上的金翠,站起身就要殿门外走。
她才一起身,原还在殿门外候着的一众内侍女官十分有秩序的上来伺候。
而我在感叹于皇后就是有权有势的同时凭着记忆开口唤道。
“灵芝。”
由于我对皇后身边人不太熟悉,遂又补充道。
“是叫灵芝对罢。”
站在皇后近身侧的那个女官这才不甚情愿的上前行礼。
“正是奴婢。”
我点点头。
“谁给你的胆子带着这群乌合之众进来的。”
皇后身边的人,果然还是有几分胆识和不怕事大的倔强的。
“奴估摸着娘娘要出来,这才斗胆上来服侍,不知是哪里冲撞了公主殿下。”
不卑不亢的很嘛,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我这个做公主的故意难为别人家的婢女。
皇后似乎也没看出我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昌平这是何意?”
我没有理会曹惠品发自内心的疑问,只望着下面不卑不亢的灵芝道。
“今日本宫就提点你一二,你给本宫牢牢记住了,主子还没说话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插嘴;主子没让你进来,你便是跪死在门外也叫不得冤!”
那灵芝见我是真的有意同她计较一番,这时再不见好就收恐怕一会儿皇后也不好为她开脱。
于是很识时务的慌忙跪下。
“是奴的错,求公主恕罪。”
曹惠品心中自然清楚是自己理亏,自己宫里的人在别人的地盘上这样放肆终归也不好看。
“灵芝,你带着人下去罢,本宫没宣不准再擅自进出内室。”
见灵芝磕头谢恩领着一众宫人灰头土脸的出去,皇后才望着我问道。
“可见公主是还有什么未尽的话要同本宫讲。”
我面上笑得和煦。
“皇后同我拐弯抹角许久,昌平不才,却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曹惠品陪笑。
“如此甚好,看来公主考虑过本宫的提议了,如此也不枉费本宫日夜为陛下分忧的良苦用心。”
我望着曹惠品脸上日常的矜持微笑,似乎可以窥探到这样波澜不惊的笑容下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因而,我试探道:“说什么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在我看来,皇后这是再为上将军打算罢。”
听我提起自家幼弟,曹惠品波澜不惊的脸上果然有了反应。
人人都有软肋,当朝皇后也不例外。
她的软肋正是年幼丧母,儿时体弱多病,几乎是自己抱在怀中长大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曹惠真。
想当初正是我在太极殿内怂恿曹国相送儿子上前线,也是我在太极殿阻挠曹惠真取代战死的萧襄封护国将军。
曹惠品早就因此恨我入骨,我想她肯定是想借此次和亲的机会好劝陛下召弟弟回朝。
毕竟建康才是比西北边陲更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