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25.永训宫

牢记备用网站无广告
    我这话显然说的很是荡气回肠。

    直到从太极殿出来曹惠真脸上还洋溢着对我的倾慕之色,我自然很是受用。

    与我估计的不差分毫,我的皇帝哥哥在看完我的请愿折子和听完我一番为国为民的慷慨之词后,拭了拭眼角那若有似无的眼泪唏嘘一回,道:“昌平长公主果然是朕的解语花,是大梁的社稷之福。”

    底下的议事大臣们皆称是。

    曹惠真趁热打铁道:“公主以大局为重的事迹让臣颇为感动,臣愿为陛下为公主驻守凉州边境,替天下苍生黎民百姓永保万世太平。”

    底下的议事大臣们复称是。

    我用眼角的余光溜了一遍,今日曹国相不在,他的心腹也像约好一般一个也不曾出现。

    这样的情况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

    于是我带着疑惑抬头去望。

    果然在触到萧柯如狐狸一般的灼灼目光时一切都明了了,我这个哥哥对我这个妹子还是存着些许良心的,在这样一派和谐的气氛下显然更适合讨价还价。

    最终和亲一事尘埃落定,我在诸位大臣的赞美声中荣封卫国公主的荣誉称号,而曹惠真沾了我的光成了亲封的镇北将军,卫将军之下位次三公,并奉旨长期驻守凉州边境,三年可回京述职一次。

    萧柯显然比我狠戾许多,我只提议与曹惠真三年为期,谁承想进了太极殿变成了长期,可见龙椅当真不是什么人都坐得的,真不知自己的亲儿子被变相发配边境一事让曹国相知道会不会吐一口老血。

    思及此,本公主心中甚畅快。

    我的皇帝哥哥以还有诸多相关事宜要与诸卿详谈为由将我请出了太极殿。并嘱咐没有什么事也可退下的曹惠真好生送送我。

    现在我就同带着一脸钦慕之色的曹惠真走在太极殿外的宫道上。

    建康宫其实离长乐宫并不很近,方才我为避免突生事端而特地捡了小道抄近路步行到太极殿。现在尘埃落定,我也终于可以松口气走的舒心些。显然,身边跟着个曹惠真我并不舒心。

    于是我开口道:“上将军,哦不,如今也该唤你一声镇北大将军了。”

    曹惠真道:“不敢。”

    我道:“镇北将军不必跟着了,如今已尘埃落定,纵使神仙降世也改不了陛下已经决定之事,将军大可以回去向你的长姐复命了。”

    曹惠真笑道:“公主还真是无情,好歹惠真方才被您跟陛下摆了一道,如今竟连个只言片语的安慰都不曾有。哎,当真是坑的惠真好苦。”

    话虽如此说,可这厮脸上半点被坑后的追悔莫及和恼羞成怒都没有。

    我皱眉道:“你要如何?”

    曹惠真捂着胸口故作心痛道:“公主当真狠心。”

    我自然是见不得一个叱咤疆场的大将军这幅形容的,于是苦笑道:“将军如此聪慧,怎会轻易被诓,适才将军进殿之前肯定料到陛下不会轻易答应和亲。我一介女子方能明白与你讨价还价,陛下又怎么会不明白?因此,以将军的聪明才智肯定早就料到只要进殿陛下必定会以和亲为条件向曹家捞点好处。”

    我摇头:“是我太幼稚,还在殿外与你讲什么劳什子条件,讲来讲去才捞了三年好处,到陛下这里轻轻松松就能让你老死凉州。”

    曹惠真接着笑道:“殿下切勿妄自菲薄,毕竟陛下年岁大些,于谋略方面自然颇有心得。”

    我叹气:“你不必假惺惺安慰我,还差得远。只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我与你在殿外合谋之事切不可在陛下处走漏风声。”

    曹惠真也学着我的样子摇头叹息:“公主今日糊涂,您在太极殿内这样慷慨激昂的一番为国为民的陈词还以为陛下没瞧出端倪吗?”

    我瞪大眼睛疑惑道:“何解?”

    曹惠真复叹息:“以公主的性子何时忧心过家国天下?陛下连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公主此次如此积极的筹谋和亲,必定是为了前去北凉找沮渠男成的麻烦。”

    我抖了抖嘴唇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看来我最近该吃些核桃补补脑了。

    事已至此,我还有一个疑问。

    “曹惠真。”我道,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直白的唤他的名字。

    果然,曹惠真愣了一下答道:“臣在。”

    “我问你,既然你早就知道陛下必定不会让你轻易过关,为何执意进殿?”

    曹惠真笑道:“公主又糊涂,何为朝政,说白了就是牺牲大多数的利益换取陛下一人利益的方为朝政。臣若不让陛下得到合理的利益,和亲此事必不能成。”

    我又道:“你既然知道陛下不会让你轻易过关,又为何要白白在殿外与我合谋一番?”

    曹惠真靠近我些许,低下头望着我的眼睛。我不明白他意图做甚,有些不自在的后退半步。

    就在这个当口曹惠真咧嘴一笑:“哄着公主高兴就好。”

    “......”

    气死我了!

    此刻我全然不顾公主的仪态扭头就走,曹家人果然可恨!

    曹惠真就在我身后慢悠悠跟着:“公主莫急,日后多多历练总会有所建树。”

    我暗暗咬牙,可恶!

    ————————————————-

    永训宫是太后的居所,地处皇城的东北,是一隅安静的居所。

    自从父皇驾崩新帝登基以来母后便久不理事,一心一意的在自己的宫中礼起佛来。

    萧柯为了显示自己仁孝治天下的雄图伟略斥巨资在永训宫内为母后亲自设计建造了一座观音堂,并在全国召集了一批有威望的尼姑进来坐镇,每日陪着母后诵经礼佛。

    此后母后便鲜少见人,而我更是沉浸在丧夫之痛中无法自拔,整日将自己锁在深深庭院里。

    今日我无论如何要去母后处走一遭,因为和亲之事已成定局,我也不必担心母后出手阻拦。

    气愤归气愤,可我一向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公主。

    当年父皇母后为了时常探望,我的长乐宫自然建的离建康宫最近。因此我步行到太极殿尚可实现。但永训宫……呵呵。

    我干笑两声,在曹惠真好言相劝下上了他家的马车。我才一坐定,曹惠真竟然也跟着进了马车。

    曹家的马车虽不如皇家的奢侈,但内里空间也很是可观,坐进二三人并不很成问题。可与曹惠真同车而坐还是令本公主甚是不自在。

    遂直爽道:“将军与本宫同车似乎不合规矩。”

    曹惠真对我的话似乎充耳不闻,只在马车一侧抱了手闭目养神。待到马车发动了才闲闲的开口:“终日骑马我也腻了,偶尔坐坐车也很不错。”

    我:“……”

    ————————————-

    马车在宫道上徐徐行驶,不多时永训宫已在眼前。

    曹惠真先一步在车下伸出手来,我迟疑了一下,终是将手搭在他的臂弯上下了马车。

    我道:“多谢将军,无事将军便回府歇息罢。”

    曹惠真道:“臣就在此处等公主,陛下吩咐要将公主平安送回,微臣怎敢半途而废。”

    我笑着望向宫门边候着的皇辇:“看来陛下也在里面,将军将我送至此处也算是平安送回。”

    曹惠真朝我望着的方向看去,果然识相的朝我拱手行礼:“如此,微臣就不打扰了。”

    ————————————

    进了宫门拐过庙宇便到了母后的寝殿乐寿殿。路过的几个小尼姑纷纷向我行礼,我点头示意间再一抬头望见了不远处走来的萧柯,他身后跟了几个宫仆正往这边过来。

    我上前道:“陛下金安。”

    萧柯显然也看到了我:“婉儿来了。”

    又叹了口气道:“朕方才受了母亲责骂,你的话一向比朕好使,进去好生劝劝母亲。”

    我点头。

    萧柯又道:“你别怨朕。”

    我笑道:“哥哥何出此言?”

    萧柯道:“婉儿不必与哥哥打哑谜了。”

    “哥哥也不必与婉儿打哑谜。”

    意识到我要与他扛到底,萧柯只好道:“和亲此事关乎社稷,沮渠男成点名要娶你,朕也知道让你嫁给他很是难为你。”

    我苦笑:“自然很是为难,可有什么法子,社稷为大。”

    萧柯摇头:“婉儿不必拿这话搪塞朕,朕心里清楚的很,你如此轻易嫁给沮渠男成恐怕不止因为曹家施压。”

    “曹惠真果然没说错,以哥哥的才智不会不明白我为何要嫁。如此也好,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罢。曹家人施压固然是重要的因素,而臣妹也怀着私心,非要去会一会沮渠男成不可。”我将萧柯望着。

    萧柯沉默良久才望向我:“朕知道以你的性子定不会轻易放过沮渠男成,可哥哥还是要劝你不可轻举妄动,沮渠男成并不好对付。”

    “但是,”萧柯话锋一转,“身为皇家女遇事不可退缩,这也是父皇过去对你的教导。因此,不管此次你抱着怎样的心思和亲,在家国天下面前都不可退后半步。”

    他又靠近我许多,肩膀擦着我的肩膀站定:“婉儿,在这乱世之中身为皇族最是难以抽身事外,若你我还有相见之日朕定然许你比之父皇当年给你还要多出千倍万倍的恩宠,若是……”

    萧柯闭了闭眼:“若是朕与你此去再不复相见之日,如此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夙愿?”

    我心中凄苦万分却又觉得可笑,如今我已是壮士扼腕再无回头的余地,此去和亲凶多吉少,今日便当真是最后一次得沐皇恩的时候了,我心中飞快的盘算着到底讨要多大的恩典才配的起本公主的牺牲。

    最终我苦笑一声:“也没什么夙愿不夙愿的,臣妹若是当真回不来就将我同萧襄葬在一处罢,如此天上地下也算有个照应。”

    我已许久不曾向萧柯行过如此大的礼,记得上次行此大礼还是他刚刚登基之时。

    他身侧的一众宫仆大气都不敢出,萧柯也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并未伸手扶我。就由着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跪地三叩首,礼毕,我站起身走进了乐寿殿。

    日头西斜,乐寿殿内有些昏暗。殿内很是寂静,我知道定是母后屏退了左右。

    我朝内室走去,果不其然借着西陲的日头望见侧卧在雕莲花佛纹琉璃榻上的母后。

    我并未出声,只小心翼翼上前捡起半落在地的宫绦,似乎这个动作惊扰了母后,她慢慢睁开眼来。

    “母亲。”我唤道。

    母后并未起身,只在靠枕上微微撑头,她的眼神一如当年那般慈爱,只是少了当年贵为皇后之时的凌厉。

    “婉儿来了。”母后的声音微带沙哑。

    我点点头,顺势握住母后递过来的,眼睛也跟着微微湿润:“是,婉儿看您来了。”

    母后见我眼眶微湿,也不住的流下泪来,她轻轻背过了脸用长袖轻拭,坐起身来。

    我上前扶了一把,她将我的手轻轻推开:“你糊涂呀。皇帝昏了头,你也跟着昏了头吗?你怎可去那北凉和亲,你与那北凉的辅国将军……”

    说至此出,母后终是落下泪来不忍再说。

    此时母亲身边的女官姿晴捧了茶进来,见我在,上前行礼道:“公主来了。”

    我虚扶了一把:“陈姑姑不必多礼,以后我不在身边,母亲还要托付给陈姑姑多加照料。”

    陈姿晴也抬手拭泪道:“公主哪里话,这是奴婢份内的事。”

    我点点头,接过陈姿晴捧的茶得给母后:“母亲,此去便不知何日才能再为您奉一杯茶,这一载以来女儿日日沉迷丧夫之痛怠慢了母亲,待后悔之时却又要远嫁他乡,若有来日相见之时,女儿定日日承欢膝下。以后便不能时常看望母亲了,望母亲兀自珍重。”

    这话不轻不重,正适合身在帝王家的人话别,重一分显得矫情轻一分又显得皇家薄情。皇室中人人都是经历过风浪的,更何况母后辅佐了两位君王。一位是她的丈夫,一位是她的儿子。她虽心中凄苦,可我也知道已经没有什么离别可以打败母亲了。

    母后拭干眼泪又恢复了往日里处乱不惊的风度,她接过茶细抿一口,依然镇定的部署:“春好哀家最放心,夏影这丫头别看着平日里粗粝些却是个顶聪明的。若两个都带上哀家也很安心。”

    她想了想向一旁的陈姿晴道:“姿晴,你也随公主去罢,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妥帖些。”

    我急忙制止道:“母亲,万万不可,陈姑姑若在你身边我去的还安心些,不至于时时挂念你,若陈姑姑不在你身边我总是放心不下的。”

    母后并没有坚持:“既然如此那便作罢,你不安心母亲在这千里之外也必不能安心。”

    她叹了口气:“皇帝做得很像样子,将曹家的那个小幺撵去了凉州哀家还略放心些,如此前朝暂且无忧,曹家小幺在凉州震慑北凉,你的安危也算有所保障。”

    母后放下茶盏,整顿了衣衫,我似乎又见到了当年那个凤仪天下的皇后。

    母后道:“哀家本想不再理事,奈何天不作美,看来还是要未雨绸缪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