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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感君区区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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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和亲的圣旨便随着朝堂上宣旨内官特有的尖细婉转的江南嗓音传遍了州、郡、县,又由各级县下达了乡、里、亭。我的长乐宫自然也收到了独一份的明晃晃圣旨。

    时隔多年长乐宫和长乐宫里住着的这位公主又成了大梁百姓茶前饭后的谈资。当然这又是夏影从街上回来时告诉我的。

    随着和亲圣旨一起颁布的还有皇帝的亲笔诏令,大概内容如下:

    其一,公主乃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忍痛和亲,朕心甚痛,故加封公主为卫国昌平长公主。

    其二,上将军曹惠真自请驻守凉州边陲,朕心甚慰,故亲封上将军曹惠真为镇北大将军。其父曹国相亲封曹国公,其后代可世袭爵位。

    其三,朕思及此次和亲乃是因为朕膝下无子,无继承之人,北凉才会如此猖狂,因此即日起由皇太后主理内政和暂代后宫之权,皇后安心为皇家开枝散叶。

    其四,大赦天下。

    百姓一片欢腾,都称赞皇帝乃是开天辟地之明君。

    诚然,百姓才不会管皇家如何如何的家务事,也不会关心今日给谁加了什么官进了什么爵明日又让谁谁主理什么劳什子后宫内政。

    他们关心的唯有一点——大赦天下了!

    于是百姓们茶前饭后的谈资又变成了,那个老谁家的小谁,对,就是上山当了土匪才判了斩监候的那个,听说要放出来了。

    另一个道:“可不是,那老谁差点为此哭瞎了眼,一听大赦立刻又乐的昏了过去,郎中去家里好一顿折腾才救过来。”

    正巧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人路过,听到议论,文邹邹的总结一句:“可叹,可叹啊!”

    众人一阵唏嘘。

    所以,无论哪朝哪代老百姓首要关心的从来不是家国天下,而是自己身边的那点切身利益。

    当然,此次的小道消息并不是夏影从街上听来的,而实实在在是本公主亲自挖来的。

    当日,我接了圣旨后,饶有兴致的叫来夏影一起上了街。之所以饶有兴致那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建康城中的百姓到底对此次的诏令抱怎样的态度。

    我乔装一番,坐在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茶摊上兴致勃勃的听完了众人的谈资,见众人乘兴而来一番议论过后满意的尽兴而归,作为公主,当真是被自己的影响力所感动。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我心满意足的将茶钱搁在桌案上打算赶在天黑之前回宫。看看天色也着实不慎着急,我便拉着夏影慢悠悠的在市井中穿梭。

    这样散淡的气氛下不由得引人回忆。我微眯起眼睛心中盘算,再三步或是再五步的地方应该有个首饰摊,如果今日运气好赶上没收摊应该就在那个位置上。

    果不其然,三四步的光景,那个首饰摊儿已在眼前了。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原来摊位的男主人变成了一个小妇人。看来世事变迁,当年看管摊位的小哥也娶了新妇。

    我走上前随意的翻看,那妇人见我笑道:“好俊俏的郎君,这是给心上人挑拣首饰吗?”

    我未抬头,只随口“嗯”了一声。

    妇人笑道:“敢问尊夫人喜欢甚么款式的首饰?奴家可代为挑选。”

    此刻我只顾着回忆,没留意向一旁的夏影道:“夏影,瞧瞧可有中意的,本公……本公子今日心情俱佳,过了此村没此店。”

    夏影一听,立即兴冲冲埋头去挑,也全然没有留意。于是,三个人中唯一留意的自然便是摊位的那个娘子。

    那妇人嘴角抽搐两下,十分配合的打圆场:“呵,呵呵,这些首饰都是姑娘家用的,公子若是真心想买,奴家还有些男子的款式,公子稍等片刻。”

    说着就要回身翻找。

    我这才侧头去望,发现今日我与夏影为行方便都穿了男装,宫里的衣物本就华美,那妇人肯定将夏影误当成建康城中哪位王公贵族家中圈养的娈/童。

    此情此景我赶忙想要解释,却被那妇人一脸“我懂”的表情卡在了嗓子眼,我也只能呵呵干笑两声看向别处。

    日暮低垂,却照的大地一片金灿灿。金色的光束照在器物上反射出同样金色的光芒,这个首饰摊自然更甚。

    一束明晃晃光线在摊位的一角反射着奇异的光辉映衬进我的眼帘,我伸手取过细巧之下才发现这金步摇如此眼熟,正是当日我与萧襄出入在市井之间时萧襄买给我的那一件。

    当日之事赫然历历在目。

    那时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公主,养在深宫,受世人羡慕敬仰的典范,更别提上过街。

    嫁给萧襄后,我第一次走出了朱雀门,站立在市井之间。

    穿过长街,拐过街巷,耳边突然热闹起来。叫卖声,马蹄声,小孩子嬉戏打闹声不绝于耳。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襄看着我的模样,忍不住唇角上扬。他在我眼前抚了一下让我回魂。

    我回过神来,激动地拉着萧襄的衣角像个小孩子一般欢快的道:“萧襄,这世上竟有这般奇妙的地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他们都住在建康城中吗?”

    萧襄摸着我的脑袋:“是的,他们都住建康城。有些是常住居民,有些是往来通商的商贩,过路打尖的路人。你看有西域商人,有胡人,还有蓝眼睛的那个是波斯人。”

    我愈发崇拜萧襄,抱住他的腰道:“萧襄,你好厉害,知道的真多见识也多。”说到这里我低下头小声的道:“我却白白在建康城生活了十五年,井底之蛙一般没见过世面。”

    萧襄笑了,拉了我的手往前走:“昌平,你是公主,公主有公主的责任,百姓有百姓的责任。你们在这个世界上的角色不同就决定了你们不同的生活。越身在高位责任也就越大,你懂吗?”

    我点点头,亮晶晶的眼眸望着萧襄:“我明白,因为我是公主,就注定不能像他们一样自由。我见过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却少见这世间最平凡的市井繁华。”

    萧襄嗓音愈发温柔:“没关系,公主现如今已经嫁给了微臣,自然比过去自由许多。只要公主喜欢,微臣就时常带公主出来逛逛。今后,微臣会带公主走遍大江南北游遍世间美景看尽世间百态。”

    萧襄这样郑重的称呼我为公主又自称微臣,让我更加深刻地感觉到他的真心。在他说要带我看尽世间百态的这个瞬间,我在心里发誓:“我,昌平公主萧婉,要一生一世陪在这个男人身边,把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萧襄带我走到一个首饰摊儿前站定,转头向我道:“昌平,看有没有喜欢的,别看这摊位虽小,可网罗了天下各式各样的新奇首饰。”

    我心中一阵雀跃,心想这过去看都不愿看我一眼的大将军居然要送我首饰,登时像是唯恐他后悔一般低下头一阵猛挑。

    萧襄见我这一副如饥似渴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自首饰间捻起一支璀璨的步摇托在手心给我看。

    金色的步摇上缀了各色宝石和翠玉,别具一番异域风情,在夕阳下依然闪着奇异的光辉。萧襄抬手为我戴在发间,柔声问:“喜欢吗?”

    我幸福的抚摸头上的金步摇,笑得甜美:“喜欢。”萧襄又为我扶了扶步摇,开口道:“公主本就适合这种华丽的颜色,旁人戴反倒东施效颦了。微臣还记得您及笄那日,那样明艳的红色您都穿出了脱俗的高贵气质,当时微臣就想,这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姑娘。”

    我没想到萧襄还记得我及笄那日的表现,不由得面上一红。幸好当日摊位老板出声称赞我戴上他家的首饰实在好看才化解了这场尴尬。

    ——————————

    那妇人十分机敏,见我对这步摇似乎有些恋恋,赶忙开启三寸不烂之舌开始推销:“哎呀呀,这位公子好眼力,这可是来自西域的珍品,千里迢迢才来到大梁。虽然,呵呵,公子一向偏爱哥儿……”

    说着她又拿眼风瞟了一眼我身侧的夏影:“可像您这样的大人物一定是爱好广泛的,若是拿去送给哪个心仪的姐儿,也定能一亲芳泽了。”

    夏影听了脸庞涨得通红,我尴尬的咳嗽两声,飞快的将一锭银子拍在摊位上一溜烟拽起夏影拐进了街角。

    那妇人见了银子喜不自胜,我已走出去丈远,小娘子依旧契而不舍的在身后朗声道:“公子再来啊!”

    从巷口出来,依旧是一处繁华的所在。

    我松了口气,这才有功夫细细揣摩手中的金步摇。

    大体样式确实跟当初萧襄送我的十分相像,只是上头几颗宝石的颜色不甚相同,可见当初那摊主曾夸下海口说此步摇世上仅此一件绝无分号,其实是胡诌。

    可即使这样,睹物思人,也足够让我心中回味无穷。

    我好容易从这回味无穷中反醒过来,才发现夏影握着一柄簪子一脸苦大仇深的形容。

    我这才想起因为方才那妇人不曾知道夏影实是女郎,卖给了她一柄男式发簪。虽然平心而论这簪子也很是出众,若是戴在一位飘逸少年郎冠上定然分外出尘。

    可夏影岂会买账,她可是从小跟随着本殿下阅尽了世间各色华美器物丝绸锦缎,早就耳濡目染将眼光养刁,一向同我一样,若非极尽华美或是极尽稀罕之物是看不上眼的。

    为了安慰此次陪我出来备受伤害的夏影,本公主决定大发慈悲的迁就她一下:“不要气馁嘛,赶明本殿下再赏你各色精美首饰若干,今日也叫你玩的尽兴,咱们难得出宫,说罢,想去哪里?”

    夏影果然振奋精神,思考片刻,眼睛一亮:“公主,咱们去乌衣巷看看罢。奴婢从没去过乌衣巷,听说那里住尽了豪门大族,当年奴婢被挑入宫中与公主伴读,因为年纪小很是依恋娘亲不肯上京,阿爹便劝慰我说京城中有个乌衣巷,里头全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此次到了京城若是讨得公主欢心,没准公主一个高兴就将你许配给豪门望族的美男子了呢。我一想很是对头,便欢欢喜喜的上京了。本来想着定要好好将这事当作终身大事一般的办一办,谁承想进了宫才晓得,那乌衣巷算什么,怎可与长乐宫一比?若是日日住在这里还看什么劳什子乌衣巷,于是便搁在了脑后。”

    我嘴角抽搐两下,听她又道:“今日公主一问,反倒叫奴婢想起这桩旧事,承蒙公主恩赐,那就去看看也无妨。”

    我干笑两声,原来夏影一向爱慕俊俏郎君的习性由来已久啊,于是很给面子的附和:“那是自然,本宫定然是要帮你好好完成心愿的。”

    进乌衣巷要过秦淮河,过秦淮河需过朱雀桥。

    今日夕阳无限好,映衬的河面分外嫣妍。河两畔的酒肆茶楼开始张罗着闭门谢客,叫嚷声一片。

    在这熙熙攘攘的声音中有歌声自河面传来,两岸的秦楼楚馆在歌声里静悄悄开了张。

    河中画舫内不知谁家楼里的歌妓用江南特有的绵软嗓音轻轻的唱着王左丞的为人述梦。

    “工知想成梦,未信梦如此。

    皎皎无片非,的的一皆是。

    以亲芙蓉褥,方开合欢被。

    雅步极嫣妍,含辞恣柔靡。

    如言非倏忽,不意成俄尔。

    乃寤尽空无,方知悉虚诡。”

    歌词极尽的缠绵多情,我在傍晚的小凉风中踱上桥头,又在绵软的歌声中听到一声呼唤。

    “公主。”

    我抬头,在夕阳下眯起眼,望见了那个久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