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酒杯深
做平妻?还足矣!可把你委屈死了。
我听到此处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酒杯搁在案桌上,掷地有声。
原本就变得安静的大殿霎时间将酒杯碰撞桌案的声音衬托的更是响亮。
这么响亮的一声自然成功引起了段业的注意,他从善如流的同下头跪着的女儿道:“雅筝啊,新夫人才过门,况且来者是客,咱们总是要问问人家的意思的。”
段雅筝不以为然:“她不过是个和亲公主,要是萧梁有本事,可以不来和亲。况且我与男成哥哥青梅竹马,我自小就喜欢他,这里的事都是父王做主,只要父皇答应,何须问一个外人。”
果然热闹是不能乱看的,容易引火烧身。
如今看热闹的俨然变成了沮渠男成段业和下头坐着的一干大臣,幸好沮渠蒙逊不在,不然还不定背后怎么笑话本公主。
四下里议论纷纷,多半是讥诮之声。宁子崇整了整身上的官服起身行至殿中,原本站在段雅筝身后的一众胡姬都知趣的退回到殿外。
宁子崇拱手行礼道:“凉王赎罪,本官乃陛下亲封的和亲使,跟随公主远道而来,为的就是大梁与北凉的万世太平。这也是两国共同商定的结果,人人皆知并不是我大梁没有能战的上将军,而是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而选择止战。贵国公主年少天真,说出的话下官只当是玩笑,若是今日换了第二个人讲,陛下也该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一席话不卑不亢,不愧是宁子崇,他一向将事办的妥帖。
段业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其中利害,给了台阶自然要下:“使节莫怪,小女一团天真,若出言冒犯到公主,还望使节海涵。”
段雅筝一看就是被宠坏的姑娘,依旧牙尖嘴利:“有什么了不起,她是公主难不成我不是!”
段业喝道:“住嘴,谁教你的这样没规矩!还不下去!”
段雅筝看来今日笃定了不成功便成仁,跪下去再拜一拜道:“父王还没问过男成哥哥,又怎知男成哥哥不愿意?”
这么一问倒是提醒了众人,殿内的达官显贵立刻又议论成一团。
段业虽说是碍于我的面子呵斥了女儿,但是心中自然是万分偏向的。遂冲我和颜悦色道:“孤就这一位王姬,惯的无法无天,开罪了贵国公主,孤当真是惭愧。”
嘴上说着惭愧,面上却无半点惭愧之色。我自然不同他计较,只微笑着继续听他说。
“但是话糙理却不糙,还没问过将军的意思,倒显得孤不够重视。”
真是偷换概念的好手,明明是父女二人想趁着大婚设宴的契机联起手来强买强卖,到最后却变成了尊重沮渠男成的意见。
不过这样倒省了我的事,正好可以试一试这个沮渠男成,看他到底对我有几分真心,对两国休战之事又有几份诚意。况且万一人家真是两情相悦,想趁着这个机会修成正果,不涉及外交我又不好阻拦,更何况我也懒得阻拦。
于是我顺理成章的卖起了人情:“凉王说的很是,是本宫的使臣僭越了,若真是两情相悦哪里有用外交辞令弹压的道理。若是夫君有意,本宫自然无话可说。”
显然此刻我是故意唤出“夫君”二字的,但这并不影响沮渠男成欣喜若狂。他在桌案下握紧了我的手,面上却笑得清冷异常:“多谢贵主厚爱,可如今臣下有妻万事足,怕是要辜负您的一番美意。”
段业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身在高位自然不好表现。段雅筝却不同,骄纵惯了的性子,她愈发不依不饶道:“男成哥哥你不用骗我,打小我就最同你亲近,连我嫡亲的哥哥都比不上,你也是分外疼惜我的,你说过雅筝是这世上最美的百灵鸟,比天山上的雪莲还要纯洁,你都忘了吗?为什么这个才不过见过几面的女人一出现你就忘了我,你说啊男成哥哥,是不是她逼你的!”
段雅筝说到最后气得发昏,咬牙切齿的拿手指着我。
听完这段哭诉,我认定,这段雅筝是真心爱着沮渠男成,可惜也是真的笨,由着自己的父亲利用这一点将她嫁进将军府制衡沮渠男成。
我看时机差不多,一拍桌案道:“放肆!当本宫是死的吗?我堂堂大梁长公主,却叫你一个区区王姬指着鼻子骂,真当我萧梁好欺负不成!”
“凉王!”我起身敛衽,“本来此事若是二人都有心意也便罢了,可如今本宫的夫君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便不能算是私事,而是挑战一国长公主的威仪,此乃国事!”
段业显然是没有料到沮渠男成当众不给面子,原以为趁着当朝显贵都在的机会逼我默许,纵使沮渠男成心中不乐意也只能先将王姬迎进府。谁承想事态急转直下。
为了挽回局面,他也只好拿女儿开刀,只听段业痛喝道:“你这个竖子!平日里孤宠的你简直无法无天,丢人丢到了外人面前,还不速速向公主赔礼!”
段雅筝从没见过父王发过这么大脾气,一时吓得没了主见,只能泪眼婆娑的双手交叉屈膝行礼向我道了声“得罪”,说完一扭头冲出了殿外。
段业赶紧派人跟上,一面又向我陪笑道:“叫公主见笑了。”
本来就是个闹剧我自然没放在心上,露出和颜悦色的笑靥道:“凉王客气了,是我一时小气,竟然跟个孩子怄气,凉王千万不要怪罪。”
说着以手击掌,立刻便有一众早就候在殿外的宫人鱼贯而入,手里捧了各色锦盒。
我莞尔道:“这些都是本宫千里迢迢从萧梁带来的丝绸锦缎,陶瓷器具以及各色瓜果蔬菜粮食作物的种子,还带来了二十名专擅种植的宫人,相信不出三年便可植出大片绿洲。这也是我大梁与贵国永结秦晋之好的决心和诚意。”
段业听了自然受用,对一个统治者而言,这些安民乐道的东西远比掠夺几座无用的城池来的实惠。
他高兴的起身吩咐道:“来人上酒,今日孤要好好同公主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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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我已不胜酒力。虽说因为辅国将军大婚,张掖城内狂欢十日,也就是说这是日内,列国皆可前来拜见道贺,百姓也皆可彻夜歌舞狂欢。但是,对于汉人而言,今夜是新婚初/夜,总不好拒着新婚夫妇陪他们通宵。沮渠男成见我有些醉了,便提早向段业告了假。凉王手一挥,准了。
我迷迷糊糊的被扶进马车,迷迷糊糊的靠在车壁上,最后迷迷糊糊被人扶进了新房。
红烛的映照下我觉得自己更晕了。似乎是夏影扶我坐正,春好小心的替我拆下头上的凤冠,凤冠一离开头顶,瞬间脖子就轻快了许多,困意更是浓重。
似乎有人进门来,夏影和春好轻声退出了卧间。我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繁复的朱色华服散了一床。脚步声靠近床榻,我感觉到散落在地上的宫绦被人拾起服帖在裙子上,随后胸前一松,那人解了我的帛带。
不用睁眼都能知道如今有胆子这么干的除了沮渠男成没别人,意识到这一点我没法再忍受,猛地睁开眼睛按住了解开一半的帛带,酒也吓醒了大半。
没想到我会突然转醒,沮渠男成愣了一下,松开了手。他坐在床沿边望着我道:“可清醒了?”
我低头复系好帛带,理了理裙子又朝里挪了挪,与他并排坐直了身子,似乎只有这样才显得有底气些:“清醒了。”
虽然头还是有些昏沉,但是我的确在他面前不想露怯,尤其是新婚之夜这种太过微妙的时刻。
“那就好。”他说完起身,就在我纳闷好什么的时候,面前已经多出了一盏清酒,他举着一个形状奇特的酒盏立在我面前,微弯腰递给我道:“我知道你们汉人在新婚之夜有喝合卺酒的习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器具,只能着人烧了差不多形状的酒盏代替。”
我不知当接不当接,只望着酒盏道:“这样就很好,你说的那是民间的婚嫁习俗,宫里不兴这个,但是为了讨个好彩头,一般就用金盏代替了。”
他见我没接,却并没收回手,依旧维持着递酒的姿势:“看来我的功课做的还是太浅薄。”
我知道他是用心的,可终究说不出宽慰的话。
他见我毫无反应,苦笑道:“公主,我的手都举麻了,好歹替我端一端。”
我无法,只得接过他手中的酒盏。谁知才接过酒盏,另一只空着的手就被他一把拽过,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我的右掌心就出现了腕口大的一个划痕,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进酒盏中,滴答一声在酒中化开。
我呆在那里,直到闻见血腥味才反应过来。
“这是我们的习俗,公主。”
他就着我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中一空酒盏被他拿回,他回到案前依样划破掌心又在另一个同样的杯子里滴入了自己的血液,似乎划的有些深,我看他端着酒杯一步步朝我走过来,指尖的鲜血落在地板上的羊绒地毯里。
我惊的瞪大了眼睛。
沮渠男成的脸上带着变幻莫测的笑容,伴着一滴一滴掉落的鲜血竟然说不出的妖冶。
我自然知道他想干什么,可退无可退,只能往后缩进床榻里。
似乎血腥味刺激了他,他一把将我拎过来,那盏弥漫着血腥味的酒就到了唇边。我知道自己是绝对挣扎不过一个辅国将军的,毕竟力量上就很悬殊,于是伸手去掀他手里的酒盏。谁知他早有防备,轻巧的一抬手就躲过了我的攻势。
一招扑空,再想打翻酒盏更是难上加难。于是我捂紧了嘴唇,做最后的抵抗,心想他总不至于过来灌我。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高估了沮渠男成的风度,他单腿跨过压住我,就要去掰开我的手。奋力挣扎之下,酒撒出了大半,他情急之下一扬脖子将剩下的含入口中。
我看出了他的意图,却又实在无计可施,只能一边摇头一边痛喝道:“沮渠男成你要造反吗?看清楚我可是……唔……”
“我可是大梁长公主”八个字还没说全乎,嘴唇上就贴上来一个温热柔软的事物。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立时觉得分外羞辱,又想起昔日凉州和谈之时他将我抵在假山上的一吻,愈发的悲愤交加。
他碾转撬开我的嘴唇,我立刻警铃大作,死活咬住牙齿不肯松口。他低笑一声,伸手在我腰侧捏了一把,我立刻一个颤栗松开了牙关。一时间酒的辛辣味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布满口腔,这个味道自然极差,一股恶心涌上喉头,我只想扭身吐出来。可他却不许,更进一步的攻城略地逼迫我将口中的血酒咽入腹中。
情急之下我伸出双手胡乱推搡,一个不备打翻了酒盏,酒盏应声落地,响声惊动了门外的春好夏影。叩门声很快响起,随即传来春好的声音:“公主,发生了何事?可需要奴婢进去帮忙?”
先下我自然是说不出话的,只能在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挣扎的也越发厉害。
敲门声还在继续,沮渠男成实在被烦的无法,他当机立断抽身而起抬起我的下巴一提,便朝门外大喝一声:“滚出去!”
敲门声戛然而止,我也放弃了挣扎。因为酒已经顺着他刚才的动作滑进了腹中,我仰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床幔,没了声息。
刚才那个不像是缠绵更像是较量的亲吻激起了他心中的情意。沮渠男成又俯下身来附住我,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咬开瓶盖将药粉洒在我的掌心伤口处,伸手在外袍上撕下一截缎子温柔的将我因为挣扎还在流血的手仔细缠好,这才抬起他那只鲜血早已凝固的手掌抚上我的脸颊。
“原本自以为女人不过是男人欲望的载体,没什么不同。可昔日及笄礼上公主惊鸿一现,我忽然就明白了往日觉得没什么不同的原因,因为公主是不同的。”
若是换了旁人,我或许会觉得有些许感动,可倾诉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我恨之入骨的沮渠男成,又叫我怎么生出感动呢?
他似乎也不期待我的回应,自顾自说道:“后来你嫁了我的宿敌,平心而论,这是一桩锦绣良缘。我想,只要你过得开心我便没什么舍不得的。可凉州一日,再见到你时我才明白,看来放不下就是放不下。自那一刻起我便下定决心,一定得得到你。”
他言语间戳到了我的痛楚,我又想起了萧襄。再也忍耐不了,我发了疯似的推开他,踉跄退到桌案边,抬手就扫掉了案上的精致菜肴。随即冲到墙角的那口檀木雕花箱子面前一把掀开,翻箱倒柜将来时安置在里头的牌位拿出来,放回到被清扫一空的桌案上。
我瞪大早已遍布血丝的瞳孔咬牙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谁?这就是你披着高贵爱情外衣的一时心血来潮而害死的我的夫君,堂堂大梁昌平长公主的驸马!害死他不是别人就是你!你有什么权利在这里寡廉鲜耻的谈论爱情!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所谓的爱不过是无尽的绝望和掠夺!连我看了都觉得怜悯!”
沮渠男成脸上没有表情,仿佛控诉的对象根本不是他:“即使被公主称之为掠夺,我也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公主。而且,我也确实得到了。”
他竟然出奇的平静。
我气得发抖,随手抄起什么就砸了过去,沮渠男成将头偏向一侧,在转过来时我看到有血自他的额头流下。
怒到极致的我脸上竟然爬上诡异的笑容,我指着他一字一句道:“即使是萧襄活过来,你。也。休。想。”
鲜血流进眼睛里,沮渠男成低头抹了一把,再抬头时目光落在立于桌案上的牌位。
他终于苦笑一声,但却用分外清冷的嗓音,目光平稳的望住我的眼瞳道:“那你就抱着你的牌位好好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