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残凄切惜年华，宝马雕车香满路

    琼枝玉树离人泪，吹尽繁红多情苦

    清脆幽怨的琵琶散发出的乐声使两人微微一震，扑击着内心，在喧嚣着。仿佛海风穿过了树林，在低吟着。

    李香玉沉寂在自我的风尘炎凉中任由乐声扰乱心扉，然坐在床榻上的天佑被美妙音色和温柔的唱声深深触动，闭上双眼用心去感受每一句唱词，一如当年迷雾森林山谷两人同住那些岁月里的温言亲和，眉眼之中更是满满的慈爱和不忍，天佑再也忍耐不住，猛然起身，跟随一起同唱。

    李香玉含愁的眸子像水雾里的一颗寒星，朦胧、遥远、虚幻，而美丽。边深情唱曲边暗暗饮泣，尤其唱到赵五娘赴京寻找丈夫途中的情景不禁嘴角慢慢上扬，扯起一道优雅从容的弧度，黑亮幽深的眼眸静静看着眼前衬着山水益发显得清雅出尘的身影。只听她唱到：“路途多劳倦，行行甚时近。未到洛阳城，盘缠多使尽。他那里，谁睬我？我这里，投奔谁？正是西出阳关无故人，须信道家贫不是贫......”

    李香玉唱曲婉转动听，就连旁边的丫鬟也销魂沉醉在悠悠扬扬如水珠奔湍、如海浪敲击岩石的乐声，一忽儿细碎如小鸟啁啾，一忽儿又激烈如万马奔腾。笋尖一般的手指在弦上轻拂慢弹，低吟浅唱：“暗中思忖，此去好无准。只怕红玉身荣贵忘了曾经的情意，对天佑不相认。若是红玉不睬旧日的恩情，空教天佑受尽艰辛，白白思念苦等。红玉未必忘恩负义，我只能默默祝福一对互相倾慕的有情人。红玉须记起：一夜夫妻百日恩，怎能做区区陌路人？”起初琵琶声低微，如莫愁湖水波乍起，继而清越激昂，似哀鸿皋鸣，悒郁凄清。

    当她唱到“糠和米，本是两倚依，谁人簸扬你作两处分？”时。乐声铿锵，如坚冰初绽；悲歌裂云，苍天垂泪。情从境传，直堪断肠。一曲末了，香玉已是珠泪涟涟，看那天佑，早已啜泣有声，泪湿青衫，两只眼睛变得通红。

    良顷，李香玉整衣敛容，由于乐声悲悯引起心底的那份沉重的刺伤，由于失意茫然。她像童年时代一般，把自己隐藏进了那岩石的隙缝里。坐在他那掩蔽的所在，她从隙缝里望着云天，听着海浪的喧嚣，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好渺小，好渺小……渺小得不如一粒沙，微贱得不如一粒灰尘。

    默语不动静静的瞅着天佑，大眼睛盈盈如秋水，皎皎如寒星……窗外的寒风钻进了岩缝，鼓起了她的裙子和衣衫，把她的刘海吹拂在额前。天佑迎视着这对目光，也不动，也不说话，只觉得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加重，血液的运行在加快。

    然香玉将红木圆桌上的两只碧玉酒杯，满满地斟上陈年的女儿红，打破了沉寂，柔声细语道：“天佑哥，让我们干了此杯！”话音未落，一杯酒已经一饮而尽，汉白玉雕一般的面颊上雯时晕出一片桃红，在一身银装素裹的衬托下，愈加丰润绝伦，超尘脱俗。

    天佑痴痴地望着清秀的李香玉，衬着一身如云的素淡衣着，倒是显得仿佛青山绿水造就的一般温和柔美。最引起注目的不是容貌，而是那双眼睛，那双沉静温和的眸子，里面似乎永远蕴含着无尽的柔和。

    还没有从适才赵五娘《糟糠自厌》中的悲凉歌词中回过神来。当他看到香玉温柔的示意后，也不再言语，竟连饮了三杯。随后忘情地走到香玉身边，握住了她的芊芊小手。他们相对无言，依偎着眺望春意浓浓的翠山碧水，彼此似乎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窗外，是夜。天佑恍然时日飞梭，看来方才昏睡了许久，要不是家人的泪水感动了昏迷不醒的他，兴许还会睡意沉沉。此时热闹的京城里处处都是花灯摇曳，洋洋洒洒地铺了十里长街，像是要将十五的夜照成不朽的白昼。

    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着雕花的窗棂，北海园林岸边的垂柳绿叶随风狂舞，把个紫禁城铺染得越发迷离凄清。宛如昔日的秦淮河畔。

    香玉见寒风习习扑面而来，吩咐身边的丫鬟烟雨送来黑貂蚕丝金绒底的披风，亲自为天佑披上，暖暖抵御寒气的披风衬得他多了一丝冷肃出尘的气质，本就十分出众的相貌，在花灯映照之下，越发显得丰神俊朗起来。

    李香玉端起一杯洞庭碧螺春，轻轻送到天佑手上，娓娓劝道：“天佑哥，你放心，红玉妹妹只是入宫面圣做女官，过一段时日总会回来的。在她眼里，功名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当不了妃子，没有什么可以放不下心的。你也知道，红玉妹妹从小跟随在你身边形影不离地作伴陪读，知书达理，才学文采向来不必任何女官差。之所以得到皇上厚爱赏识，来源于她天生聪慧好学，品行高尚。今天我所演唱《琵琶记》固然是虚构的，但红玉妹妹曾经亲近不仁不义的皇帝却是事实，那是无法掩盖的。郎君一向不拘小节，豪放不羁，如今又因感情纠葛而失意，也不知你的心随她一同离开，也不知你们何时才能相见。愿君始终自珍自爱，不要忘了我所演唱的《琵琶记》。我也从此不再演唱此曲了！”

    李香玉的话像一把如梦初醒的重锤，一记一记地敲打着天佑迷茫的灵魂，但很快反应过来，深邃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轻轻点了点头，抬手轻抚香玉的手，当真没有说话。香玉瞧着他那俊秀的双眸中闪烁出既钦敬又爱怜的光泽，不禁有些莞尔。似乎明白，李香玉提到的蔡邕侍奉凶狠残暴的董卓的史实，就如当今皇上雍正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许多金闺花柳质的女子,一载赴黄粱。要不是吾家在康熙面前美言，今日雍正皇帝还能坐拥天下吗？而这段忘恩负义的史实是《后汉书·蔡邕传》中记载的，目的是让天佑记住蔡邕这个不可演示的污点，以史为鉴，亲君子，远小人。要注意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虽说之前与皇室为世交，当年不过是养育哺乳之恩当涌泉相报之势态，以不得已才受皇恩浩荡。到四阿哥登基之时，曹家今非昔比，被打击抄没。此等见识是多少须眉男子也难以企及的啊！

    “实然，我那样坦率，那样说尽了千言万语说出了你心中所思念的一切，使你蓦然间就瑟缩起来，就恐慌起来，我本想逃避着伤感心痛的话题，不敢和你说这么多。尤其，你正在那么失意的时候，那么情绪低落的时候，那么自觉渺小的时候，那么自卑而懊丧的时候，我居然不敢迟疑，一把擦去泪开了口和你说，只是想让你重新像往常一样能有说有笑的。”说着说着，香玉就忍不住哽咽了起来。伸出一双洁白滑嫩的手就去握着天佑的手，似乎这样才能够找到希望一般。

    天佑牵着香玉的手，回味清脆的歌声，咬字清晰，一串串歌词，从喉中源源涌出，像溪流缓缓流过山石，潺潺的，轻柔的。也像细雨轻敲在屋瓦上，叮叮咚咚，是首优美的小诗。至于那歌词，有些儿幽怨，有些儿缠绵……像春蚕吐出的丝，一缕缕，一丝丝，会将人的心，紧紧缠住。

    自从我入宫以后，天佑没有这样熟悉温暖的感觉，府中多是丫环女侍，还有戏曲班子，除了我，从没有一个姑娘，曾让天佑动过心。而现在，仅仅是听了一首小曲子，怎么自己竟如此魂不守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