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五十二)
黄昏雨落一池春,晚来风向万古愁
芳草无情寒烟翠,痴迷悲伤惹泪落
在这难得一见的佳山佳水之日,佳风佳月下,两人更兼有佳人佳事,天佑虽半痴半醉对香玉上了心,不仅是因为兼有芙蓉面,冰雪肌,生来已经娉婷玉立。而是含情脉脉奉上了清歌侑酒,带病在身愿意陪侍在旁,宛如往日服侍作伴的我,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昔日俞伯牙善于鼓琴,钟子期善于听琴。我心有委屈入宫,就宛如子期死后,伯牙摔琴绝弦,终生不再抚琴,传为千古美谈。如今,李香玉在花好月圆之夜为天佑弹奏《琵琶记》送心中情意,缓和对我不尽的思念。并表示从此不再演唱此曲,这怎能不使天佑这个八尺男儿感到得热泪盈眶,泣不成声呢?为之缠绵动情中深知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是香玉这样一位深明大义的红颜知己!
亥时已过,夜深人静。月头偏中,天佑眼中的光泽一点点暗下来,他忧虑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香玉妹妹,你可记起往事。你从小和红玉妹妹一样聪明好学,喜爱和一班清客们学音乐,学戏曲,学唱歌,又跟常在南曲走动的名士学文艺,那时才五六岁出头,就已经多才多艺。加上你俩那艳丽的姿容,轻盈的体态,就已开始有在舞台初露锋芒的念头,只不曾奢望有一天能名噪秦淮,可那时家境富裕,宴无虚夕。家里陆陆续续拜访的王孙公子,达官贵人,富豪子弟都想亲眼目睹你俩的风姿风采,每日里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而那时的我一个小娃娃就站在陌生人跟前,穿着掐花缎面小长褂子,长的眉清目秀皮肤白嫩,只是稍微带点怯生生的样子。对于任何事都想象无限美好,如今长大成人,家境不如往前兴旺,深深体会到生活不易。然最怕的不是红玉妹妹入宫以后忍受的寂寞难耐,而是失去她反而感到一份淡淡的离愁,原有的快乐愉悦感觉都消失一干二净,梦中经常听到她亲易近人的呼唤话语,只是每次醒来,看到的皆是令我痛心和难堪的泪水。我只想回到以前如鱼自由潜底的日子,只可惜回不去了!”
“唉,实然人的感情总是要脆弱一些,就在红玉入宫离别那一刹那间,我的心何尝不是如冰凉的雨水袭面一般,忘不掉她眼底那抹忧郁,那抹关怀。你也知红玉妹妹生性倔强,孤高自赏,不喜欢卑鄙龌龊人们的言谈举止,看在眼里就一肚子的不快。对这些家伙的丑态,更是万分厌恶,有时竟会冷眼相见。只会亲近身边熟悉的人,我只担心妹妹入了宫面对这冷淡荒漠的一切是否还能适应?我也能理解你心绪飘渺而零乱,许许多多的过往影像在你脑海中交叠,有你和红玉执手相伴的片刻,也有不如人意之时,每个影像都带来一阵心灵的刺痛,你思念红玉妹妹的痛苦,但你却不知我为你的沉沦痛心。”香玉满眼都含着泪水,轻轻的,哽咽的说道。
天佑心知很难再去挽回我的芳心,却一直冷淡对待身边的香玉,辜负了好心好意。想着如江上芙蓉、九天仙女的我,看着盛着满满温和的眼眸的香玉。就像一汪深深的湖水,却又清澈见底。心底充塞着一片凄苦与迷茫。接着,他突然用手蒙住脸,哭起来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只觉得满腹酸楚、委屈,和难言的悲痛,他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在天佑疑惑不解、失声痛哭的时候,李香玉伸手将天佑干枯的两只手握在手心里,软软的安慰道:“是我不好,把你惹哭了!感情的事,勉强不得。也不要太在意,顺其自然就好。你的不经意间大哭也许是放心不下红玉妹妹是否被他人欺负了。说不定宫里就和家里一样,红玉妹妹和新的姐妹在一起,毫不拘俗,正在煮茗清谈话,论文评话,或温酒吟诗,填词谱曲。若是高兴起来,轻弹瑶琴一曲把她们听得心旷神怡,和她往昔住在家里的生活情景,截然一样。无须多虑,想想只是担心红玉妹妹高兴过头多饮了几杯,回房就病酒,过了几天又着了凉伤风起来,一连小病了二十天来,什么事都顾不上了。说来天佑哥你要多为自己的身子骨着想为好,春深的天气忽冷忽热,连日朔风紧起,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漂泊大雨来。万里彤雨密布,空中瑞雨飘帘。琼露片片舞前檐。若是寒气沁骨生起病来,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思念心中之人呢?”
天佑一面哭,一面听香玉好言安慰。一面述说了他与竺红玉相识的经过及一切,夹带着泪,夹带着呜咽,带着深情委屈,叙述出了一份无奈的,多波折的,懵懵懂懂的爱情。
“我终于盼到了这一天能和你分享心中忧愁,终于盼到天佑哥你不再淡漠的这一天了。天佑哥,妹妹我不求你荣华富贵,只求你平平安安。你和红玉妹妹都要好好的,我知道你会自己想明白很多事理。如今你就该认清事实,好好的正紧过日子才是。”李香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能亲耳听闻天佑真心诚意吐露出苦闷,微微浮肿的眼睛里面带上了泪水,她反手握紧了天佑的手,感触的说道。
香玉的眼中浮现了点点期望的辉光,握着天佑的手紧了再紧。
因为李香玉太过激动,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就加大了。虽然很疼,但是天佑已停止了撕心裂肺的哭声,瘦弱的脸上焕发出那般淡然温和的模样,嘴角含着三分的笑意。
“妹妹放心就是,哥哥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香玉一双素雅的眸子中荡起了淡淡的涟漪,就像是突然绽放的花苞,刹那之间迷了天佑的眼睛。那一瞬间,她几乎听到了花开的声音,那般温和,那般美好。
香玉看着天佑的脸色似乎变得好一些了,带着一种生机的红润。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温和的对着天佑道:“哥哥,天色已不早,聊了许久,兴许有些疲倦困乏,我想哥哥也累了一天,也该休息。我也随丫鬟回房歇下。”
“妹妹好好歇息,放心地回房。哥哥我也不再胡思乱想了。”香玉飘香的衣袖一挥,大步离去,瑟瑟的寒风拂面,轻易的便吹进了胸膛。送走了李香玉,天佑贝齿咬唇,忍住汪汪清泪不让它留下来。
然等香玉还没走远,天佑还是忍不住泗泪滂沱。由于心神疲劳,丫鬟服侍更衣洗漱后,天佑无力躺在床上,彻夜无眠。
回想起方才香玉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慢慢品味。心中突然就感觉到了欣慰,虽然没有曾经如漆似胶的恋人作伴,日子苦一些不要紧,但最重要的是家庭和乐。可朦胧中或多或少听任我为他一一打点好的生活零碎小事,温情暖意的依靠。心里像一锅煮沸了的水,那样起伏不定的、沸腾的、煎熬的烧灼着。在枕上翻腾又翻腾,他摆脱不开说不清的烦扰忧愁。
只好静闻门外的古寺不时传来的钟声,泪水已湿润被褥。
就这样难熬折腾着,一直到了三更,他才朦朦胧胧的进入了神志恍惚的状态中,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根本没有睡着。就在这种依稀恍惚里,身在氤氲的暮色中,昔日柳掩波回的桃花林,莲花式圆顶高耸的古亭,还有雪地红梅式的娇小身影,隐隐约约的浮在一层浓雾里,脸上带着个飘逸的、倔强的、孤傲的笑。渐渐远去,渐渐模糊,直到水天苍茫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