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 21 部分阅读

牢记备用网站无广告
    琴听雨正瞧着我,目光闪烁之间,似乎有种难以辨明的复杂神色掠过。

    “云儿,倘若郑松涛没有如你所想,前去接人,你会如何?”他看着我,淡淡开口。

    “当然再去喜乐坊,为她解毒。”我平静地望着他,指尖慢慢捏紧了袖口的花边。

    “若然如此,那风林婉岂非枉受无妄之灾?”

    “若真如此,可知郑松涛绝非她的良人,她也不必心心念念地空自结肠了。一场无妄之灾,足可令其认清心中之人。”

    “云儿,你可会为此举令无辜之人无端遭罪,而心怀歉疚?”

    “当然会,但是……”我长袖一拂,冷冷看他,冷冷开口,“但是,即便重新选择,我还是会这样做。我自认不够博大仁爱,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你若要怪我心狠,那也悉听尊便。”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凝视着我,半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隐含了许多感慨、无奈、还有一些道不明的意味。

    “云儿言重了,我怎会怪你?只是,今日亲耳听你说出这番话来,我竟觉十分宽慰。”他轻声浅笑,眼神迷离朦胧,“世事本就如此,许多时候,许多事情,都是情非得已。云儿但去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便好,无须在乎诸多其他。”

    他懒懒地坐在那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模样迷蒙美丽。一阵风过,拂起纱帘在他周围轻轻飘动,恍如烟霞在侧。

    我不禁一愣,有种奇特的感觉自心底慢慢溢出,仿佛小雨般润物细无声,温柔拂过心中最孤独的那个角落。

    恍若长久以来,都认定是我独自一人在崎岖小道上孤单前行,却不意忽然有个人过来轻轻扶了一把,顿时觉得无比欣慰。

    “云儿,郑松涛在南门外鹤鸣巷中买下一处小院落,风林婉就被安置其间。他每日午后会去看顾,并于南门长街上的那家和善堂内为风林婉拿药。南门离此不算太远,落雁尽知各处道路景物,你且放心。”他望着我,柔柔开口。

    “嗯,多谢费心。”我点点头,有些感激。

    难怪他晚了我的预计几日,直到今天才来。原来是在等待情势平稳,所有信息齐整到位。

    有琴听雨,他似乎总能做到:想我之所想,急我之所急。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隔了这样多的迷雾屏障,恍恍惚惚到看不真切,我想,我会很高兴认识他这个人的。

    55

    55、第54章

    有琴听雨走后,太阳已经老高了。

    我吩咐落雪,让她去厨房早些取午饭过来,又唤来落雁,向她细细询问了南门附近的情况。时间不早了,我需要尽快动身,在晌午之前赶到南门。

    不多会儿,落雪送来午饭。我随便吃了点,换一套华贵些的衣裙,步出容园正门,坐进软轿。落雁放下轿帘,跟在旁边。轿夫一声吆喝,软轿摇摇晃晃地往南门方向去了。

    微风轻轻吹起窗口的纱帘,在面前飘摇。我理了理裙带,靠在软轿里,闭目养神。

    据情报说,地字分堂是四个分堂中人心最齐的。这一点,我已从端阳节龙舟竞渡当日的情形里,看到了证明。不同情况不同对待,所以,用在齐尧身上的分化拉拢手段,在此处是万万不适用的。成功率极低不说,搞不好还会令他们对自己产生成见,反而弄巧成拙。

    郑松涛是郑堂主的独子,为人谦和沉稳,十分得父亲疼爱信任,堂中大小事务,样样都有他参与,几乎可以一半做主。而且,由于地字分堂的人员结构年纪偏轻,热血青年占了大半,所以,导致同为年轻人的郑松涛,在地字分堂的威信度和拥护率,竟似比他父亲还高。

    于是,只要我能令郑松涛忠心,再适当辅以时机,这边的局势也就尽在掌握了。

    继续闭着眼睛,我微微扬起嘴角。匿居得来的情报上讲,这位少堂主平素极为低调,不喜张扬,却不料竟与名满京城的第一歌姬因缘深重,双双堕入情网,数度想要为其赎身。

    然而,喜乐坊抱定了这块金字招牌不肯松手,任他重金苦求,也是无门。另一边郑堂主又嫌弃儿子爱上一个歌姬,百般阻挠,禁止二人来往。为此,这对苦命鸳鸯受尽折腾,可真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了。

    嘿嘿,我摸摸鼻子笑了两声,缓缓睁开眼睛。窗边的纱帘被风吹起,在眼前笼起一层淡淡的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千载不变的狗血定律。

    又行了一阵,轿子落地。

    落雁掀起轿帘,我下了轿,抬眼四处打量。街边一家门面古朴的小店,匾额上写着:青黛老字号,里头摆满了胭脂水粉。在这家店面的旁边是个药铺,匾上三个大字:和善堂。

    我淡淡一笑,回头吩咐轿夫去树荫下候着,自己带了落雁,信步走入那家胭脂水粉店。

    店铺老板十分热情地过来招呼,我敷衍地应着,只是面向门口方向,一边随意挑拣柜上的东西,一边不时向门外张望。

    此刻将近晌午,大街上的行人不多。我瞟了一会儿,忽然一个身着黄衣的影子从斜对面匆匆走来,自门口一闪而过。

    来了,可真准时。我立刻抓起几盒胭脂往柜上一放:“老板,包起来。”

    拿了包好的东西,我来到门口,站在门边却不急着出去。待了片刻,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家药铺里闪出一抹黄丨色的影子,我随即猛然从店内跨步而出。

    嘭--

    “哎呀--”

    我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手中的纸包落下,胭脂盒打翻出来,脂粉洒了一地。

    “小姐,您没事吧?”身后的落雁一惊,急忙扶住我。

    “在下冲撞了,失礼失礼,还请见谅。”那黄衣身影不及抬头,连忙道歉,俯身去捡地上的东西。

    “哦,没什么,不妨事。”我理了理衣服,忽然做出一副吃惊的口气,“咦?这不是郑少堂主么?”

    他一惊抬头,瞧见是我,慌忙施礼不迭:“属下鲁莽,冒犯小主人,该死该死。”

    “少堂主言重了,是我不曾小心,与少堂主无关。”我莞尔摇头,转眼去瞧他手中的药包,“咦?少堂主身体欠安么?”

    “不,不,属下甚好,谢小主人关心。”他两手握住药包,似想遮掩,却已晚了,神色略微有些尴尬。

    “哦。”我松口气点点头,忽然又紧张道,“那……莫非是郑堂主病了?”

    “不不不,家父无恙,多谢小主人挂怀。”他急忙摆手否认,神情愈发尴尬。

    “那这是……”

    “属下一位朋友就在左近,日前有些微恙,这是为她抓的药。”

    “哦,原来是少堂主的朋友身体欠安。”我了然地点点头,看着他微笑道,“既已听闻,且贵友又在附近,我理当也去探望一下才是。”

    “这如何使得?”他似乎大吃一惊,连连摇头,“鄙友一介俗人,且蜗居简陋,何敢劳动小主人屈尊前往?”

    “少堂主太过客气,探望病人还有什么雅俗之分?”我看着他那副紧张样儿,不禁莞尔。

    “小主人折煞鄙友了,万万不敢。”他低头施礼,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额角上,竟似有一滴晶莹的汗珠渗出来。

    “唔,病人本当静养,也不便多受打扰,那……就不去相烦了。”我瞧着他,理了理袖口,略作沉吟,“不如待我回去,立即命人备些上好的药材补品,送去少堂主府上,聊表心意。”

    郑松涛听了我前半段话,本已神色放松下来,待到听完后半句,脸色顿时大变。

    “不不不,万万不敢劳烦小主人,若还送药去属下家中,更是决计不可的。”他抬眼望着我,满脸恳请,原本白净的面皮急得也有些涨红了。

    我瞧着他,强压满肚子的好笑,微微皱起眉,语气中带了些嗔怪的意思,“少堂主这般说法当真让人为难,我若不知倒也罢了,可现下知道却要当做不知,岂非大为不识礼数?不便前去探望也就罢了,可是连药也送不得,却是为何?”

    “这个……”他抓着药包,眼神游移不定,一脸踌躇不决。似乎正在衡量,是让我去看风林婉的影响大些,还是让我把这事儿捅到他家里去的影响大些。

    衡量了半天,他终于同意带我去看那位朋友。于是,我带了落雁,随他转过街角,进了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来在一个小院门前。

    “此处简陋,委屈小主人了。”郑松涛对我抱歉地一躬身,推开院门。

    院子里一口井,几个石凳,两间小屋有些破旧,屋后大树下,杂草都长得老高了。

    咿呀--

    一间屋子的房门推开,里头走出个老妇人,瞧见我们立即迎上来:“郑公子来了。”

    郑松涛朝屋子那边瞥了一眼,轻声道:“张妈,姑娘今日可好些么?”

    那老妇人点点头:“姑娘现今较之刚来时候,虽不见大好,但也不曾转坏。想来再过些许时日,慢慢调养便会全好了。”

    我在一旁边听着,抬眼向房内望了望。如今她离开喜乐坊,不再去闻那个下了药的檀香,自然不会加重转坏。但要想全好,还需我的解药才行。

    进去屋内,一股药味浓重扑鼻。郑松涛歉意地对我笑笑,来到床边,俯身轻轻唤道:“小风,小风,我家小主人,赫连小姐前来看你了。”

    我慢慢靠近床前,当视线接触到帐幔中的人,心里顿时一紧,内疚感滚滚涌了上来。

    风林婉双目微合躺在床上,本来小巧的脸更加苍白消瘦,单薄的衣裙衬在身上,仿佛沉重的负荷,满头长发披拂下来,整个人愈显孱弱,好似一阵风就能卷走的模样。

    郑松涛坐在床畔,将她散乱的长发缓缓理好,动作轻柔得就像不敢碰触一般。随着一声声低唤,他的眼眶慢慢泛红,目光中晶莹点点,犹如暗夜里摇摇欲坠的星辰。

    唉,我心中暗自叹气,有道是患难见真情,委屈他们了。

    “少堂主,还是不要打扰小风姑娘休息了。”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是,属下失态,小主人见笑了。”他连忙起身,退开几步,尴尬地背过身去,低头擦着眼睛。

    我趁此机会微微倾身,伸手探至风林婉的鼻端,指尖轻弹了两下。

    出了屋子,来到院里,我看着郑松涛正色道:“少堂主的朋友似乎病得不轻,可请大夫诊治了么?”

    “请是请过的,但却丝毫不见好转。”他微微垂目,神色悲戚黯然。

    “那定是大夫医术不济,外面那些郎中,个个自诩华佗再世,其实都是骗人的。”我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容园里有位老先生,精通医术,待我明日将他请来为小风姑娘瞧瞧如何?”

    “这……”他猛地抬眼看着我,一脸惊喜,“属下如何敢去劳烦有琴家的大夫?”

    “哪有什么劳烦?”我摆摆手,不以为然,“我叫他来,他自然要来,少堂主不必顾虑。”

    郑松涛闻言举袖擦了擦眼,忽然一撩衣摆,对我单膝跪倒:“小主人厚德,属下永世不忘。”

    “哎唷,少堂主快请起。”我连忙朝他伸手示意,笑微微道,“我是赫连家的小姐,你是赫连家的下属,小风姑娘是你朋友,唔……好像还是个不一般的朋友。都是自家人,何须言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少堂主太客气了。”

    他的脸微微一红,讪讪地笑笑,站起身来。

    “既如此,我先告辞了。明日此时,便请那位老先生过来。”

    “属下恭送小主人。”

    “不必了,少堂主快去照顾你的朋友要紧。”我对他一笑,带着落雁折返大街。

    回去一路坐在轿里晃着,我闲闲摆弄着发梢,感觉心事又放下一桩。这边的状况也已差不多了,风林婉所中的毒,我已解了,只要再开个方子,调理一月,将她体内积存的残毒清尽,便可痊愈。

    至于跑这个龙套的托儿,容园里那个老头子完全可以胜任。而我,还需寻个适当时机,再去提点一下那位少堂主,让他明白自己应该努力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o(n_n)o~

    56

    56、第55章

    次日晌午,我依言将那老头儿带来,给风林婉看病。

    那老头子坐在床边,干巴巴的一只手捋着山羊胡子,眯缝起小眼睛,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一忽儿皱眉叹气,一忽儿沉吟点头。害得旁边郑松涛盯着他紧张万分,一阵脸色煞白,一阵脸色发青。

    直如这般折腾过许久,将戏份做了个十足十,那老头儿方才歇住,高深莫测地哼哼唧唧半天,终于提笔开了一张药方,我昨日特地交代给他的药方。

    这不禁让我大跌眼镜,未曾想容园之中,竟还有这么一位唱做俱佳、潜力无限的优质龙套。

    此后,我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探望,一则瞧瞧风林婉的恢复状况,二则要让郑松涛对我感恩戴德。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即过,甫入七月,风林婉已然痊愈。

    七月流火,暑气也开始退减,清晨的微风尤其带了一丝凉爽。

    风起纱帘,于身侧摇曳飘舞。我坐在容云阁的临水廊前,端了茶盏,含笑瞧着对面恭敬而立的少年:“少堂主,怎么不见小风姑娘同来?容园景致不错,我还想请她一同玩赏呢。”

    “多谢小主人抬爱,属下与小风愧不敢当。”郑松涛向我深深施礼,神情恭敬恳切。

    “这是哪里话来?”我笑眯眯地喝了口茶,“少堂主莫要骗我,小风姑娘怕不是未来的少堂主夫人?既然都是自家人,何必诸多推辞?要不,改日我也请了郑堂主一起,人多好热闹嘛。”

    “不不不,小主人,此事万万不可。”他急忙抬头,瞧着我一脸紧张。

    我放下茶盏,吃惊地眨眨眼:“咦?怎么万万不可?”

    “这……”他登时涨红了脸,不停搓着手,神色踌躇窘迫,半晌才支吾道,“这是因为,家父容不得小风,禁止我二人来往。”

    “啊?这可怪了。”我瞪大眼瞧着他,语气难以置信,“小风姑娘不但貌若天仙,而且又有才华,女红针指更是精绝的,真让我羡煞呢。这样好的姑娘,郑堂主因何容她不得?莫非嫌她家贫么?”

    “不……不是,贫富倒还事小。”他搓着手,咬了咬嘴唇,难为半天,终于低头嗫嗫地道,“属下不敢欺瞒小主人,小风她本是喜乐坊的歌姬出身,因而家父不容。”

    他说完这句话,偷偷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反应。

    啪!我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座椅扶手。一声并不响亮的动静却令他陡然一震,慌忙躬身垂首,不敢看我。

    “哎呀!我还当是为了什么,想不到竟会因为这种原因,郑堂主也忒小心眼儿了。”我挥着袖子,说得很是愤愤不平,“歌姬出身怎么了?那又不是她甘愿的!再说了,我以前在村儿里时候,常听一个爱讲戏文的老先生说,自古侠女出风尘!我瞧着小风姑娘就很好了。”

    他闻言蓦地抬头,看向我目光闪烁,神情震动,嘴巴开合了几次,才缓缓说道:“小主人宽容善良,不因世俗之见相弃。能得小主人如此一赞,属下与小风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少堂主客气了。”我嘻嘻一笑,乐呵呵地靠在座椅里,歪着脑袋想了想,“少堂主,我瞧你和小风姑娘很是般配呢。若只为了郑堂主不允,便棒打鸳鸯了,岂不是大大地可惜?不如这样吧,以后找个合适的时候,我去为你们伐柯如何?唔,还要再请上有琴公子一起,我们两个共同说合,郑堂主应该不好意思拒绝了吧?”

    “谢小主人成全,小主人厚恩高德,属下与小风结草衔环,永不敢忘。”郑松涛立刻朝我下跪行礼,额角磕在石砖上,砰砰有声。那张白净的脸,已激动得满面红光了。

    “呵呵,少堂主不必多礼,快起来。”我笑眯眯地挥挥手,看着他起身站好,忽然话锋一转,不无严肃地摇摇头,“唉,少堂主,你可曾想过,这件事即便由我们去说成了,只怕在旁人眼里,小风姑娘也落不得好呢。”

    他一愣,茫然看着我:“属下愚钝,请小主人明示。”

    “唔,其实这个道理我也不太懂得,只是以前在村儿里,听老先生讲戏文、说故事的时候提过。”我托了下巴,歪着脑袋瞧他,慢悠悠道,“记得那次听老先生讲故事,讲到最后他忽然说,古往今来,不受待见的姻缘多了去了。可是,有的被骂成奸夫yin妇,臭名远扬;有的却赞为才子佳人,万世流芳。你道这是为什么?我说,不知道。那老先生笑了,他说啊,盖因这世上之人都是势利的,对人而不对事。同样不受待见的事情,由两样人做出来,就变了味道。若是平凡之人做的,便要大肆鄙夷;若是非凡之人做的,立马交口赞誉。只因他们评论的并非事情,而是人物。”

    我说到这里略作停顿,瞥了一眼郑松涛。只见他凝立不语,低头盯着地面,若有所思。

    我微微一笑,理了理衣袖,继续缓缓道:“后来我问老先生,那要怎样才能让不待见的事变得待见呢?他说啊,那端看做事之人的光环有多亮。我又问,什么光环?人又不是神仙,哪里会有光环?他说,有的,只要一个人能有些突出的地方,不管是权力地位也好,名声威信也好,都会被罩上一层光环。于是,站在光环下面,即便身上偶有两处不够鲜亮的地方,外人先被那圈光环迷了眼睛,也就看瞧不见了。”

    我说完这段,便不再言语,伸手端起旁边的茶盏。

    微风轻动,纱帘拂过我的身侧,阁内一时安静无比。

    郑松涛仍旧盯着地面,凝神沉吟。而我则闲闲啜着茶,没有立刻打扰他。

    又喝了几口,我放下茶盏,笑眯眯道:“那老先生最喜欢打哑谜卖关子,我到最后也还是一知半解,未全听得明白。少堂主,你可明白么?少堂主,少堂主?”

    我连唤了几声,他才猛地惊觉,急忙抱拳躬身:“属下失礼,失礼。今日得闻小主人这一席话,直如醍醐灌顶一般。那位老先生当真是位高人,洞察世事,明辨人心。”

    “哦,是么?”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许是我悟性不够,但不知少堂主都悟出些什么来?”

    “这个……”他局促了下,忽然向我单膝跪倒,声音恭敬诚笃,“属下日后定当全力以赴,尽职尽责,效忠赫连家与小主人。”

    “啊?”我眨了眨眼,茫然点点头,“哦,知道知道,少堂主不必多礼,快请起。”

    “谢小主人。”他站起身,神色之间似乎陡然焕发了不少,对着我深施一礼,“叨扰许久,属下就先告退了,小主人珍重。”

    “哦,少堂主慢走。”我笑眯眯地起身离座,“下次记得带了小风姑娘同来啊,”

    望着那抹黄丨色的身影离去,我拂袖回身,倚了栏杆,微微扬起嘴角。

    为免于泄了自己的底儿,一些话我不能向对齐尧那样单刀直入,只好编个故事,让他自己想去。好在那郑松涛也是个聪明人,想必他已下了决定,要为风林婉去增强他的权力地位、名声威信了,好将心上人护于自己的光环之下,不受伤害。

    理了理裙带,我缓步走向楼梯,悠闲地拾级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点。嘿嘿,地字分堂搞定。我想,我很应该欢呼一句:爱情的力量,果然强大!

    晌午时分,落雁来请我下楼用饭。吃过午饭,那丫头笑眯眯地端来清水一腕,并奉上银针一根。

    我愕然,看看桌上的水碗,再看看旁边的银针,然后抬头瞧她:“这是做什么?”

    “丢巧针啊。”那丫头一愣,随即开始絮絮叨叨,“小姐整日也不知忙些什么,这般重要的日子竟不记得了。今日七月七,正午丢巧针,对女儿家何等要紧?小姐怎好忘了?”

    我扶额,时间真快,原来又到七夕,流光当真把人越抛越远了。满心感慨间,耳畔落雁的声音仍旧绵绵不断。

    “……这水在日头下晒了好一阵,水膜都已结成,小姐快些投针罢……”

    唉,我瞥她一眼,托腮无语。

    说什么投针验巧,不过是让绣花针轻轻浮在水膜上,然后去瞧水底倒映的针影。影子花俏好看,便是巧的,影子简单粗糙,便是拙的。这简直就像糊弄小孩子的玩意儿,真是无聊之极。不知为毛这些少女们,还都年年乐此不疲。

    “小姐,快投吧。”落雁捏起针来,递在我面前。

    呵呵,我干笑了一下,抬眼瞧着她:“落雁,我就不必验了吧?这些日子相处,你可觉得我手巧么?”

    “这……小姐自然是……是很巧的。”她微微垂头,捏了针在指间捻着,一句睁眼瞎话说得十分困难。

    “唔,不错,很巧。”我抚掌点头,“有道是,大巧若拙,我就是那个若拙的。”

    她红了红脸,支支吾吾道:“习俗惯例总要做的,小姐就试试吧。”

    试试?嗯……我沉吟一下,起身端了水碗,将它放在地上,回头吩咐道:“再去拿些针来。”

    “哦,是。”她愣了愣,随即取来一大包针。

    我一把捏起二三十根,绕着地上那碗水踱了几圈,然后退开数步站好,敛神凝目,一扬手。

    叮叮叮叮--

    一阵清脆的声音紧密而急促,如同雨打芭蕉。

    数十根银针齐齐穿透碗壁,排成一朵梅花形状。那碗受了这般大力的撞击,却依然稳稳不倒,只是从那数十个穿透的细孔渗出水去。清水顺着露出的针尖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啧,还不错,我笑眯眯地端起碗,检查成果。这是继上次抓树叶之后,近来楚歌新教的东西,据说很简单,却让我练到吐血的东西。

    颇有成就感地拍拍手,我瞟了下一脸黑线的落雁:“晚上还要拜织女吧?记得多备些桂圆和花生,我喜欢吃。”

    “是……”

    57

    57、第56章

    当晚,月亮很给面子地清亮无比,天上一丝儿云彩也没有。月华如水从九天倾泻而下,在平滑似镜的湖面上流淌浮动,夜色变得如同太虚幻境般,迷蒙美丽。

    婢女于湖畔空地上摆起一张桌子,各色祭品排放整齐,中间置个小香炉。

    “请小姐焚香祈愿。”落雁燃起一柱香,笑眯眯地递过来。

    “嗯。”我收回四顾的目光,上前接了,将香植入炉中,然后双手合十,抬头仰望夜空。

    祈愿……祈什么愿好呢?

    记得我刚穿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再穿回去。后来,这个愿望被发财的美梦所取代。再后来,觉得温饱无忧才是王道。而现在,我衷心希望,每晚入睡后,不要整夜做梦就好了。唉,人果然是越活越务实的,就连愿望也变得越发朴素了。

    正自瞎想中,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软柔柔地带着笑:“云儿,许了什么愿?”

    我眼皮跳了一下,慢吞吞回过头。

    溶溶月光下,有琴听雨笑眯眯地缓步而来,微风带起他的衣袂飘扬,整个人仿佛月华凝聚成的幻影,美得有些失真。

    “你来做什么?莫不是也来乞巧?”我瞥他一眼,捏起一颗桂圆,剥了壳儿填进嘴里。

    “唔,今夜良辰美景,我理当要来的。”他嬉皮笑脸地凑近,折扇轻摇,“七夕鹊桥飞渡,正合踏月而来。”

    切,拜托你别这么文艺好不?我撇撇嘴,吐了桂圆核,又捏起一颗花生,眼皮不抬地剥着:“我正焚香祈愿,耳听得织女都应允了,忽然又没了动静。想是她不待见你,你请回吧。”

    耳畔一声轻笑,温热的气息柔柔拂过鬓边。我仍旧低着头,边吃边剥,没有动弹。衣袖被轻轻拉扯,苏合香的味道在我身侧飘渺浮动,淡淡的,若有似无。

    “云儿,织女今夜很忙,她与心上人一年才得见一次,你怎好再去扰她?有什么心愿不如对我说吧,我也会为云儿达成所愿呢。”

    “呵呵,是么?”我将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抬眼瞧他,“有琴公子什么时候这般法力无边了?莫非是个候补神仙么?”

    “嘻嘻,虽说还未名列仙班,法力倒是多少有点。”他俏皮地眨眨眼,为我理了理垂在肩头的发梢,笑得明艳动人,“云儿不想许个心愿试试?”

    切,试你个大头鬼!我白他一眼,伸手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瞧着湖心出神。

    月华淡淡笼在湖面上,湖水反射了月光,清凌凌的平滑澄明,就像仙女遗落的妆镜。

    往昔点滴在心中慢慢凝聚,回忆如同丝线,牵牵缠缠交织成网。嗑瓜子的动作逐渐停下,我不禁嘴角微扬,一丝久违的亲近感陡然泛起。那感觉就像被遗忘了很久的老朋友,此刻忽然来访,毫无预兆地直叩心扉,径入心底,带起一股温柔的暖流,在心田徘徊徜徉。

    记得小时候,村头有条小溪,在七夕月夜里,也是这样安然静谧。记得七夕夜,大哥二哥和我坐在树底下,一起看月色、看溪水,看那些在暗沉夜幕中飘摇浮动、明灭闪烁的星星点点……

    “好想看萤火虫……”我忽然轻声自语,放下手中的瓜子,抬眼瞧着身边人,眉毛微挑,“这就是我许的心愿,现在想看萤火虫。”

    话音消散,周围一时安静。

    有琴听雨没有回答,依旧笑吟吟地看着我,纤长的睫毛扇动,月光似乎尽敛入他眼底,于双眸中盈盈流转。

    我袖手而立,嘴角轻扬望着他,心下十分明白,却仍不禁失落。此地繁华,街市云集,哪里能有萤火虫?

    “好,那就去看萤火虫。”他忽然认真点点头,牵起我的手就走。

    我一愣,脚下不由自主随之移动,已被他拉着走出数步。

    “喂,要去哪里?”甩开那只手,我停住脚步,理着衣袖冷眼瞧他。

    附近繁华热闹,萤火虫什么的那是浮云,根本不会有。难道他要带我去荒郊野外看?这大半夜的,也忒不靠谱儿了吧?

    “哦,去看萤火虫啊,云儿不是想看么?”他回过身来瞧我,指尖蹭着下巴,歪了脑袋笑嘻嘻,“自然要去有萤火虫的地方,还能去到哪里?唔,莫不是云儿想歪了么?”

    去你什么什么的,你才想歪了!我眼角抽搐了下,暗暗磨牙:“附近哪有萤火虫?你不是在梦游吧?!”

    “嘻嘻,云儿怎知没有?无需附近地方,容园之内便有。”他广袖轻舒,朝我探手过来,“云儿随我来。”

    我避开他的爪子,跟着他绕湖而行。容园就有萤火虫?怎么我没见过?

    出了圆门,走过回廊,曲曲折折一阵,我越来越黑线。

    这条路,熟到不能再熟。中间碎石小径,两侧竹林婆娑,再往前走就是听雨楼了。他不会是要告诉我,他屋里就养了萤火虫吧?

    这个混账,又想耍我?!我立刻停住脚步,长袖一拂正待发作,左手却忽然被轻轻握住,身体随之侧了方向,径往旁边的竹林内走去。

    夜风在林间穿梭,带起一阵沙沙细响。修竹成片地婆娑起舞,曼妙的姿态遮了溶溶月色,落一地斑驳的清影。

    我站在竹林里,默然四顾。周围有些暗沉,清亮的月光经了竹影过滤,变得暧昧不明。幸而前面挑着几盏纱灯,柔和的光晕不失明亮。

    “云儿,以后记得,但有什么心愿,无需去求织女,只要悄悄告诉我便好,我都会为云儿做到。”有琴听雨瞧着我,柔柔一笑。在周围暗沉的夜色里,他眼底光芒隐约,神采流转。

    我没有做声,静静看他走近前方一竿竹子,伸手似在上面轻扯了一下。

    哔剥--

    一声轻响过后,那几盏纱灯的底托忽然打开垂下。霎时间,仿佛九天繁星纷纷散落,点点清莹的光华从纱灯里面飘摇而出,浮浮沉沉地四下游移。方才还浓重暗沉的夜幕,如同陡然缀上了无数颗小明珠,清雅美丽。

    脚下不由移动,我缓缓走入那片流动的萤光。点点萤火在周围闪烁明灭,犹似繁星在侧,迷离缥缈。

    “云儿,我可算灵验么?”

    柔柔的声音靠近身旁,我别过脸,默默抬起眼。

    有琴听雨眉目含笑地瞧着我,衣袂随风飘飘。竹影一阵摇曳,月华疏淡映着他的衣襟,萤火流光在身畔徘徊萦绕,整个人仿佛月下谪仙般朦胧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