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旨家宴，且无论品秩高低皆要出席，这在皇宫中无疑又掀起一股巨浪，先前宫中因为风淮闭关斋戒的事，谣言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皇帝下旨举行家宴，无疑是无形中解除了褚云兮的危机。朝中大臣也放下心來，又因为是皇帝家宴，所以朝臣也不敢贸然请求觐见皇帝。

    家宴在琼林苑举行，宫妃都精心装扮了一番，夜幕时分款款向琼林苑而去。

    养心殿中风淮已经起身，但他身体十分虚弱，走几步都喘息得十分厉害，小三子又是心痛又是无奈，劝道：“皇上，你刚醒來，外头又下这么大的雪，不如就不要去琼林苑了。”

    风淮剧烈喘息着，额上冷汗淋漓，却是温和的笑道：“朕已经下旨，怎么能不去，小三子，命人准备御撵。”

    小三子想要再劝，见风淮态度坚决，只好叹了一口气，吩咐内侍准备御撵，风淮想了想，又道：“去凤仪宫传旨，皇后有孕在身，家宴可以不必出席。”

    小三子道：“皇上真是体贴皇后娘娘。”

    风淮不觉苦笑一声，他这个样子，怎么能让她见到，他只要她好好的就知足了。

    小三子见风淮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住了口，御撵很快就准备好了，小三子扶着风淮上了御撵，短短几步路，风淮却是紧咬着牙关才勉强走了下來。

    小三子感觉到风淮浑身都在颤抖，不由担忧的看着风淮，风淮却并沒有打算放弃去琼林苑，好不容易上了御撵，小三子才高喊一声：“皇上起驾！”

    琼林苑。

    因为事先有旨意，今晚在琼林苑有家宴，内侍早已经在殿内升起了火炉，以保证御驾和诸位宫妃到时不会被冻着，所以虽然外面大雪纷飞，琼林苑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德妃和淑妃早就到了，现在皇宫中，就属德妃手中的权力最大，平日都沒有见过的一些位份很低的宫妃此刻早已经围着德妃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德妃得意洋洋的看着淑妃，淑妃气得脸色都有些发青。

    褚云兮是稍晚到的，她一到，立刻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嫉妒、羡慕、憎恨、厌恶……褚云兮坦然的接受这些目光，扶着李植的手从容的走到自己位置上。

    德妃和淑妃这两位妃子俱是冷冷的看着褚云兮，褚云兮权当沒有看见，坦然的等着风淮的到來。

    不多时，殿外响起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殿内所有宫妃立即起身，尤其是那些平时少见到皇帝的宫妃，此刻更是踮起脚尖，恨不得立即就能看到风淮。

    褚云兮心中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这些女人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可是日日关在这宫中，她们的生命早已经枯萎，她们的生命里只剩下争宠，能得到皇帝的喜爱，那么权力、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是不能得到皇帝的宠爱，那么便是在这宫中渐渐人老色衰，等死而已。

    这天底下最繁华的所在，同样也是天地下最荒凉、最无情的所在。

    褚云兮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功夫，天子乘坐的御撵已经在殿外停了下來，一道明黄的人影从御撵上走下，宫妃纷纷跪地参拜：“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三子扶着风淮缓缓走进了殿中，风淮看着那主位，不由暗咬了咬牙，死死扶着小三子的手，十分艰难的朝主位走去。

    小三子看他如此痛苦，暗暗借力给风淮，让风淮好受一点，诸位宫妃跪地半晌却沒有等到风淮叫起，心中皆是疑惑。褚云兮微微抬头见风淮几乎是咬牙撑到那主位龙椅前，心中不由咯噔一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风淮刚在龙椅上坐下，便捂着薄唇猛地咳嗽了起來，宫妃听得心中都是一颤，却又不敢抬头去看，风淮咳了片刻，将帕子仔细藏进袖中，褚云兮虽然离风淮有些距离，却清楚的看见那帕子上的血迹，褚云兮几乎就要惊叫出声。

    风淮一脸苍白，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挂着温和的笑容，他朝褚云兮摇了摇头，方沙哑着声音道：“都起來吧。”

    诸位宫妃纷纷起身，却又不敢落座，风淮又是沙哑着声音道：“都坐吧，今天是家宴，大家不必拘谨。”

    诸位宫妃这才坐了，风淮宣布开宴，御膳房准备的菜都十分精致，菜一道一道的传上來，看得人眼花缭乱，可褚云兮却一点食欲都沒有，她皱眉看着风淮，不知道他接下來究竟会做什么事。

    席间诸位宫妃都只是浅尝辄止，天子在跟前，礼仪十分重要，所有宫妃多怕自己做错一步，在风淮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风淮慢慢环顾了一遍底下的宫妃，有什么从他眼底流过，他微微笑着，但那笑容里始终有着几丝苦涩。

    褚云兮手中紧紧的握着筷子，可她只觉得筷子有如千斤沉重，根本就提不起來，她默默的看着风淮，目光中满是探询，他究竟想做什么？

    风淮沉静的目光带着留恋一一掠过所有人的脸，渐渐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迷惑的看着风淮，风淮方才轻轻的笑了一笑：“都这么看着朕，朕又不是御膳。”

    德妃雍容一笑：“皇上这些天闭关斋戒，臣妾等是多日不见皇上，十分挂念皇上，想多看看皇上。”

    风淮温和道：“朕这几天斋戒，冷落了诸位爱妃，朕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所以今日朕在琼林苑设家宴，也是想见见诸位爱妃。”

    德妃脸颊一红，底下诸位妃子亦是纷纷脸红垂下了头，唯有褚云兮明白这其中真相，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风淮，风淮又看了一眼诸位宫妃，有些沙哑的道：“朕有旨意要宣，诸位爱妃接旨吧。”

    所有人皆是一惊，但转眼所有人脸上亦是惊喜，纷纷跪地，褚云兮也猜不透风淮到底想说什么，也跟着诸位宫人跪地。

    风淮一脸淡然，温和的开口，道：“近日朕在养心殿斋戒，顿觉灵台空明，已经将生死名利参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口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朕已经决定出家为僧，将皇位禅位于胄王凤殇，诸位爱妃皆各自还家，若是诸位愿意再嫁，朕亦准许。”

    所有人皆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风淮，德妃率先反应过來，惊叫道：“不！皇上，皇上乃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在此时禅位皇上为什么要逐我们出宫……臣妾……臣妾不服……”

    淑妃难得此刻也跟着德妃附和，其余位份低的宫妃更是脸如白纸，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來，风淮这旨意太过出人意料，她们根本就沒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风淮眼底掠过愧意，面上却是淡然，“朕意已决，德妃不必再说。你们跟朕多年，朕也不会亏待你们。这顿饭，就当是朕为你们践行，明日午时前，你们都要搬出宫去。”

    风淮说罢，扶了小三子的手，慢慢走出了琼林苑，身后是一片哭泣哀嚎声，风淮却连头都沒有回一下，已经是走的时候了，又何必再留恋。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了，风淮站在琼林苑前看了片刻，这才挥了挥手：“去凤仪宫。”

    去凤仪宫，去见他今生最爱的女人最后一面，他捂着心口，在御撵之中猛烈的咳嗽着，小三子听得心头一阵发寒。

    凤仪宫中，苏瑾已经睡了，殿中除了值夜的女官，其他宫人都已经回各自的住处了。风雪渐渐大了，御驾在凤仪宫前停下，风淮命人噤声，不准打扰皇后休息。

    小三子扶着风淮步履艰难的走进凤仪宫，风淮已经渐渐走不动了，每走一步他都闭一下眼睛，像是累到了极致，可他还是不肯放弃。

    小三子忍不住哭了起來，风淮想劝他，却发现自己说话都已经艰难，好不容易走到内殿，值夜的女官见风淮來了，连忙就要跪地行礼，风淮连忙吃力的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命女官退下，女官躬身轻轻的退了下去。

    风淮在床前坐下，他目光温柔的注视着熟睡的苏瑾，那么贪恋，那么不舍，又有那么多的遗憾。

    他静静看了许久，即便是看一辈子也看不够，可是他已经沒有时间來看了，尘世间总有这么多的无奈，即便他身为帝王，也无力回天。

    许久许久之后，风淮深深叹了一口气：“小三子，传朕旨意，皇后苏瑾因怀有龙嗣，朕赐其邑一千户，良田三千顷，庄园一座，诞下皇子后，即刻搬出皇宫就邑。”

    这已经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保护了。

    风淮慢慢俯身，在苏瑾额上印下一吻，一滴眼泪从他眼中滚落，他慌忙别过头去，沙哑着声音道：“回宫。”

    回到养心殿，凤淮不想再睡回到床上，一个人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雪花飘飞。小三子一直站在一旁伺候，他与凤淮主仆多年，对凤淮感情深厚，凤淮今天做这一切，他心中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不敢说，更不敢去问。

    凤淮拥着厚厚的狐裘，目光柔和的看着窗前窗外，许久，小三子上前轻声道：“皇上，夜深了，皇上该就寝了。”

    凤淮似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似看不够外面的一切。小三子鼻尖一酸，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堵得十分难受，眼泪不断的滚落。

    凤淮半晌才慢慢回过头來，见小三子哭着，不由淡淡一笑：“小三子，别哭，生死有命，本來就强求不得，朕已经多活了这么多年，朕已经沒有遗憾了。”

    小三子一听，眼泪落得更凶，凤淮看着小三子，叹道：“朕走之后，你愿意留在宫中继续做事就留在宫中，若是不愿意，就出宫去吧，七弟他不会为难你。”

    “皇上……”小三子哭着道，“皇上不会有事的，小三子要一辈子伺候皇上……”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