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折信与西贡交兵这段时间，萧彻和杨凤青也连攻下南楚几座城池，楚凤祥连连派人反击，但都收效甚微。

    上官云到边关之后，接手了一切军权，所有将士由他直接指挥，上官云虽是文官，也从來沒有打过仗，但他极懂得谋算，和楚凤祥打下來，也是胜躲败少。

    楚凤祥对上官云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他知道上官云來的目的，他是要他亡国，现在的上官云，早已经不是当年死心塌地的对他的上官云了。

    世事弄人，当初他以为弃车保帅是无奈之举，却不知道那是上官云一手谋划的帝王之路，当初他输了，不只是输了上官云，更输了江山。

    上官云一路的打仗手法都很强硬，与他本人的形象相反，楚凤祥暗暗吃惊，却又不得不佩服上官云的打法，两军连连交战，楚凤祥渐渐的感到吃力。

    大凉兵士气一路高涨，个个拥戴上官云，上官云这大凉第一相，一时间风头无两，朝臣对当初凤殇的旨意也不再反对，可唯有凤殇明白，上官云这么做的目的是其实只有一个，只是上官云从來都沒有去正视，或许，他也不敢去正视。

    他要亲手去毁了楚凤祥，不只是因为当初楚凤祥对他的抛弃，更因为，他要去毁了自己心中的那个梦。曾经楚凤祥在他心中就是圣主明君，可是最终，他输掉了自己一家人的性命，曾经楚凤祥是他的梦，是他一心一意的要辅佐的君王，可是现实总是如此残忍，他要摆脱过去，就要去毁了这个梦，只是结果他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也许是新生，也许是痛苦。

    上官云站在城头，看着南楚城下迎风的黄龙旗，眼底流动着不知名的情绪。

    大风从城头刮过，带着战火的焦糊味道，令他有些不适，他第一次上战场，本來文弱的书生，拿笔的手此刻却决断着许多人的生死，他一抬手就是千军万马，这样的大权在握，其实都比不上他心中曾经的信仰。

    能叫他心甘情愿的臣服的，只有他愿意辅佐的人，可是那个人，最终还是让他失望！

    身后士兵拿着一封信走了上來，“相爷，南楚皇帝派人送來一封信给相爷。”

    上官云淡淡接过那信，士兵自动退了下去，上官云拆开那信，信上还是曾经他所熟悉的笔迹，连说话的语气都还是和曾经一样，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朕扫榻相迎，盼相爷赴约一叙……”

    叙旧，上官云想笑，他和他，还有什么旧好叙？叙当初他是如何明哲保身，任他上官家被诛杀吗？

    上官云手指松开，那薄薄的信纸便从城头飞了下去。

    有些东西，早已经在时间的洗礼里，变得面目全非了，楚凤祥，我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我，你有什么资格以为，我还是当初那样，任由你愚弄摆布？

    傍晚时天下起了雨，上官云站在帅营里看着沙盘，许久之后，他撑了把竹伞出门，大雨倾盆，他一身白衣被雨水打湿。

    守城的将士见是上官云，连忙打开了城门，上官云撑着竹伞，慢慢朝南楚城门走去，南楚城门外临时搭了一座纳凉的棚子，棚子上挂着一盏灯笼，被风吹着，像是会随时吹落。

    上官云慢慢走过去，棚子里忽地站起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那人脸上带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郁浑厚：“朕刚才在想，朕这一壶茶喝完，你是不是就会來了，你看，这壶茶，刚好喝完，你果然就來了。”

    上官云收了伞，在凳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楚凤祥，淡淡道：“三年前，上官云就已经与皇上无话可说，更沒有什么旧可以叙。”

    “可你还是來了。”楚凤祥笃定的看着上官云，脸上带着深深的笑容。

    上官云心中猛地一震，他垂下眼帘，淡淡道：“是，我只是想知道，事到如今，皇上到底还会说什么。”

    楚凤祥脸上笑容微微一滞，他很快又恢复笑容，在上官云对面坐下，“如果现在朕要你再回到朕的身边，朕可以将一切都交给你，朕只想知道，你还愿不愿意。”

    上官云看着唇角飞扬的楚凤祥，忽地一笑：“皇上以为，一切还能回到从前吗？”上官云拿起一只茶碗，茶碗一松，从他手中松开落在地上，瞬间就碎成千万片。

    “就像这只茶碗，碎了就再也不可能复原，有些东西已经是事实的，谁也不能改变，皇上还是死心吧，上官云不会回头了。”

    “怎么样也不能吗？”

    “怎么样也不能。”

    “这样呢……”楚凤祥忽地邪邪一笑，他手中不知道何时已经握着一把短刀，短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叫人心肺俱冷。

    短刀抵在楚凤祥心口，他一点一点的刺进，鲜红的血滴落在他白色的锦衣上，那么夺目，那么鲜艳。

    记忆里，楚凤祥是很少穿白色的，楚凤祥总是喜欢穿紫色的衣服，他说只有紫色才能衬托他的气质，说这话时，楚凤祥总是一脸邪魅笑容。

    上官云心中猛地一紧，长袖中的拳头死死的捏着，他眼眸微眯，嗤笑一声，道：“皇上以为这样就能令上官云心软，皇上未免太天真了。皇上喜欢做什么是皇上的自由，上官云告辞。”

    上官云说完起身，果真就慢慢走入雨夜之中，竹伞还在凳子旁靠着，此刻这伞已经挡不住风雨了。

    楚凤祥眼眸半眯，冷冷盯着上官云慢慢走远的背影，他一只手撑着桌子，冷冷道：“你就眼看着我死在这里吗？上官云！”

    上官云顿了顿，垂下头轻轻一笑，“上官云说过，皇上的生死与上官云无关。”

    “那你为什么要來？”楚凤祥一拳重重的砸在桌子上，吼道：“你为什么要來？”

    上官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上官云只是想知道，事到如今，皇上还想对上官云说什么而已。早在皇上选择放弃上官家那一刻开始，上官云就已经放弃了皇上，所以皇上不必拿伤害自己这么幼稚的方法來挽回什么，因为无论皇上做什么，都已经与上官云沒有半点关系。”

    “是吗？”楚凤祥冷笑一声，“上官云，你果真就对我……死心了吗？你曾经说过，你爱我，你都忘记了吗？上官云，要不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当初你是怎么和我说的那些话？上官云……”

    上官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是他沒有回头，就这么站在大雨中，任由冷风似刀般割过他的脸。

    楚凤祥每说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一样刺进他心窝，让他痛得连呼吸都艰难。他曾经是爱楚凤祥，就算是到现在，他仍然还爱着楚凤祥，不然当初他那一箭不会射偏，不然当初他不会不知道楚凤祥逃亡回国……

    哪怕时至今日，他依旧不能他对楚凤祥的爱，可是不能再爱！上官家那么多条人命再也不可能活过來了，就像他心中这份绝望的爱，再也不可能了！

    所以其实他向凤殇请旨出征，亲自來打这场仗，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和楚凤祥一起，死在这场战争之中，这样，他既报了仇，也成全了自己绝望的爱。

    为什么人世间要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和相互算计，为什么自己当初那么笃定楚凤祥会信任自己……

    当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回首往事，才发觉现实是多么的无奈。

    他不再是当初的上官云，可以毫无顾忌的为了他，挥手天下！他也不再是当初的楚凤祥，隐匿才华，只当个潇洒的王爷。

    他和楚凤祥，这三年來都改变了很多，可是有些东西，其实一直沒有变，只是这份沒有变，已经不可能了。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皇上还提它做什么？难道皇上还念念不忘，以为当初上官云是真心的吗？”上官云忽地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冷。

    “我不信！”楚凤祥一把拔出胸口的短刀狠狠的掷在了地上，黑夜里响起一声突兀的声响，楚凤祥狂吼：“我不信你真的忘记了，上官云，你骗不了我！”

    “皇上不信上官云也不勉强，西贡已经亡了，接下來就是南楚，你连凤殇都赢不了，又拿什么去赢慕容战？你放手吧，这天下已经不是你所能掌握的了。”上官云说完，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痛彻骨头，却不能后退。

    “哈哈……哈哈……”楚凤祥忽地狂笑起來，心口的血不断的往外流，可那血却不再温热，“既然你都忘了，又何必说这一番话，让我放手？”

    “上官云，就因为我欠你上官家，所以你不肯再回來了……原來我在你心中，也不过如此！”楚凤祥捂着心口，五指很快就染上鲜血，可他却沒有觉得痛。

    原來我在你心中，也不过如此。

    上官云心中猛地涌过苦涩，可他不能回头，他只是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哪怕前面的一条绝路，他也只能一直往前走。

    “皇上！皇上……”身后有人惊呼，上官云死死的捏着拳头，站在大雨中，半晌才慢慢抬步走回大凉营地。

    楚凤祥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上官云，在闭上眼睛那一刻，他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曾经的那个上官云，是真的不会回來了。

    当初他与贾正清密谋被上官云追杀之时，上官云的那一箭射在他肩胛，他相信上官云对他还有情。

    一路追捕他，却并未将每一条路堵死，他相信上官云对他还有情……

    如果不是对他有情，以他的身手，他必定会死在他的流云箭下；如果不是对他有情，以他的手段，岂会真的抓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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