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同嬴政所想的那样, 子楚病稍好了一点, 除了休息就是待在章台宫里批阅各种奏章，考校他基本上就是没有的事。嬴政也就是章台宫转了一圈，子楚随口问了几句, 还没有一刻钟的时间嬴政就被赶走了。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

    子楚如果真的能撑下来好好考校考校他, 他还真得好好评估一下子楚的身体状况。

    子楚病稍好一点就上朝, 但是过不了多久又病，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几个月。嬴政觉得子楚病一直好不了大概是有吕不韦插了一手吧，他把杜太医和冯太医叫过来, 问了一下，两个人的医术都不错, 听到嬴政的问话, 两个人都默认了。

    嬴政眸色一沉, 果然吕不韦的势力已经庞大如斯了吗？他沉吟了一下，觉得太医院被吕不韦控制太危险了，就他这个身体状况怎么看都赶不上子楚。子楚都要死了, 换成他, 估计更撑不了多久……不行，这个太医院要控制好了。

    杜太医和冯太医只感觉后背发毛, 果然太子已经不满足玩弄他们两个，已经盯上了整个太医院吗？那些同为太医的人还那么单纯……当然是选择帮着太子坑他们了啊。

    这段时间, 他们已经完美地树立起了“以太子为中心”的价值观。

    寒风再次降临了咸阳, 枯黄的树叶在一阵阵寒风中缓缓飘落。

    秦王病重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因为吕不韦在子楚重病期间把朝政渐渐地都拢到自己的手中, 所以秦国并没有什么动荡。

    赵姬坐在子楚身边，她完全能看出子楚眼中的不甘心。两个人同样是壮年，但是就是因为一次重病，却拉开了如此的距离。

    子楚盯着窗外的叶子，好像是在看什么仇人一样。

    他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么长时间，他也冷静了下来，明白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子楚也有一点自暴自弃了，事情全都扔给了吕不韦，然后整个人都静静地待在寝宫里。

    赵姬心想道，子楚现在的样子和她不无关系，如果不是她按照吕不韦的只是做了一些小动作，也许子楚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她这是在杀他。

    空气中是散发着苦味的药味，赵姬发现子楚睡睡醒醒的，不过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赵姬不禁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场景。

    她不是第一次杀人，她的手上不知道沾上了多少鲜血。

    那是一件漆黑的房子，当时舜华和舜英想尽了办法，甚至亲自上阵去引开追兵。当时不过是桃李年华的赵姬把怀里抱着的嬴政放在一边，嬴政从来不哭也不闹，他永远只是沉默着。赵姬拔下头发上的簪子，上面的尖刺足以让一个人毙命。

    他们幸运又不幸。不幸的是，即使舜华和舜英那么努力，但是也有一个人没有上当受骗；幸运的是，那个追兵为了更大的功绩和独自享用美人，并没有声张，只是独自追了上来。在那个追兵推门而入的时候，赵姬猛地把簪子戳进那个人的眼睛里。她先是感觉一阵阻碍，紧接着，那种阻碍就消失了，她的力道来不及收回，簪子整根都插入了那个人的脑袋里。

    那个人没有来得及吭声，就被赵姬杀掉了。他大概没有想到，赵姬看上去如此美丽动人，但是下手却是个狠戾的。

    快很准。

    赵姬在下手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但是在做完这些的时候，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些红白黄的东西顺着那个雕花的簪子滑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赵姬的手上也沾上了那些东西，她有点干呕，眼泪从眼角落下。

    那是一次没有流下多少血的刺杀。

    和眼前的子楚是多么的相似。

    没有血，但是却有生命在消逝。

    她心中的罪恶感一点点增加，她甚至荒谬地想要告诉子楚她干的事情。可是每次嘴巴张到一半，看到子楚的脸，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把太子叫过来。”赵姬在发呆，但是子楚却是清醒了。

    赵姬有点惊讶：“大王，你这是……”

    子楚却闭上眼，表现出了他并不想沟通的想法：“太子过来以后再把我叫醒。”

    赵姬被子楚这个样子弄得心慌慌的，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哪里露馅了，不过她没敢去打扰子楚休息。她毕竟不能指望一个正在生病中的人有多好的脾气不是吗？

    她本来还想问一下用不用把其他的公子也叫过来，但是赵姬出于私心和胆怯，并没有去问子楚，只是找人去把嬴政叫过来了。

    嬴政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在赵姬派人叫他的时候，他就直接起身过去了。太阿已经重新安上了剑柄，不过和之前的剑柄比起来，看上去新了不少。

    他根据自己手下的一些人关于吕不韦的汇报，他就知道子楚的身体已经近乎枯竭。

    赵姬叫他也肯定不是主动叫他的，应该是按照子楚的吩咐。

    他到子楚的寝宫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了不少人了。

    嬴政掠过那一张张脸，也许是太过于紧张了，他们的很多情绪都无法完美遮盖。

    贪婪，恐惧，惊喜，嫉妒……

    嬴政暗自记下了他们所表现出的感情——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不容错过。

    那些人被嬴政扫过以后，只觉得后背发凉，再抬头看过去，嬴政已经准备离开了。他们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却并没有把这归为自己的错觉，只是暗暗地把嬴政的评价调高了一点。

    嬴政放轻脚步，走进了寝宫，赵姬看到嬴政，抽了抽嘴角，似乎是笑一下，但是这气氛是在是太凝固了，她实在是笑不出来。

    嬴政稍微松了口气，幸亏赵姬没笑出来，要不麻烦就大了——虽然这只是赵姬对他表示慈爱的方式。

    赵姬伸出手，轻轻地在子楚身上拍了几下：“大王，太子来了。”

    子楚本来只是进入了浅眠，睡得并不沉，所以在赵姬开口的时候他就清醒了：“扶我起来。”

    人躺久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会被消磨大半。子楚也是人，所以他也有这种摆脱不掉的昏昏欲睡的感觉。

    子楚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哑着嗓子说道：“你们都出去吧，太子留下就好。”

    嬴政看着子楚，这是打算留什么遗言吗？

    子楚看这嬴政，深深地叹了口气：“政儿，你都知道多少事情？”

    子楚这么长时间，一直躺在床上，几乎什么事情都干不了，他只能闭着眼睛思考一些事情。有一些事情，他以前一直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是砸吧了好几回以后，他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想要糊弄子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更何况他思索了无数次。

    嬴政沉默一下，并没有说话。他不是心虚，而是不想解释。子楚活不了多久了，他没有必要和子楚说这些。

    子楚看着他，笑了起来，对着嬴政骂道：“不孝子啊。”

    嬴政坦然地看向子楚，他说的没有错。

    子楚咳嗦几声，又叹了口气：“真是有寡人的风范啊。”

    嬴政并没有多少意外，孝文王就位三天就去世了，除了他年纪大了又经历大悲大喜这种刺激之外，子楚肯定也是做了一点小动作。

    但是这点小动作足以要命。

    子楚闭上眼睛，这算是报应吗？

    “你母亲的事情……”子楚睁开眼睛，眼中的混沌几乎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犀利。

    “我都知道。”如果换成以前，嬴政是绝对不会打断子楚的话的。但是现在角色已经开始变化了，他也不想让子楚说出他所知道的事情，谁知隔墙有耳。

    “果然。”子楚看着嬴政，两个人极其相似的眼睛如同镜像一般。他之前仔细回想着自己知道的事情，忽然发现有些东西被抹去了，一开始以为是吕不韦干的，后来觉得不对劲。他一直想不明白是谁，今天也是随口一问，就差不多明白了，“寡人忽然有点后悔，让你和蒙家走的那么近。”

    子楚顿了一下：“你可知放任吕不韦的后果？”

    “父王明白的，我也是明白的。”嬴政点了点头，“世人皆知，养虎为患，但是吕不韦未尝不是待宰的猪。”

    子楚听到嬴政对吕不韦的评价，忍不住呛咳了起来：“你……”

    嬴政笑了一下，他说的是真心话。如果不是吕不韦这个被他养的肥肥的老虎被他最后宰了，估计他最后很难达到在朝中的□□。

    杀鸡儆猴。

    不过吕不韦怎么能和鸡相比？所以杀了吕不韦，震慑效果更好。

    子楚觉得自己叹气的次数直线上升，他以前以为嬴政虽然有主见，但是是个乖巧的。今天把话摊开来一听，这哪里是个乖巧的？这太棘手了：“有时候寡人真的挺怀疑你是不是个孩子。也不知道你如此早熟是不是个好事。”

    木已成舟，子楚现在怪罪嬴政已经晚了，他只能多说几句了。

    他不是不恨，但是他是个理智的人。也就是这种理智，让他抛下赵姬和嬴政独自回到秦国，养废成蛟，最后压下自己心中的仇恨。

    如果说，他有一个能和嬴政比肩的儿子的话，他也许就会改立太子。

    但是他无比悲惨地发现，嬴政太优秀了，心智、手段和果决这三样，没一个能比得上的。也许嬴政是沾了他是长子的便宜，但是子楚没法骗自己……他仔细想起来，都会为嬴政所做的事情而胆寒。他做的事情，别说子楚他自己其他的儿子了，就连他，拼尽全力也就是在这个样子了吧。

    “你现在身边少个文人。”子楚说道，“武有穆生风和蒙恬，文却无人。你需要招揽一个。”

    “知道。”嬴政并没有心急。李斯已经是个足够好的人选了，而这个人选，吕不韦会把他送到他面前的。

    “寡人是不是有点多余了？”子楚看着房梁。这倒是他的实话，儿子太有想法了，自己这个当父亲的竟然没法提出什么有用的意见。

    嬴政一挑眉，不咸不淡地夸奖了一句：“父王英明神武，怎么能是多余之人？”

    子楚听到嬴政的话，稍微偏了偏头：“寡人还以为你真的是个无情的人……”

    嬴政摇了摇头，并未回话。

    子楚休息了一会，把自己的精气神补回来，然后挣扎着拿出了几样东西：“这些，就传给你了。”

    秦王玺，虎符。

    嬴政没有假惺惺地推脱，他本来就想要这些东西，子楚把东西给他了，正合他意。

    子楚亲眼看着嬴政把东西收好，然后挥挥手，一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见过太子。”

    “这是昭襄王留下来的暗卫，以后就认你为主了。”子楚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光了力气，瘫了下来。

    王玺、虎符、暗卫都交给了嬴政，这秦国，真的是交给他，他现在真的只是一个空架子秦王了。

    他莫名地感到悲哀。

    这暗卫，嬴政自然是认识的，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让他退下。他想问子楚一个问题，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父王，你不恨母后吗？”

    看子楚这个样子，估计早就有所推测了。这一世还有他给赵姬打掩护——虽然赵姬并不知道，但是这一世子楚能猜到的事情，上一世他更能发现了。但是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子楚都像是聋了瞎了一样，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做。

    被戴绿帽是男人无法忍受的耻辱，但是子楚却忍下来了。

    嬴政才不会信子楚的胸怀那么宽广，或者说深爱着赵姬，选择原谅她，被戴了绿帽还有心情扶一扶……不可能的，在赵姬害他之后，以他的理智，是怎么样都爱不起赵姬的。

    对于嬴政的问题，子楚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高深莫测一笑。

    嬴政看着子楚，这回轮到他叹气了。

    子楚怎么可能不报复？他什么都不做，已经是最好的报复了。

    赵姬爱搞大事情，她这么作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让嬴政无法忍受的。被丈夫嫌弃和被儿子嫌弃哪个更惨？自然是后者了。

    嬴政不得不说，子楚太了解赵姬了。

    子楚冷笑一声：“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嬴政没有说话，在赵姬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她已经没法回头了，嬴政也没有办法了。如果说，这是一种病，赵姬已经病入膏肓，嬴政也无能为力了。

    一步错，步步错。在一只脚踏进深渊之后，整个人都会栽下去。

    子楚猜的太准了。

    真不愧是子楚。

    开弓没有回头箭……

    嬴政也笑不出来了：“父王英明。”

    子楚看着嬴政，苦笑一声：“英明吗……哈。”

    嬴政就这么看着子楚闭上了眼睛，最后失去了呼吸。他伸出手，探向子楚的脖子，已经没有了脉搏跳动。

    嬴政没有第一时间出去喊人，而是站在子楚旁边，沉默地看着他，似乎是想把这个男人的模样印在脑海里。

    最后，他叹息一声：“父王，再见了。”

    他转身推开寝宫的门，把太医叫了进来，他没有说王薨这些话，这种事情，刘给太医去做就好。

    没过多久，一个太医被推出来，脸色苍白，浑身都在打着哆嗦：“王……驾崩了……”

    顿时，哭喊声响起，嬴政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心的，他看向赵姬，她的脸上一下子失了血色，张着嘴，却哑了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她是矛盾的，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子楚死，但是在他真的死了以后，她竟然觉得后悔了。她想问子楚，你不是秦王吗？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死了？可是她的腿抬不动，而子楚也死了，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答案啦。

    吕不韦也装模作样地哭了两声，估计他心中正得意呢。子楚终于死了，现在是他的时代了。

    嬴政在这一片哀嚎声中，眼睛是干的，他没有一点落泪的趋势，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咸阳宫里，青铜中被撞响，那低沉庄重的声音回荡在宫城内。斜阳散发着暗红的光，一排大雁扑打着翅膀，飞向南方。

    太阳一点点落下，宫城中的阴影逐渐扩大。

    秦王崩，举国缟素。

    太子政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