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山……庄……”

    歪嘴随手掰断四周的杂草，深吸气吹走断匾上的草屑和土灰，字迹难以辨认所以念地磕磕巴巴。他眼前闪过一点画面，快得抓不住。

    乖乖，这个名字好耳熟？

    “居然是铸剑山庄！”仇英在身后叫出声，显然知道面前这破败的古宅是何地方。

    “怎么？莫非有什么蹊跷？”赵钰儿抱臂靠着焦黑的断墙，瞧着那断木问出口。

    “钰儿，我们还是走吧！我宁愿在外露宿也好过住在此地。”仇英难得皱眉，牵紧马绳欲离开。

    李濡抬头望了一眼东方夜空，浓厚到令人窒息的黑云摇摇欲坠，一条闪电蛇来回穿梭发出那声声怒吼，近处的丛丛野草却静若摆设，天上人间两般模样。

    他往前走一步劝道：“可是，暴雨就要来了……”

    赵钰儿直起腰，看着那片雨云对着仇英摇摇头，说：“不行，太危险了。”

    歪嘴应和道：“对啊，还是听当家的话。你要是嫌脏，大不了俺给你收拾块好地方。”

    他显然想错了，以为她闹脾气呢。

    仇英嘟着嘴反驳：“本姑娘又不是娇小姐，要不是你个蠢木头走岔路我们早就进城了。”

    歪嘴着实嘴笨每次都说不过伶牙俐齿的仇英，这次他便学乖了，只是讪笑不说话，心里犹自嘀咕：长耳说得没错女人就是麻烦，格老子这地方邪门的很，恐怕谁来都走不出去。

    赵钰儿按了按太阳穴，这两人斗嘴起来林子里的鸟都认输。

    “你们两个别打情骂俏了，除非你们喜欢来一场雨中浪漫。”赵钰儿抬脚朝里走，嘴里也不饶人。

    歪嘴和仇英没听懂什么叫浪漫，但打情骂俏还是懂的，两个人心里朦朦胧一点小暧昧被当场戳破，顿时有点羞恼。

    李濡无奈地笑着退开一步跟在赵钰儿身后。两人抛下他们径直推开破门入了院子，而这一切都被暗处的黑影看在眼里。

    这座宅子不仅旧且年久失修早就烂了，李濡看着破了个窟窿的端墙，从那残留的精致雕文可以看出当年古宅主人的用心，就连这隐蔽的角落都装饰的如此华美。

    可惜，他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如今都落了灰破了洞。

    赵钰儿划亮火折子，她自然没有他那般细腻心思，环顾四周只见东西两栋楼阁已烂半边墙体亦塌陷，看来只能瞧瞧其他房屋了。她如是想，正待往前探路就感觉后背如芒在刺，一种被窥视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李濡见她骤然停住，还未问出口就见她猛地转过身，两人撞个正着，火折子也掉在地上，黑夜中发出两道抽气声。

    李濡不顾自己，反而着急地问：“当家的，你没事吧？”

    说罢，便要伸出手拉她，不料她因刺痛下意识后退一步，那伸出的右手直接落在她的胸口。

    赵钰儿当场发蒙。

    而这书生公子却还不自知，只觉得右手的触觉很奇怪，正意欲动作就立马被赵钰儿推开。刚才还空气沉闷，那狂风就突至，两栋阁楼的木窗吱呀作响整栋楼都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倒塌的风险

    “奶奶个熊，你个流氓！”赵钰儿气急，一半是羞一半是恼。若这时有亮光，李濡可就能窥见那几分难得的女儿姿态。

    李濡只觉得委屈，他做错了什么？同时，内心深处也隐隐升起一抹疑惑，只是现在被骂昏头来不及细想。

    “当家的，你怎么了……我……”

    “哼！”赵钰儿冷哼一声，自顾捡起地上的火折子全不理会他的话。李濡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平日赵钰儿都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还不曾见过她如此，娇气？

    他这才发现赵钰儿的脾气实在好，哪里有匪徒像她这般平易近人，即使是呆憨如歪嘴身上也有戾气，可赵钰儿更像是个平凡人。

    他摇摇头否定自己可笑的想法，其实他们根本就不会是一路人。一个匪首一个书生此生唯一能有的交集也不过如此了，谈何交心呢？

    一时间竟是陷入自我哀怜，沉默地跟在赵钰儿身后。

    赵钰儿骂人的词汇有限，心里反复骂的不过“流氓”二字，反倒忘了刚刚是在找暗处的人。她并未发觉自己反应居然如此之大，换做其他人她顶多气却不至于羞。

    另一边，仇英瞪了歪嘴一眼，把手里的粗麻绳摔在歪嘴手里，蹬蹬跑进门找赵钰儿。

    歪嘴有些摸不着头脑，又不是他说错话，小丫头何故生气？可见，世间女儿心思皆难懂，男儿委屈万古同。但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股隐秘的窃喜，和不安。

    他牵着两匹马想要直接钻进那门，见仇英离开了视线心里着急竟然一头磕在门楣上，后面两匹骏马发出嘶鸣，大雨骤发。

    大雨骤然而至。

    雨打乱他们的脚步，四人冒着暴雨绕过假山。幸亏前面两栋阁楼挡住一些风雨，后院的房屋依旧完好，四人连忙跑进屋内躲雨。

    赵钰儿举着火折子，借着火光摸索到了烛台，点了好几次才点亮那残破的蜡烛，冒出一豆烛光。众人倒吸了口气，这屋子太乱了。

    各种杂物摊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尘灰，到处都是蜘蛛网，整间屋子都是厚尘土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它仿若迟暮的老人，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地存活着。

    仇英本来就因为个人情绪不想进来，现在看见这幅景象顿时萌生退意，恰巧端墙那里缺了口阴风滚进屋内刺得人难受，心里更加不满。

    “还不如露宿野外呢？这也太……”转眼见那门口狂风暴雨，况且她刚刚才自我夸耀称自己不是娇小姐，拉不下脸面只好又把话咽回去，此时脸上的表情着实精彩。

    其他几个人显然也想到了她刚刚的话，心里暗笑却没有表现在脸上，唯恐惹怒她之后她恼羞成怒在伙食里加一些奇怪的作料。

    “好了，今夜我们凑合一下。你们看一下哪里合适休息吧？”赵钰儿说。

    仇英自知无法只能认命，使唤着歪嘴给她收拾块干净的地方，一条粗汉子面对个娇娇小姐却乖得像只大狗。这世间正是一物降一物啊！

    夜深，雨声吵得人睡不着，赵钰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背后悉悉索索的翻动声表明其他人也醒着。

    赵钰儿想起仇英的反常，开口：“你们睡了吗？”

    “没有……”三人齐齐回答。

    “九娘，你为什么不想在这里歇脚？”

    黑暗中一阵沉默，静得只听到雨打树叶和屋顶的叮咚声。就在赵钰儿以为仇英睡着的时候，仇英甜甜的声音出现在破屋内，打破大自然有力的节奏。

    “我爹娘就是在这里没的。”暴风雨掩盖了仇英话语里的情绪，但众人心中咯噔一跳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十三年前，那时我才四岁。”

    赵钰儿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干什么不好偏要戳人家的痛楚。她张了张口正准备弥补自己的过错，不料，歪嘴突然插入一句。

    “你可真好。”

    赵钰儿差点要垂死病中惊坐，给歪嘴来点道义上的问候。她又听他继续说道：“俺从没见过爹娘，洪爷说他是在后山捡的俺。”

    赵钰儿这才想起歪嘴是个孤儿。她转念又想到，他们四个人中有哪一个不是无父无母的呢？她实际年级已经二十有余，但其余三人也不过十几岁的年龄。

    “所以，九娘你别伤心。你爹娘没有把你扔掉，这可太好了。”歪嘴补充道。

    仇英下意识转过头望向歪嘴，有些诧异。黑暗中谁也看不清楚彼此的表情，只听见最里面翻身造成的衣料摩擦声。

    “噗！”仇英突然笑了。

    赵钰儿挑眉，随后也微微勾起嘴角。李濡看着旁边那睁着眼睛盯着屋檐的大汉，满下巴的络腮胡子遮住他的表情，只有一双格外平静的眼睛。他学着歪嘴双手盘在脑后，同样望着那淅沥沥直倒的雨。

    他说：“今夜的雨也好。”

    “嗯。”仇英和赵钰儿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