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50章
乐正绫神情恍惚的走在街上,好几次都险些撞到行人,她连声抱歉后加快了步伐,心中的不安被尽数放大,几乎是逃的回到了院落。
落月见乐正绫脸色奇差,担忧道:“绫姑娘这是怎么了?”
乐正绫勉强扯动嘴角笑了笑,道:“无事。”说罢,未等到落月的回答,乐正绫已径直回了房间。
关上门时力道用的太大,乐正绫无暇去顾及,头部隐隐作痛,她的手是冰冷的,揉捏着太阳穴时刺激得她不得不清醒几分。乐正绫半眯着眼,心中回放着那句似是被人随意说出的话。
——你叫绫,对么?
——……绫……好极……
头脑愈发混沌,乐正绫站起身来,用手捂住脑袋,发出低声的□□。
是,我叫绫。
她或许应该这样回答。
为什么会认识她?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而且看起来……毫无意外?
那身装扮来看,便不是清渊的人,自己也从未见过,可是印象中,知晓自己名姓的,只有身边看着自己长大的人,和后来认识的朋友而已。
太奇怪了。
头脑尚未清醒,硬生生又冒出了几个回想起的片段。
公主。
洛天依……公主……难道是那时见过的人?可是不对……那时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更何况别人……
但是,为什么会是她呢?乐正绫忍不住想到,多年前莫名其妙醒来后失了记忆,被告知大病一场的是她,清渊殿上下唯有她一人不能随意出行,心中知晓师父师叔都瞒着自己,但从未多想,甚至,忘记了洛天依的是她,就连背后有封针也未被人告知的是她,无法静心练剑,甚至会走火入魔的是她,被陌生人说出这样的话的也是她。
她那样聪明,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情,有太多不知晓的东西,但她从来都不说,因为她是相信师父自有原因的,师父待她极好,视她如子女,她当然相信师父。
所以她从小到大不曾妄自出过一次清渊,不曾惹过一次祸,不曾与师父争论一次,一直以来都本本分分,她的一切都被人铺垫得过好,从来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好极了,当真是好极了。
似乎是压抑太久的情绪一齐涌出,乐正绫闭上双眼,兀自轻轻颤抖。
她究竟要何时,才能活得明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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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见乐正绫似是有事,便打算将饭菜送进她屋里,她轻轻敲门喊了一声,无人回答,推开门,发现乐正绫坐在椅上呆呆的望着释天,似乎保持这个动作很久了。
乐正绫神色略有些倦意,抬起眼皮看了看落月,轻声道:“放着罢。”
门又被关上了。
乐正绫全然没有心思用饭,只是站起来动了动自己僵硬的四肢。
她走过去摸了摸释天的剑鞘,叹了口气。
也罢。
她拿了笔墨,抽了几张宣纸,在桌前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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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岚思回了院子,不知是遇了些什么事,脸上笑得很是开心。
她往乐正绫房间一望,发现那人竟难得的坐在桌前练字。窗开着,岚思正好能看见她全神贯注低头写字的模样。
岚思挑了挑眉,大摇大摆走过去,双手撑在下巴上,手臂往窗栏上一搁,笑嘻嘻的开了口。
“哟,乐正绫,你字写的真好看。”
冷不丁有声音响起,乐正绫手中的笔顿了顿,最后的一个字刚写完,纸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乐正绫嘴角僵了僵,手背隐约起了青筋,抬起头来看岚思,偏生这家伙还幸灾乐祸的在窗外道:“就可惜多了最后这个点。”
她静下心来写的一首上林赋,眼看便完成了,到最后竟毁在一个不起眼的顿点上。
“你……”乐正绫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搁,心里憋着气,皱着眉头死死瞪着她,“…你…,你……算了。”
乐正绫瞪着岚思,奈何未曾与人争执过,想了半天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说她,只好憋着口气作罢。
岚思见她似乎真有些气了,连忙赔着笑脸道歉:“是我不对,毁了你写的一手好字……哎不过,你的字倒是真的好看,感觉写的还挺多的,这都写的什么啊。”
乐正绫黑着张脸,不大情愿的回答:“上林赋。”
“没听过。”岚思悻悻的笑了笑,把手从窗外伸进去,将桌上那几张纸拿了出来,“字倒是挺多……”
岚思往后翻了翻,看到那一堆生僻的字词,忍不住道:“这些字我连见都没见过,你懂得可真多……哎哎,大白天的,你写这个干什么?”
“静心。”乐正绫夺回岚思手中的纸,小心收好,放进旁边的一沓书中,“让一让。”
岚思闻言,疑惑的把手臂从窗边移开,还没等她问什么,窗户猛地在她面前关上了。
岚思:“……”
完了,这下可能真是生气了。
不就几个字么,怎么还气起来了,岚思尴尬的挠了挠头,去敲乐正绫的门:“乐正绫?”
其实,她若看仔细些,便能发现每张纸的后面都用笔写了一句话,只是并未刻意书写,似乎都是无心之举。
心愉于侧。
这是上林赋中的内容,原句为“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女以色授,男以魂与,眉目传情,心意投合,迷人至极。
也难怪乐正绫会生气,这是她静下心来一字一句书写的字篇,更何况其中隐藏着她的一份小心思。
岚思连在门外问了几句,乐正绫都没吭声,她来回在门外踱步,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我带你去看皇宫里的人出行祭祀怎样!恰巧时间快要到了,我方才回来路上便看见路边守了禁卫军,应是快上路了,现在过去,指不定还能看到公主……”
话还没说完,只感觉到了一阵风,门被打开,乐正绫面无表情的站在她面前,语气冷冰冰的,道:“那便走。”
岚思好不容易才忍住笑,道:“还生气呢?我一提公主你就……”乐正绫转过头来冷冷看了她一眼,岚思连忙改口,“那走吧,时间应是差不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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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摊铺已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身着盔甲立在两旁的禁卫军,百姓们站在路侧张望,等待着宫门大开,圣上出行。
“这边,我们站高点……这街上人太多,压根看不着。”岚思冲乐正绫招招手,带着她几经周折,最后用了轻功,跳到了一处房檐上。
“若是被人看见……”乐正绫皱了皱眉头。
“放心,站这儿不会被人看到的,我保证。”岚思自信的拍了拍胸口,笑吟吟道。
乐正绫思索了一会,轻松跳上了房檐。
这地方离刚刚人们凑着看热闹那里有些距离,但因视角在上,恰好能看到那边,且周围都是些院墙树木,很好的隐蔽了二人。
“对了,乐正绫,我听说宫中有许多公主的倾慕者,”岚思说着,全然没有发现身边乐正绫莫名冷下去的神色,“据说连国师都曾同皇上一起为公主去庙中祈福过,国师年轻俊朗,定是对公主有几分好感的。别说他,朝中丞相的儿子都曾赠过公主不少东西呢,若是细说,只怕许多人都赠予过公主表达心意的东西……这宫中,凡稍稍有些权势的人,都想方设法的讨好皇帝,想为家中长子求得个驸马。”
乐正绫的脸冷的像块冰,淡淡道:“然后呢?”
岚思浑然不觉她的异样,接着说:“依我看啊,公主是洛国第一美人,又精通琴棋书画,皇上至今都未曾设立公主府,便是想着留公主在身边陪伴,皇上这般疼爱她,将来的驸马也一定是要皇上亲自物色的,才能配上公主。”
岚思说完,回过头来看她,看到的就是乐正绫冷的快要吃人的脸。
“你说得对。”乐正绫点点头,面若冰霜,哪里像是认同她的样子。
“你也觉得是吧……哈……”岚思干笑几声,有些不解,“我这才说几句话……你怎么又生气了?”
“我没有。”乐正绫摆了摆手,转过身去。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看你明日就看不到我了,怎么偏偏最后这点时间还跟我置气啊?”岚思小声嘟囔着。
岚思这下怕了她了,往常未见过乐正绫生气,今天倒是见识了两回,原来这人生气的时候竟是闷着不理人,只怕惹多了她,对方追着自己打,自己又打不过她,还是等她气消了再说话为好。
岚思撇撇嘴,往街道那边看去。
最前面的是一队载着进贡之物的马车,后面跟着一些亲信大臣,乐正绫目光在那群人之中扫过,只想寻找一个人的身影。
她那么显眼。
乐正绫看见她了。
皇上与皇后的车行在路中,大皇子,太子与公主坐在后面的马车上,两旁围满了护卫,三人似乎笑着在谈论什么。
乐正绫看了她一会,松了一口气。
百姓都睁大了眼去看这几人,这是难得的亲眼见到他们的机会。
洛帝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注视着他的子民,他的子民一同欢呼着,纷纷跪在地上行礼。
乐正绫把视线移回洛天依身上,她这时收了笑,似乎在张望着什么。
洛天依失望的揉了揉眼睛,洛辰含笑望着她,打趣道:“我们三妹方才还笑着呢,怎的突然就没兴致了?”
“莫不是在找谁吧,我可发现了,三妹刚刚一直在四处看呢。”太子洛珐接着他大哥的话说道。
“哪有,不过是想着今日是父皇弟弟与弟妹的祭祀之日,应是严肃相对,才算尊重已故之人。”洛天依一本正经道,脸上已看不见先前有些失望的神色。
洛辰笑着拍了拍洛天依的头,赞叹道:“我们之中,便数三妹最为乖巧,也难怪父皇这般喜爱你。”
洛珐也笑着附和:“今后若是有人娶了三妹,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二哥又开我玩笑!”
“我看二弟说的可是没错,三妹这是害羞了才对!”
洛珩含笑同身边的皇后道:“这两兄弟对这个妹妹欢喜得紧,朕心里也是放心了。”
皇后云浮轻轻握着他的手,温柔笑道:“兄妹三人,本应如此,珩郎自然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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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正绫只在房檐上看了一会,便跳了下去。
“哎!你不看啦!”岚思一愣,连忙跟着跳下来。
“看够了。”乐正绫轻声回答。
岚思扯了扯嘴角,捉摸不透这句话的意思,跟着乐正绫往回去的路走。
“岚思……是否真如你所说,宫中许多倾心公主的人,都赠过公主定情信物?”沉默半晌,乐正绫有些局促的开了口。
“嗯,自然是真的……等等……定情信物?”岚思一个踉跄,睁大了眼看乐正绫,“乐正绫,你该不会是以为,送给公主的东西都是定情信物吧?”
乐正绫愣愣的,似乎不太明白。
岚思翻了个白眼:“瞧你这没见识的……只有两情相悦的人互赠礼物才能说是定情信物,公主只是收了别人的心意,怎么能叫定情信物?我看你也是,连这都不知道……”
乐正绫眨了眨眼,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缓缓的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哦。”
岚思:“……”
乐正绫转身继续往前走,留岚思在原地不明所以。
乐正绫伸手摸进怀里那块玉佩,心里琢磨着师父允不允许自己将它送人,毕竟是伴了自己二十年的东西,虽说自己不知道它的价值,但对自己而言,它极为珍贵。
但是对洛天依而言,或许这类东西已是收过不少。
乐正绫皱眉纠结了一会,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考虑送公主其他东西,至少……要与别人送的不一样。
这么想着,她勾了勾唇角,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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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天依说过,晚宴之后,她就会寻空出来,所以乐正绫便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