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

    眼看着天已经黑下来，街上也没几个人了，岚思打着哈欠和乐正绫说：“我就不陪你了，今天有些累，明天还要早起……”

    乐正绫点头说：“你去睡吧。”

    岚思应了一声，回了房，乐正绫转过头，接着擦拭释天。

    苏五从墙上跳下来，略带疑惑的看了看她，问：“绫姑娘，你擦剑做甚？”

    乐正绫一愣，停了手中动作，微抿了下唇：“我……待会要带走。”

    苏五笑起来，靠在墙边：“看来绫姑娘当真是对自己的剑爱惜得紧。”

    乐正绫扬了扬唇角，把释天收回剑鞘，背在背上，和苏五一同望着院外，等待着洛天依的到来。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洛天依才匆匆赶来，脸色有些微红，额角的汗沾湿了几缕头发，像是跑着来的。

    原来，洛天依晚宴向洛帝请安回去后，托苏凝守在公主殿内，伪装出自己歇下的模样，她寻机换了一身衣服，摸黑出了宫，又怕乐正绫等得太久，索性循着小路跑了过来。

    乐正绫从屋内拿了手帕，仔细替她擦去脸上的汗，有些心疼：“公主劳累了，要不先歇息一会？”

    洛天依脸上温度很高，乐正绫微凉的手指擦过时，她抓住了乐正绫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侧。

    这样……倒是舒服多了。

    乐正绫手指颤了颤，定定看着她。洛天依闭着眼，捏着自己的手掌替她的脸降温，看起来很是乖巧，且别无他念。乐正绫望着她，犹豫了下，没有收回。

    好一会儿，洛天依才放开她，一本正经的摇摇头：“我答应过的事，自然要做到，时间不早了，我们现在便去吧。”

    “等一等……”乐正绫拉住她的手，回头问苏五，“苏五身上可备着火折子？”

    苏五点点头。

    “那好……我需带着几个火折子去。”

    “可是，那里也不黑啊？”洛天依不解了。

    乐正绫只是笑了笑，收起火折子，没说什么。

    .

    洛天依带她从正路去往幽王墓，夜已深，四周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乐正绫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疾步前行的背影，心中涌出说不出的滋味，她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悄悄看着她，不急不缓的走着。

    仍是孩子心性。就连走路时，若是急了快了，头发也会随着动作不老实的上下飘动。

    尽管现在记不清和她相处的全部，却记得这个清晰的背影。

    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不曾变过。

    不像那天晚上的弯弯绕绕，没有头绪，分不清方位，两人沿着路走，没过多久就到了。

    乐正绫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的神情，她让洛天依站在原地等她。她用轻功行遍了所有祭祀场台，认真打量了一圈。

    仔细观察下才发现，这里宽敞得过分，四处安静空荡，弥漫了一种庄严的气息，巨大的石柱上都燃着火把，与空旷的场地中洒入的月光相衬，地面上依稀可见白日人群来过的痕迹。

    乐正绫看着不远处那个通往内部的洞穴，里面有光亮，两侧的烛台都被点燃了，她站在入口处往里望，是一条很长的路，越往里，光越强，隐约可见深处的墓室。

    洛天依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好奇的张望了下，问她：“里面只有一个墓室，供人祭拜用的……金银珠宝倒是不少，现在要进去吗？”

    “先等等。”乐正绫微微蹲下身，凑近去看那块白玉刻成的碑，眉头一皱，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她站起来，来回扫视了碑面几遍，才和洛天依一起向墓室里走去。

    【吾弟洛铭，平幽王，司衍，平幽王妃之墓。】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她的眸色沉下去。

    通道很长，两边的烛台明显都是新换上不久的，乐正绫沉默的走着，直到进了墓室。

    墓室宽敞，墙面上尽点缀着金银珠宝，极尽奢华，镶金的石像整齐的伫立在两侧，角落堆满了进贡的宝物，泛着光，有一面墙是黑色的，上面雕刻着二人生平。

    乐正绫没去细看，走近中间玉石砌成的长桌，二人灵台前插着不少香，虽大多已燃尽，仍看得出，今日是有多少人来过。

    不对。乐正绫眉头皱了起来。

    洛天依好笑的看着乐正绫不断沿着墓室转圈，笑道：“看够了么？”

    乐正绫没应她，自顾自的用手去摸墙壁，她明明记得，是有一扇铜门的。

    摸索到那黑色的墙面前，乐正绫抿唇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的摸过去。

    “阿绫？”洛天依又喊了她一声。

    咔哒。

    不知怎么，到墙角时，竟有几个字可以压下去，似乎是暗格一类的机关。

    暗格？

    乐正绫仔细寻了所有可以按压的字，一个一个，小心的按下去。

    黑色的墙面发出巨大的轰隆声，洛天依吓了一跳，走近她，两人不可思议的注视着这块黑色的墙面向上抬起，露出它背后真正的那面墙。

    灰扑扑的墙面，一扇没有开关的铜门。

    洛天依很惊讶，确认再三这真的是一面墙后，疑惑的问：“阿绫……怎么会知道在这后面还有一面墙？”

    “直觉。”乐正绫神情有些严肃。

    “可是，这扇门要怎么打开？”

    “它能打开。”

    莫名肯定的语气，洛天依眨巴了两下眼睛，弯成月牙似的向她笑：“阿绫说能打开，肯定就能打开。”

    乐正绫弯了弯嘴角，走到墙面前，用手擦干净铜门上的灰尘，辨认出门中心有一个方格小孔。

    很明显，这是用来插钥匙的。

    钥匙会在哪里？

    如果是自己设计的这道门，自己会放在哪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脑中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乐正绫向玉桌走去，注视着刻着两人名字的灵台。她伸出手，去压上面的字。

    咔哒。

    又是一声响。

    灵台背后落出了一个东西。

    乐正绫小心的拿起它，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奇特，不过是一块普通的契合物罢了，也没有灰尘。

    洛天依看着乐正绫把手里的东西卡进小孔。

    大约十秒后，铜门向两侧打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洛天依看着那黑黝黝的一片，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乐正绫的衣袖，试探道：“我们……难道要进去？”

    乐正绫认真看着她，思索了会，道：“不必，公主可以在外面等我。”

    “你一个人？”洛天依望着那一片阴森森的黑暗，立马摇着头说，“不行不行……我得陪你一起进去……”

    乐正绫笑，轻轻弹去她发上的灰：“公主不害怕？”

    洛天依摇了摇头，看着她含笑的眼睛，犹豫片刻，又点了点头：“没关系……有阿绫，我不怕。”

    “公主放心，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乐正绫神色认真道。

    洛天依愣了愣，冲她一笑：“嗯。”

    .

    火折子倒真是派上了用场，洛天依紧紧跟在乐正绫身侧，生怕一不小心走丢了。

    乐正绫侧过头看了看，把右手伸到洛天依面前：“牵着我。”

    洛天依老老实实的握住她的手，跟着她往里走。

    走到尽头，没有路。

    乐正绫紧抿着唇，借火折子的光去看地面。

    这墙里的密室阴森得很，洛天依有些害怕，抓着乐正绫的手，向旁边移了几步。

    脚下一空，洛天依控制不住的向后仰去，松开了乐正绫的手。

    “啊！……”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乐正绫丢下手里的火折子，向她扑过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洛天依陷入她的怀抱，两人一同滚落下去，乐正绫死死护着她，就连自己砸在地上，替她承了重量时，也只是咬着牙，未哼一声。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乐正绫抱着她从地上坐起来，从怀里摸了个火折子出来重新点燃，担忧的问她：“公主有没有摔到哪里？疼不疼？”

    洛天依还有些晕乎，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有些着急的问她：“阿绫有没有伤到哪？”

    乐正绫摇摇头，还没说什么，洛天依用力把她抱住了。

    “还好你没事……”

    “公主不用担心我，习武之人，这些我幼时便经历多了……”

    见她不像是在骗自己，洛天依这才放下心来，站起来跟她一起看自己这是到了何处。

    火折子的光照到刚刚两人摔下来的地方，发现竟有一截楼梯。

    乐正绫无奈的摇摇头：“是我没看仔细，原来是可以下来的。”

    洛天依又抓住了她的右手，跟在她身侧。

    走了一小截，没发现有什么东西，连光亮都未见。

    “会不会……这只是一条暗道？”

    乐正绫正欲说话，却凭比常人要敏锐的五感，听见了细微的箭羽破空之声，她瞳孔放大，猛地扑过去将洛天依护在了身下。

    洛天依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乐正绫第二次扑倒，乐正绫抱住她滚向一旁，直到她再次睁开眼，她才看见，火折子落地的地方，她刚刚站着说话的地方，插了一片不知哪里射过来的暗箭。

    洛天依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有些后怕。

    乐正绫从她身上爬起来，呼吸却重了些，她幽深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洛天依，确认她没事后，这才松了口气。

    洛天依紧张的看着她，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阿绫……我是不是……总在，拖你的后腿？”

    乐正绫摇了摇头，紧锁着眉头：“不是，我也没预料到……若是知道有这些危险，我就不会让你和我一起进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乐正绫说话的声音，似乎比刚才要微弱了些。

    “只是已经走到这里，只能继续下去了，公主不必担心……我既然带你一同进来，也一定会护你出去。”

    乐正绫让洛天依走过去将地上的火折子捡起来，趁她背对着自己，她咬牙将插在自己腰侧的短箭拔了出来，甩在一旁的黑暗里，手心能感受到温热的血，伤口隐隐有些疼痛，乐正绫皱了皱眉，洛天依已转身向她走来，她连忙擦干净了手上的血。

    幸而这里光亮微弱，她看不见，就不会担心了。

    她……不想让洛天依担心。

    乐正绫左手接过洛天依递过来的火折子，道：“公主，这里实在危险，我需右手握剑，公主便跟在我身后，千万莫要走开，莫要离得远了。”

    洛天依点头应她，却还是忍不住，悄悄伸手抓住了她左手的衣袖。

    乐正绫将释天从背上抽出来，紧紧握着，比先前更为小心的往里走。

    她还走近去看了看地上的暗箭，轻声道：“有人来过这里。”

    “阿绫怎么知道？”

    “这些箭有划痕，箭尾处有破损，看得出并非是第一次被触动，明显……是有人换到机关里去的，或许是制造机关的人，或许是闯进来的人，总之，他也触动了机关，还将它们重新安置了回去。”

    “可是……这里平时不会有人来，就算是其他人，也进不了。”

    乐正绫看着她，轻轻笑了下。

    “……是我糊涂了。”

    .

    越往里走，乐正绫越觉得奇怪。

    她听见……有很轻很轻的水声。

    可是这里是地下，怎么会有水？

    嘀嗒。

    空气里隐隐还有血腥气。

    有自己身上的，也有其他东西的。

    血腥气浓烈起来，就连洛天依也闻到了。

    “阿绫……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乐正绫身上有些热，不适的感觉袭来，她勉强让自己镇定，对洛天依说：“是血。”

    “……不是人的血。”

    似乎因着二人的说话声，嘀嗒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乐正绫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体内横冲直撞的戾气，握剑的右手轻微抖起来。

    “阿绫，你怎么了？”洛天依发觉了她的不对劲，连忙问她。

    “没事。”

    乐正绫死死皱着眉头，努力辨认着四周涌来的声音。

    滴滴答答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由少，到多，由静，到闹。

    乐正绫心神一凛。

    是蛇。

    刚刚的嘀嗒声，哪里是什么水声，分明是蛇群被惊醒，滴落的毒液声。

    墓室里若是放置蛇，定是剧毒，为取盗墓者性命的。

    乐正绫呼吸急促起来，将手里的火折子塞给洛天依，摸出怀里的最后一个，点燃，向前面丢去。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地上，火光映出了一片吞吐的蛇信子，是危险的，令人战栗的颜色。

    洛天依脸色煞白，整个人开始发抖，不由自主的往后退。

    “别过来！”乐正绫转过头冲她喊，喘息粗重，“离远些！”

    洛天依迟迟不动，乐正绫第一次喊了她的全名，几乎是吼出来的：“洛天依！你听到没有！”

    洛天依紧紧捏着火折子，咬牙看着她，向后退开一段，眼眶红了：“阿绫！”

    “相信我。”

    乐正绫看着她，语气坚定，一字一句的说。

    “我们不会死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洛天依捂住嘴，望着她毫不犹豫转过头的身影，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手心，她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这是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她害怕的一幕。

    乐正绫浑身血液沸腾，垂头大口喘息着，脑袋有些混沌，连洛天依的声音也听不真切，鼻腔尽是血腥之气。

    释天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乐正绫抬头，清冷的，又带着狂热戾气的红眸和蛇群对峙。

    她弯了嘴角，竟露出一个绝美的笑来。

    下一秒，她已提着剑斩断数十条蛇，血溅到她身上，混着她箭伤处的血，染红了她的白衣。

    洛天依瞪大了眼睛，泪汹涌而出，借着那地上的火光，看清了乐正绫那原本为护自己而受的箭伤。

    她的一袭白衣，就算沾染一点点的血迹，也分外明显。而自己刚刚，却没有发现，甚至，没有去多想，她为何表现得不对劲。

    红色的花大片在她身上绽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蛇的。

    乐正绫不断挥剑，毫无章法，速度极快，眸里杀意尽显，全身上下竟是说不出的畅快，她眼中的蛇群似乎动作缓慢，而她一剑毙命，它们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只能任她宰割。

    呵……区区凡物……

    蛇群的进攻慢慢停了下来，到最后，竟是不敢再向前移动一步。

    乐正绫歪着头，冷冷看着那些似乎在畏惧她的毒物，将释天的剑尖立在地面，手背因用力过猛而爆开的伤口正在淌血，血滴在地上，竟没有一条蛇敢去触碰。

    乐正绫冰冷的眸子俯视着它们。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蛇群纷纷变换方向，四散逃去，转眼间，乐正绫面前唯剩一堆斩断的蛇尸，地面一片血色。

    乐正绫向后退了几步，闭着眼，终于支撑不住，手一松，释天落在地上，她也倒了下去。

    洛天依顾不上其他，在她身边跪下，颤抖着手去扶她：“阿绫？阿绫？”

    “唔……”

    乐正绫紧闭着眼睛，神情痛苦不堪，她挣开洛天依的手，艰难的坐起来，双手撑在地上：“别靠近我……现在……”

    她推开洛天依，自己退到墙边，靠着墙滑落到地上，捂着胸口喘息。

    浑身快要炸开一样的疼痛，燥热感也久久不散，乐正绫只觉得，自己现在，比死还要痛苦得多，她还有些收不住体内的戾气，怕自己轻易伤了洛天依，不敢抬头去看她。

    洛天依手里还拿着火折子，她愣愣的看着自己被推开，看着乐正绫靠在墙边坐下，手指捏的发白。

    总是这样。

    总是因为自己，她才会受伤。

    洛天依一步一步的走近她，乐正绫的脸垂在阴影里，低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公主……别过来……”

    “阿绫，你是不是很疼？”

    回应她的只有乐正绫粗重的喘息。

    “阿绫，你看看我……”

    洛天依扔掉火折子，小心翼翼的去摸乐正绫的脸，想要让她面对自己。

    “每一次都是……都是因为我……”洛天依轻声道。

    乐正绫动作僵了僵，勉强睁开眼，注视着洛天依。

    洛天依看着她，突然就哭了。

    她哭得不能自已。

    “咳……”乐正绫剧烈的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

    全身剧痛，却比不上她因洛天依的眼泪而心痛。

    “公主……”

    洛天依哭着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闻着她身上浓烈的血腥气，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乐正绫浑身滚烫，经不住体内的戾气，怕自己伤到她，不得不再次推开洛天依。

    她没有力气再去看洛天依的表情，也无法再解释什么，只能跪在地上痛苦的轻哼着。

    洛天依再次靠近她，不顾她的阻拦，伸手，强硬的将她的脑袋扳过来，强迫她直视着自己。

    乐正绫死死捏着手心，睁眼，隐忍的看着她。

    洛天依闭上眼，脸上犹有泪痕，轻轻的，贴上她的唇。

    一切喧嚣，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