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弥漫着令人作呕气味的蛇尸，释天的剑刃上已看不见先前染上的血，红色的铭文微微有些光亮，剑身透出彻骨的寒气。

    乐正绫心乱如麻，被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笼罩着，独自提着剑走在前面。

    洛天依吻了她。

    她说对不起，她哭了，还吻了自己。

    为什么？

    她在感受到洛天依微凉却柔软的唇时，闻到属于她身上的馨香时，全身不可抑制的燥热，竟渐渐安息下来。

    但只是片刻，乐正绫还未回过神，愣愣的保持先前僵住的动作，洛天依已慌张的向后退开。

    她声音有些抖，不知所措，低着头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待乐正绫完全冷静下来时，便看见洛天依独自一人埋头坐在火折子旁。

    她的箭伤已不再疼痛，幸好她随身将万创膏带着，洛天依知了她的伤，她也不必再收着掩着。两人都是女子，洛天依也未抬头看她，她也就没有顾忌，动作利索的褪去上衣，涂了药。

    上完药，穿好衣裳，她看了洛天依很久，心中千言万语，却也只化作一声轻叹：“公主，走吧。”

    洛天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

    两人对刚刚那个意外的吻，都默契的不再提起，仿佛不曾发生过般。

    于是便有了这种让乐正绫快要受不了的沉默局面。

    洛天依手里拿着火折子，乐正绫仍执意走在前面，洛天依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她会讨厌自己，会疏远自己吗？毕竟，她与乐正绫之间……分明只是友人，且都为女子。她不信，乐正绫在经历了刚刚那个吻之后，还能泰然自若的和自己相处。

    她看见乐正绫眼底的震惊了。

    所以她才会害怕。

    自己会不会失去她，哪怕只是作为朋友？洛天依此刻无比后悔刚刚那出格的动作，若是她明白了，她知晓了，还会像以前一样待自己么？

    会厌恶自己吗……

    她担心乐正绫的伤，担心她刚刚痛苦不堪的模样，可她不敢说，她不敢再开口。

    一国公主，竟喜欢上女子，搁谁面前都是笑柄，尽管世人不接受这样违背伦理的情感，她却不在意，但是她独独不愿被乐正绫知晓。只要她不知道，她就还能继续留在她身边。可她若是知道了，又会怎样？

    洛天依不敢去想，她害怕失去她。

    和她相比，乐正绫也好不到哪里去。

    乐正绫回想起洛天依刚刚的话，含泪贴过来的唇，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里面含着的隐忍情意。

    她为什么看得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看着洛天依时，隐藏的情意，与当时别无二致。

    她喜欢自己。

    自己也对她抱有同样的情感。

    这不是她一直希望的吗？

    可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自己却不敢面对。

    她是洛天依，她是公主，若她与自己在一起，会被皇帝接受吗，会被世人接受吗，会落为他们口中的笑柄吗？她又怎么能，一腔私欲的，毁了她。

    她不能。

    绝对不能。

    当真可笑，两情相悦，自己却只能断了这份念想。

    因为她喜欢洛天依，所以她不愿洛天依被任何人耻笑，不愿她受任何委屈，她应是那受尽宠爱，被人喜爱的三公主。

    她不能回应。

    别再奢求更多，能与她相识，陪在她身边，已够了。

    心里细密的泛起疼，像是被人一寸一寸的扎过，逼得乐正绫险些落下泪来。

    洛天依在身后极轻极轻的唤她：“阿绫。”

    乐正绫手中的释天颤了颤，暴露了她此时的心境，她声音略有些哽咽，应她：“……嗯。”

    终究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乐正绫深吸了口气，转过头，眼神平静，毫无波澜，看着洛天依：“公主，你在这里等我。”

    她不能再让洛天依受到伤害，前面的墓室门，她已经看见了。她独自去便好，不需要让洛天依再陷入什么危险境地。

    洛天依眼角泛红，愣愣的开口：“阿绫……一个人？”

    “我一会就出来。”她想伸手去擦洛天依的眼角，快触到她脸颊时，又停住了，慢慢握成拳，轻轻放在洛天依肩上，“我向你保证。”

    洛天依神色忧虑：“那……火折子，我给你……”

    “不必，公主拿着便好。”

    容不得洛天依拒绝，她拿出自己怀里的血色流玉，在手心摩挲几下，将洛天依的右手手指一根根扳开，轻轻放了进去。

    “公主，此物对我意义非凡，如今，我赠与你……还希望公主，不要担心我。”

    她望着洛天依，清冷的面庞染着几分柔和，眸中深藏着别样的情绪。

    洛天依低头看着那块玉佩，心中有些不安，抓住乐正绫的手指：“阿绫……”

    “……”

    乐正绫定定看着她，什么都没说，抬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眼睛蓦的就酸了，最终叹了口气，拥她入怀。

    “出去后，便忘了吧。”

    忘了今天晚上的一切，忘了那个温柔的吻，忘了她们之间隐秘的心事。

    忘得干干净净，才好。

    .

    乐正绫推开那扇没有设阻的石门，放眼望去，这里空空荡荡，与最开始的墓室相比，萧瑟不少，也宽敞不少。

    里面仅仅点着两盏烛台，光线昏暗，却勉强可以辨认出，墓室中间的石棺。

    她没多作思考，径直走过去取了一盏烛台，摸索到墙边，心中既是期待，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一点一点的，顺着墙壁走过。

    全是平幽王与王妃的画像。

    世间无人知晓，这密室里却满满当当的，全部都是。

    是纪念，是愧欠，还是别有用心？

    男人俊逸出尘，眉间盛满温柔笑意，视线不曾离过身边的女子。

    女子嘴角微微弯起，天人之姿，极为出众，眼神波澜不惊，似是蕴藏一腔心事，却也含笑而视她身边的人。

    两人，当真是般配至极。

    出行，执手，拥抱，相伴，俱是生活百态，栩栩如生，如画卷，续续在乐正绫面前展开。

    尽管自己的手指不停发抖，好几次都快拿不稳烛台，后背浸出一层冷汗，乐正绫仍执意看完了所有壁画。

    她眼眶通红，仰头憋回所有酸意。

    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全身都疼痛起来。

    乐正绫闷哼一声，跪在地上，把烛台放在一边，手颤着去捏自己背后的衣裳。

    全身内力不受控制，似乎要强行冲破她的身体一般，顺着她的经脉游走冲撞，如刀割般令人难以忍受，几次想要控制，那内力却不听使唤般，肆意横行，卷起灼热之意。

    嘴角缓缓渗出鲜血，滴落在地上。

    她神智已不太清，只觉这感觉太过难受，浑身发烫，竟不知不觉褪去上衣，光滑的脊背，圆润的肩头暴露在空中，她左手手指在地面上抓出了血痕，背后隐隐显着几丝暗红。

    乐正绫睁着眼，其实现在她已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只觉有一丝光亮，身体仿佛不属于她。

    猛然间，右手聚在一个点上，用尽气力，紧紧捏了什么东西出来。

    乐正绫大口喘气，好不容易将右手从背后拿下，想要一看究竟，待视线清明，手心竟是一根细细的银针，还带着几滴血珠。

    封针。

    她脸色一白，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

    洛天依在墓室外焦急不安的来回踱步许久，神色担忧，却记着乐正绫的话，等着她回来。

    终于，那染了大片血迹和灰尘的白衣慢慢从石门中走了出来。

    “阿绫！”洛天依快步走过去，发现乐正绫脸色竟是比先前还要苍白了几分。

    乐正绫看见她，愣了愣，好一会才缓缓点了点头：“公主。”

    “你无事吧？里面有没有什么机关？你有没有受伤？我……”洛天依欲言又止，却不敢对乐正绫多做亲昵之举。

    “没事，公主，里面什么也没有，仅仅是摆放石棺的墓室罢了。”乐正绫说着，觉得不妥，又说，“我擅闯这墓室，已向石棺认过罪。”

    洛天依总算是松了口气，只要乐正绫没事便好，她哪还有心思去顾虑其他东西。

    “那我们快些出去，此地不宜久留……”

    “公主。”

    乐正绫一动不动，红眸里竟是难得的有几丝脆弱。

    她眼里的光亮好像随时快要熄灭。

    “阿绫，你怎么了？”

    “你是洛天依。你是洛国的三公主，是皇后和皇帝的女儿，所有人爱戴的公主。”

    洛天依心头一跳，不安的看着她：“乐正绫？”

    乐正绫笑了笑，眼神晦暗不明。

    “我是清渊殿的弟子，是师父楚卿的亲传弟子，子辰和阿瑾的师姐。”

    “我是谁？”

    乐正绫笑着说道，却不是对着洛天依，像是在自言自语。

    洛天依从未见过她这样，管不了那么多，握住了乐正绫冰冷的手腕：“阿绫？阿绫？”

    乐正绫不挣脱，不反抗，抬头望入一片黑暗。

    “可是我呢，我是谁？”

    她的声音轻轻回荡在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