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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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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背着一沓剑术秘籍,提着剑,又一次身无分文的来到京城。

    去年虽说着是下山磨练,实际上什么都没干,单单劈了两个月柴,手上力气大了几分。这次下山,我本想着去别处看看,长长见识,但心里却始终有个想法,想去见见衍姐姐。

    大半年过去了,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这个曾在她家住过两个月的小孩子,也不知道她是否还住在原先的地方。

    我照着记忆里的路线,来到那处院落,大门开着,我没看见人,便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衍姐姐?”我试探的喊了一声,走到院子里那几棵树旁,旁边的花开得很好,应是被人好好照料着的。

    可能我来得不是时候,恰巧与她错开了,我失落的想着,打算走出去。

    谁知我还没走到门槛,一双温暖的手从后面轻轻蒙住了我的眼,带着那人身上令我熟悉的花香。

    “阿卿这是,又被师父赶下山了?”她轻声笑着,放开手。

    我心头一跳,立马转过身子扑进她怀里,欣喜道:“衍姐姐!”

    我抬起头来看她,她还是没变,眉眼温柔的注视着我,搂着我唤我阿卿,隔了这么长时间,再见到她,我心中竟涌起几分感动,眨了眨眼睛,几滴泪珠顺势落进衣襟里。

    她嗔怪道:“这是怎的,再见到我,很难过吗?”

    我连忙擦干净眼泪:“不是,不是的!我是高兴!差点以为见不到衍姐姐了……”

    我告诉了她师父对我说的话,苦着脸和她说:“我觉得我肯定不是师父最喜欢的徒弟,不然,为什么偏偏我一个被他赶下来。”

    她略微思索了会,揉了揉我的头:“阿卿以后是要当掌门的,你师父定也是为了你好,才特意这样待你。”

    我扯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她:“衍姐姐……去年,我包里那颗夜明珠是你放的吗?”

    她抿了抿唇,弯起眼角:“不过是颗珠子,拿给你送给师父,又有何妨?”

    我急忙说道:“可是……师父说夜明珠很贵的,衍姐姐……”

    她手指轻轻点在我唇上,笑了笑:“这些东西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作用,且我早已见腻了。你若是喜欢,我大可送你一堆。”

    我呆呆的望着她:“见……见腻了?”

    她点点头。

    那,衍姐姐该是多有钱……

    我一时呆愣,竟把这句本在心里嘀咕的话说了出来,她戳了戳我的脸,语气平淡的说:“嗯……或许比皇帝要有钱?”

    我再次怀疑,她或许不是凡人,而是传说里的那些原在天上住着,下界渡劫的仙子,因着什么缘故,才留在凡间。

    她好笑的看着我,捏了捏我的手:“阿卿净会胡思乱想。”

    “衍姐姐,师父总叫我好好磨练,不要荒废了自己的武艺,可我实在是不知道,有什么可做的……”我耷拉着脑袋说。

    “劈柴自然不能学到什么。”她调笑我说,见我面色微红,又认真说道,“那不如……多做好事?”

    我愣了愣,愁眉苦脸的说:“可是不劈柴,哪来的工钱……”

    她用手指弹了下我的脑袋,摇摇头:“你是要多长长见识,还是要多劈劈柴?”

    她道:“我以前也和你说过,我手头宽裕,让你不要顾虑太多,我能解你这方面的烦忧,你只顾着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好,谁知你硬是不受,非要去劈柴,荒废了时间。怎么,第二回了,还想着去劈柴呢?”

    她又叹了口气,颇为烦忧的看着我说:“还是说,阿卿不相信我?”

    我连连摇头,脸都急红了:“不是的!”

    “所以,阿卿大可不必担心,好生住在我这就是,我又不会赶你走,你就趁着这些时间,自个在外边闯荡,累了便可回来,难道这也不行么?”

    “我怎么好再麻烦衍姐姐……”

    “这怎么是麻烦呢,”她无奈的笑着,伸手把我捞进怀里,“我把你当做妹妹,自然想要照顾着你。阿卿,你说好不好?”

    我只好轻轻点头应下了。

    她待我,如亲生妹妹般好,放在头几年,这是最让我开心,也最让我感动的,可也是这一点,到最后,最让我难过。

    .

    我每天背着剑,到处在街上闲逛,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偶尔帮卖菜的爷爷推个车,帮妇人哄哄哭闹的孩子,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倒也算是做了好事,时间久了,也懂得了不少人情冷暖。

    这世间无绝对的对,也无绝对的错,凡事均有两面。

    你看得见那青楼女子费力讨好一名客人,却不会知晓她背地里被人卖来的苦楚;你听说谁家的夫人不堪丈夫打骂上吊自杀,却看不见她赌博输尽了孩子的救命钱;你认识一位人人夸赞的官员,却不知他收了他人多少贿赂。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都是我那几年下山亲眼所见,所明白的。

    我每年下山去,都会去寻司衍,在她的挽留之下住下,情同姐妹,到了回清渊之时,她总会悄悄给我带上些奇珍异宝,让我被师父夸赞一番,我的剑术并未荒废,相反,长进的速度比在清渊还要快。

    在京城的时候,每日也会抽出空来练武,我背着心法舞剑时,她便坐在一旁看,我有甚招式错漏时,她便静下心来宽慰我,时间一长,我竟也习惯,练剑之时,有一人相伴。

    唯有一次,我亲眼见着人命在我眼前逝去。

    那年我已十四岁,与从前相比,长高了不少,也有几分赶上她的趋势。

    我和她上街,看见一名酒鬼欺负了一位老人家,且那老人家,还是我认识的人,她家境贫寒,儿媳去世,只剩下瘸了腿的儿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她独自一人挑担卖菜,勉强补贴家用,我几年来常随司衍去她那买菜,自然认识了。

    我和司衍赶到那里时,满地都是稀烂的菜叶,男人掀了她的摊子,将她踢倒在地,她本就年岁已大,身子骨又差,未得过什么好东西滋养,被身强力壮的男人用尽力气一踢,倒在地上,痛苦的抽搐了几下后就不动了。

    我愣愣的看着老人仰面躺在地上,死不瞑目,双眼失去神采,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知她是否想着家里的孙儿,是否想着如何将菜卖出个好价钱,可我知道,她都没办法再醒过来了。

    我想起老人家对我亲切打招呼的模样,跪下来探她的鼻息,眼泪一瞬流了下来,通红着眼,从地上跃起,一拳将那男人打在地上。

    好人难以得到好报,性命亦遭人践踏。

    我像只受伤的小兽,悲痛欲绝的哭喊着,下手毫无轻重,几拳下去,男人已是呛了血,晕死过去,我抖着手就要把剑抽出来,却被她拉住抱进了怀里。

    “阿卿,莫要杀生。”

    她紧紧抱着我,贴在我耳边说,生怕我做出什么让人后悔的事来,她的声音也是哽着的,我用力挣扎不开,回抱住她,哭了她一肩的眼泪。

    衙门的人来收拾了一切,酒鬼被押走,我不知他是否会以命抵命,我看着围观的人们摇头叹息,不忍的注视地上的老人,后来,我和她一起打理了老人的后事,为她可怜的儿子和孙子悄悄塞了些钱离去了。

    “阿卿,生老病死,天灾人祸,凡人皆有命数,惟愿老人家来生不再受这苦,那犯了过错的人,自会遭到报应,可是你……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何为道?何为正道?只有自己心里的道,才可算是道。

    也是那一次,她告诉我,不要杀生,我永远记在了心里。

    .

    十五岁时,再回清渊,师父开始为我铸剑,好剑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铸成,我心中虽期盼着自己终于能有一把剑,却也对等待的时间有些不满。

    五年过去,她仍是那样,面容,声音,举止,不曾变过。我望着她的脸,心中有很多疑问,却都压了下去。

    我对她,不是单纯的姐妹之情,也绝不单单是友情,她伴我多年,可就连我,也说不出,到底将她当作什么。

    年幼时只敢怯生生的唤她衍姐姐,如今大了些,没有什么征兆,顺其自然般,我已不再叫她姐姐,只唤衍儿。

    似乎这样,我和她之间的差距,就会小一点,我和她,就会亲近一点。

    她偶尔会拿些酒回来,问她从何处带回来的,她只说自己多年前埋下的,如今不过取了出来。

    “阿卿要来尝尝么?这酒很多年了,香醇得很,别处可寻不来。”她笑着向我招招手。

    我收了剑,疑惑道:“衍儿何时埋的,我以前怎么没看到?”

    她神秘的朝我笑了笑,不再言语。

    谁知我酒量不好,尝了一口,便晕得不省人事,自那以后,她再也不许我碰酒,哪怕是我想,也不给。

    第五年,我要离开时,她告诉我,她也要离开京城了,去另一座城池,我问她缘由,她便说:“我在这里呆得久了,自然,应换到下一处。”

    她告诉我她明年会在哪座城等我,我在心中记下,回了清渊。

    我告诉师父,我认识了一位友人五年,她待我极好,师父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最终也只化作叹息。

    或许当时,连师父都看出,我对她不寻常的情意,可我却,后知后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