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江南春早:暖身场:光与暗·浮光掠影
光明和黑暗是对立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有光明的地方就会有黑暗?
玄缙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很不好,如果非要下一个定义的话,就是诡异。
明明是雕梁画栋,精致绝伦的建筑,却处处蔓延着死寂的味道,如跗骨之蛆一般紧紧缠绕在四周,让身处其间的人感到无比的悲凉绝望……玄缙压下心底连绵不绝的恶心感,向更深处走去。
莫说那人身上还带着伤,就是个好人,在这里呆上一阵子,也是要疯的。可是,凭着那些事情,怕是也不会有更好的去处了。
玄缙来到地宫之前,轻轻地推开白玉的大门。门扉缓缓开启,寂然无声。
眼前,灯火通明。
墨色衣袍的男人神色平静的前行,步子很慢,却很稳。
虽然还是说了不相信,但是自己也知道,能做出那种事情的,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他没有证据,皓羽也没有——这种情况,要么真的不是他做的,要么这人的算计已经达到了天衣无缝的程度。
但这怎么可能呢?
在他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心怀不轨过。毕竟,他们守护的,是那样的东西。
对了,那个倒霉的人名叫玖郦,发现的人正是他自己。
不过当初执行的人此刻正在里面受刑,这也是玄缙无法理解的原因之一——既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也知道失败会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什么人还会不管不顾的自寻死路?
那个人显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是除了他,再也没有可怀疑的对象了。
噢,忘了说一句,玄缙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从他见到这个人开始,似乎就没有人知道,而这人自己也没有提过,仿佛他就合该没有名字一样。不过在私下里,玄缙习惯称呼这个人为“银蓝”——因为这个人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看向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清冷,两分闪耀,三分淡然。
那是很漂亮的。玄缙心里叹气,可惜现在看不到了。
非是玄缙对银蓝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过不管是换了谁,若是在意识之初就看见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怕也是会留下很深的印象。其实,要是细细回想,好像银蓝的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可惜时间过得太久,除了那双眼睛,他竟全然不记得了。
*** *** ***
顺着玉石台阶走进地宫的最深处,映入眼里是一片黑暗,黏腻的危机感使人窒息,仿佛有凶残野兽蛰伏其间,虎视眈眈地等待猎物自投罗网。但,青年还是不急不缓的走向目的地——最后一扇门了。
玄缙站定,好吧,他承认他在犹豫。
而且……每次都是。
还记得玖郦最初受刑的那段日子,这里经常回荡着他的咒骂声。整整几十年时间,从一开始的不忍,到烦躁和抓狂,再到后来的渐渐麻木,玄缙都不知道骂人还可以有这么多花样儿——玖郦谩骂的目标几乎包含了方方面面,而被骂最多的,就是银蓝。
这也是玄缙不是很理解的地方。
玖郦恨银蓝无可厚非,毕竟在处置他这件事上,银蓝是行刑官,而且那段时间银蓝对他的态度也可以说是相当不好。可是为什么没有自己呢……连素来老好人的皓羽都没能逃过去,在痛苦到发疯的情况下,他却一次都没骂过自己,连提都没提过。
明明自己才是揭露他的人。
为什么?
可惜玖郦只坚持了不到二百年就选择了自我了断,剩下的那个知情人也是缄默不言,这场谜一样背叛的始末恐怕不会再有人知晓了。玄缙描摹着门上的花纹,忽然间脑中灵光一闪。
在银蓝的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可能有人自我了断!
是谁帮了他?!
*** *** ***
有些事,粗看天衣无缝,细看全是破绽。
再细小的裂痕,积累起来也可以使庞然大物破裂。
心中一慌,玄缙手下一个用力,打开了最后的大门。
门,寂静无声的开启,映入眼中的,却是彻头彻尾的黑暗。
不会有声音,不会有光,也不会有人。有的,只是漫无边际的孤寂和隐藏在其间无穷无尽令人作呕的恶意。
那是无形的,更是有形的。玄缙并指一划,修长的指尖绽开温暖的金色灵光。借着这光亮,他走进去,看见一把已经落满灰尘的座椅……有一瞬间,青年竟看见银蓝就坐在椅子上,冰蓝色的眼睛,似有若无的看过来。
再一眨眼,玄缙才意识到那只是恍惚间的幻觉。
没有人能逃出这里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想当初,银蓝就是坐在这里,看着不远处的玖郦痛苦的挣扎,也只有当玖郦骂的狠了,才会出声阻止一下。而在那时候,被玖郦影响的自己和皓羽早就狂躁地恨不得堵住耳朵,以头抢地了。
可那人,至始至终都是淡然无波的神情。
那种弥漫的恶意,即使受刑的是玖郦,即使他们已经尽力远离这座塔,也是很不好受的。而那么近的距离下,银蓝受到的影响更胜他们百倍千倍,他的定力果然非比寻常。
*** *** ***
暗室之中,似乎有人时时刻刻都在窥视,只待你松懈之时,一口咬上去,吸食你的力量,吞噬你的意志。如同狰狞的毒牙,将痛苦和绝望注入,腐蚀——真正的苦痛,来源于精神,而非肉体。
玄缙也明白皓羽为何不愿来这里,这里太压抑了,以他如今那稀薄的灵力,怕是抵御不了。也不知道当年的银蓝是以怎样的心情待在这儿的,或许真如皓羽所说,这人就是没有心的,否则面对如此惨景,怎会无动于衷?
“……职责所在而已。”
当年的自己还是一个愣头青,还不知道像他们这种人究竟要面对什么。那时,面对自己的质问,银蓝只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回答,两个人面对面,一个静谧如水,一个怒火中烧。
怎么能说的那么冷静,那么冷漠呢?
青年将灵光散开,浓的化不开的黑暗也有了亮色,虽然还是昏暗,总也能看见大多数东西了。
本来,他也应该如银蓝守着玖郦一般守在这里的,直到对方将所知道的事情都讲出来或者耗尽自己的生命为止。只是,真正做起来,玄缙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可怕。五百年,看似不多,可他这个看守的,却也只坚持了不到一半而已,更别提被处罚的人了。
知道自己再也坚持不了的那一刻,玄缙是非常难以接受的,怎么可能呢?被关的人还没有松口,看守的人却先倒下了。
*** *** ***
“……这是怎么回事?通道为什么关闭了!!!”
冰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天穹,不言不语,精致的容颜无喜无悲。
“你说话啊!出了什么事了……”
记得当年自己“抓到”银蓝的时候,他就是站在那个通道前,没有任何的动作和表情,如同一个精致美丽的玩偶,了无生气。
那么遥远的记忆了……玄缙按按额角,似乎在这个地方,情绪特别容易波动,就连自己,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没有证据显示这件事是他做的,也没有人觉得他会做那种事情。
但是银蓝的确是最后一个出现在那里的人。而且他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从头到尾,那个人就摇过一次头而已。
于是,按照“指令”,银蓝就被送了进来。
没有任何的挣扎和反抗,甚至在那些奇异的青铜刺入身体时,都没有什么正常的反应显示他正在遭受痛苦,这个人依旧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仿佛所有的生机和活力都在通道关闭的时候被带走了。
可惜那时银蓝已经是唯一的知情人了——那个地方,虽然陆陆续续一直在完善,但是核心却是两千多年前就完工了。时间太久,除了银蓝,竟然再也找不到任何的知情人。
不是什么人都能像他们一样活得如此长久的。
可是,外面为什么越来越乱,甚至以至于地覆天翻了呢?
明明已经抓住了始作俑者,不是吗?
*** *** ***
玄缙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或许,银蓝不是不想死,而是没有办法去死。
又或许,银蓝的确不想死——只要他不开口,他就能一直活下去。
你当年究竟做了什么,才使得几千年畅通无阻的通道再也不能开启?
如今,终于又有一批人进入这里,却不是为了……那种事情。
可你却仍然在这里。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