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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江南春早:倒计时:光与暗·光影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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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亮照不到的地方,黑暗就会肆意生长。

    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一切都隐去了棱角,变得柔和与美好,又似乎变得诡异而阴森——在金色灵光的映衬下,就连细密难数的青铜锁链都失去了平日的冷硬,流光烁烁蔓延流转,竟也显得流丽无比。

    前提是忽略掉束缚在其间的人影。

    血,一滴一滴,还未落下就被游离的锁链缠紧吸收,如同有生命一般急切又贪婪。铜色的幽绿沾染上血液的鲜红……风化、干竭——那种颜色,近似于黑。

    钝刀割肉,痛楚也将成倍增长。依附于旁人的菟丝子,是宿主也是猎物——纤细的藤蔓一寸一寸地勒进肌理,肆意汲取养分,抽取、挥霍、榨干……将他人的生命消耗殆尽。

    玄缙的目光沿着密不透风的青铜锁链缓缓游移,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看不到淡青的血管,却能看到刺入血脉,深入骨髓的青铜链条——暗绿色的灵力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银白,盘旋着流向不知名的远处,一条又一条,一根又一根,鲜明又刺眼。若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玄缙真的要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男人的手指动了动,想撩开那挡住视线的凌乱长发,又一想还是算了。玄缙一遍遍的在心里打好腹稿,再一遍遍的推翻——明明这人只是待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算你做了再多准备,还是会觉得白费功夫,不如什么都不做。

    受着这么重的刑罚,你怎么就那么安静呢?

    你是身体不会痛,还是……心里不会痛?

    *** *** ***

    “让开,我要进去。”皓羽手中拿着一串羊脂白玉的念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地捻着。在他面前,是一群身披重铠,面无表情的兵士。不过,话音落了好一会儿,这些人还是置若罔闻。

    还真是那个人带出来的,和他一个德行!

    皓羽压下内心的焦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威严一些,平静一些,“让开。”

    甲胄加身的兵士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将入口防守得更加严密。

    “你……你们!”玉石的念珠被捏得满是裂纹,皓羽恨不得将它们塞进这些油盐不进的脑子里,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又生生忍了下来。

    不能让他们看出情绪的波动,这些家伙虽然不能算是人,却对情绪的变化非常敏感……皓羽将攥得发白的手指松开,可由于用力过猛,掌中已然满是鲜血。铁锈的味道逸散在空中,眼见得士兵木然的眼睛似乎有松动的迹象,皓羽慌忙运转灵力,愈合了伤口。

    不能让它们接触到血气,否则……

    *** *** ***

    回想起当年,自己可谓是傻的可以,竟然在神智不清不楚的时候还赖在这儿和他死磕,当真是脑子被门挤了。玄缙拉过那把雕花的水沉木椅,他也不用灵力,一点点清掉上面的灰尘。明明是身处同一个空间,那人的所在之处却如同遮上了黑色的幕布,怎么看也看不真切。他将灵光挨近,直到快贴上那人的脸,才看到凌乱披散的墨色长发。

    似乎又长了些啊。

    玄缙将灵光打向特制的烛台,灵火“嗤”的蹿起来,终于照亮了面前的人。

    当年玖郦在这里时,银蓝可是将这里点的灯火通明。玄缙慢条斯理的做完这一切后坐到了椅子上,可惜他的灵力没有银蓝精纯,自然也经不起那样的耗消,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在这个还算宽大的椅子上,玄缙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组织自己的开场白。

    想撬开银蓝的嘴,需要非人的耐心。但,总有些事情是他会感兴趣的,没有人能够毫无弱点。想想他在乎什么,玄缙这样告诉自己,不可能没有的,不可能的。

    活着,本身就是对世间的一种留恋,尤其是在活得如此艰难,活着还不如死来得痛快的时候。

    如果什么都没有,这样的情况,没人坚持得下去的。

    那,支撑了他将近六百年的,究竟是什么?

    他原本以为,到了这一步,就是块石头也应该有所触动了。没想到这人竟还是一副安静到近乎死寂的样子,就连姿势,都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儿也没变过。

    玄缙用拇指和食指抵住两侧太阳穴,一时间头痛无比。

    银蓝在乎什么?

    他不知道,更想不到。

    这一场战役,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即使,银蓝才是那个失败者,那个——

    阶下囚。

    *** *** ***

    到底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清雅如竹的男子神情迷茫而凄怆,手中的血迹早已消失,白玉的珠子上却是一片鲜红,原本晶莹圆润的珠子沾染了血液,颜色越发妖异。皓羽合上手心,无力感如同绵延的潮水奔涌而来,无休无止;呼啸而过,无穷无尽。

    难道是我理解错了吗?

    可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为何你到了现在还是一点儿行动也没有?

    唯一的机会你都不屑,你到底在等待什么?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把玄缙从塔里调出来。看着漫无边际的士兵和天空中渐渐升腾的雾气,皓羽终于下定了决心。

    自己的身体很难负荷塔内的压力,本来是打算冒险把那人放出来的——这么多年过来,他早已不在乎别人有什么谋划了。没想到那个脑子向来迟钝的家伙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居然赶在他前面去了通天塔。

    这下子,麻烦就大了。

    远处似乎有烟气散开,轻轻薄薄,飘飘渺渺。

    皓羽看着手上的尾戒,眼神渐渐变得冷漠,冷漠又锐利。

    *** *** ***

    此时的玄缙还不知道皓羽已经做下怎样的决定,而沉默已久的银蓝也不可能提醒他这种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沉浸在思考之中的玄缙许久也没有发出声音。蓦地,他发觉光线似乎渐渐暗下来了,于是下意识地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可刚一动,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自己竟变得如此猴急,连把椅子都坐不住了!

    玄缙放下撑着头的手,用余光看向对方,银蓝还是一动不动,如同死物一般。

    六百来年了,就算不死,银蓝的消耗也一定很大,或许他没注意,或许他注意到也没有精力处理这件事。而且最近自己似乎有点太神经敏感了……玄缙这样安慰自己,渐渐安下心来——毕竟面前的这个人,算得上是自己的半个师傅。

    虽然双方都没有承认过这一点。

    但和自己的师傅斗法,总归是有一些压力的。

    “我知道你听得见。别装了,这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玄缙状似随意的说出这句话,神情很是悠然,手心里却是捏了一把汗——如果不是出了那样的事,玄缙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

    心存怀念是一回事,谈到实际又是另一回事。玄缙承认银蓝是一个难以企及的人,从外表到智谋再到力量,无一不是完美无缺,无可挑剔。这样一个人,他从内心保持着一份敬意。可话又说回来,这种人,做同伴会让人觉得很可靠,要是做敌人,就只有让人头疼的份儿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十分消极地想要让银蓝在这里自生自灭算了——反正皓羽和他绞尽了脑汁,用尽了办法也没能让他吐出哪怕一个字,反倒差点儿把自己搭了进去——再说这家伙又不会跑,当然前提是他跑得出去。

    人家就是想死,你横扒拉竖挡着的有什么用?

    再说了,如果他真做出了那种事情,也是万死难辞其咎的。

    *** *** ***

    况且,他要是真想活着,当初为什么束手就擒?

    以他的能力,跑到哪里不行,难道还有谁能拦得住他吗?

    可要是真想死,为何还要苟延残喘五百余年?

    银蓝这个人,好像一直在做自相矛盾的事情。玄缙再一次打量起眼前的人,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他——当然,他们的使命里也没有这一条,他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即使是玄缙说出了自认为有威胁的话,那个人却依旧没有反应,仿佛他就是一座毫无生命姿势奇特的雕像,只有微弱却不曾断绝的呼吸昭示着这个人确实还活着。

    那个该死的鬼地方究竟该怎么进去!

    玄缙把那句很久以前就应该在那个人嘴里问出来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再一次不甘心的咽了回去。

    不能直接问出来,他会知道你的目的的。

    在不知道他的态度之前,不能让他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那些人……如果真的没有办法,也只能由着他们去死了。

    玄缙烦闷的想着,心里仿佛有一股烈火在灼烧,烧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生生的拧着疼,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那些人,就要死了……

    可你却一点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