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江南春早:开局:万籁俱静,万物苏醒
不见天地,不见日光,迷迷惘惘,重归混沌。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从那一刻算起,真的是……过了好久了。
冰蓝的眼睛睁开,入目的是睁眼也无法视物的黑暗。不过没关系,这里的每一处摆设,每一个装饰,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作用,早就在那二百年里印刻进他的脑海了。
手腕方微微一动,立刻就有链条扑过来缠得死紧,并试图钻入皮肉中吸食灵力。原有的伤口禁不得这样的折腾,鲜血伴随着撕下的碎肉流了一地,又引来更多的锁链前来争食。
明明是死物,却像有生命一样。
凶狠,嗜血又贪婪。
没有什么可以毫无破绽,无论是东西,还是人。
就比如,这种“锁链”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枷锁。对于它们来说,他们这些人引以为傲的、无往而不利的灵力正是它们疯狂贪求的绝美佳肴。
又比如……在某根暗绿的东西将要得逞的一刻,白皙纤细的手腕突然不顾骨肉撕裂的疼痛捏住了它的头颈!
于是,这奇异诡谲的生物就再也不能动弹半分了。
眼中的痛楚一闪而过,又再次消弭无踪。
*** *** ***
几乎是同一刻,那些深植于体内的锁链被同时拔出,同一刻,带出的鲜血和肉沫染红了那人雪白的衣袍。
淋淋沥沥,湿滑黏腻。
但这还不算完,在所有锁链脱出身体时,纤细的人影顾不得狼狈,立刻就地一滚,逃离那些锁链的攻击范围。剧烈的动作流了一路的血,可再起身时,他的胸前已经横了一把银光凛凛的三尺长刀。
鲜血顺着抬高的手臂流入袖管,浸透的布料贴上皮肤,几乎全身的伤口都在飚血……但,握住刀的那只手却丝毫没有颤抖。
不是不痛,只是不能承认,甚至连一点都不能表露出来。
从作出决定那一刻起,他便没有了示弱的资格。连呼一句痛,都将视作对自己的背叛——不是不可以有弱点,但,它们不能被你的敌人知晓。而已经被知晓的,必须不能成为你的弱点。
“嘶……嘶嘶……嘶嘶嘶嘶……”
遍体鳞伤的人看着眼前蜿蜒而行的生物,刀尖上,寒光流转。
终于,显露出真面目了吗?
*** *** ***
“……醒醒,再坚持一下……”
男人好听的声音难得带上了颤音,他用力在双方的腰上系上绳子,再打上结实的绳结,直勒得手上出现了红痕。清秀漂亮的脸上全是汗水,原本灵巧非常的手指也不停的打着颤。
“……瞎子,别睡,你听见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最艰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反而在接近终点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还记得,那天他和吴邪各自带着一群伙计,计划进去的路线。虽然依旧是小心谨慎,却再也不像当初一样担惊受怕。没想到,才进山不久,这个人就不管不顾地追过来,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再进去。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他不知道吴邪等这一刻等了多长时间吗?
然后,一切就全都失控了……
*** *** ***
吴邪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有些烦闷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失去控制了。
这种感觉,很久没出现过了——一直以来,事情按部就班的发展,他也终于获得了一点慰藉,到最后了的尘埃落定,如同放下什么沉重的负担,整个人似乎也轻松了不少。
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吧?
可是心里从未有这么不安过,吴邪不知道这种情绪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总之他感到很多情绪在体内交织,包含了巨大的愤怒、恐惧、好奇、迷茫以及恍然大悟……凡此种种,太多东西发酵、膨胀、爆开,侵蚀着他的思想和情感。
仅凭一个人难以承载和负荷的情绪,将吴邪折磨得痛苦不堪。
他绷紧了下颌,牙关咬了又咬,终是忍不住叫出声来。
“啊——!”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偏差?
以至于,所有人都无知无觉的陷入其中?
“……那是禁忌……”
所谓禁忌……代表的,究竟是什么?
*** *** ***
那些最珍贵、最想留住的,却是最难留住的。
就算是再快乐的经历,都抵不过一句曾经。
从沉睡中醒来,那一刻,他的脑海似乎还有些混沌。然后,属于自我的意识渐渐复苏,记忆的碎片涌上来,每一块都携带着不同的信息。
他整理了好久,也或许不是,因为时间在这个地方是没有意义的。
很多东西都没有头绪,似乎它们之间本就没有联系。但他知道并不是这样,那些片段式的东西,只是因为自己忘记了,而已。
只是忘记了而已。
至于这些东西是什么,他必须自己去寻找。
或许有一天他会想起来,亦或者,他会死在找寻的路上。
但是,他还有一个约定。
他还记得这个约定。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仍然有水声在这里响起,扩散……
“滴答……滴答……”
“滴……答!”
男人站起身来,于空旷寂静的黑暗中。
最后的时间,近了。
过去的记忆仍是凌乱不堪,但,最起码让我记住这一刻。
哪怕,只有这一刻。
*** *** ***
黑袍青年一步步走过来,脸色阴寒,比起守卫的士兵也不逞多让。
“来了?”皓羽转过身来看他,面上笑意盈盈。见他这样,玄缙也不得不逼着自己缓和脸色——只可惜功夫不到家,连语气都没好上多少,“他逃走,你高兴了?”
“先前还为人家开脱,一转眼就要死要活,像话吗?”皓羽的神色还是很轻松,“你凭什么认定他会逃走?万一人没想逃呢?况且,他要是真想,我就是救了你一命。还是说……你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被一刀钉死在通天塔里?”
“闭嘴!”玄缙隐在袍袖的手默默握紧了,“我未必打不过他。”
“那你就去追啊!”清雅的男子装模作样的挥挥手,说出与自身形象极不相符的话,“慢走不送了您呐!”
“你!”玄缙看着全身上下都写着“老子无所谓”的皓羽,一时气结。可一转身又看见禁地的雾气正幽幽地转为淡青,再大的火气也不得不压了下去。
算了,正事要紧。
但——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玄缙转过身时,胸口突然间就是一凉……
*** *** ***
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似乎即使没有任何行动,生命力也会被不停抽干。可是如果不活动一下,就连清醒都难保持了——他不敢停下来,谁知道这种失去意识只是睡一觉,还是一睡不醒?
这个地方似乎能吞噬人的意志啊,黑衣人看着手中那个依旧兢兢业业玩着跨界的“指南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丢掉它——明明已经是没用的东西了。不过黑衣人还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直觉告诉他,这里的关键,一定和这只奇怪的指南针有关。
如果把它当成一个计时工具,当成一只真正的钟来看呢?
黑衣人将指南针放在自己的手上,用另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脉搏计时。这种方法并不精确,但他发现,这只磁针确实是在匀速转动,只是要比正常的时间慢上许多。
他的眼睛迷茫了——观察一只早已失灵的指南针,自己是不是也像那些人一样,神经错乱了?
*** *** ***
“咳……咳咳!”
大量的血从指缝中流出来,血腥味让这些家伙更加疯狂了,它们昂着头,嘶嘶地吐出芯子,幽绿的眼睛冷冰冰的注视着中间的人,即使四周都是同类破碎的尸体,也丝毫不能震慑它们。
食欲,是生物最基本的,与生俱来的欲望。
这些东西,单独每条都不足为惧;可是,实在太多了……冰蓝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得尽快。
连那种话都说出来了,可想而知某人心里现在有多乱,那外面的情势有多混乱他也差不多能推断了。在这里呆的太久,他不敢说七八分,五六分还是能有的——至少,在自己走出这里前,绝对不会有人顾得上他,以他们的能力,哪还有这个时间和心情?
但是,这么多时间不是给你浪费的。
尽管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六百年下来,说一点儿影响都没有那绝对是假的,形貌宛如二八少年的人抹掉嘴角的血迹,再次举起手中的刀。
从来都没有什么奇怪的青铜锁链,那些,不过是幻觉。从进入这座塔开始,人就已经被幻觉控制了。
是不是很可笑?
拥有如此超凡能力的他们也会被小小的幻觉所欺骗,甚至是——
深深的恐惧着。
*** *** ***
不过,可惜的是,“那些人”中,从不包括他。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被那个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曾经,他以为这是可以妥协和退让的,直到事到临头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填不满的。以至于连忍让,都会被视为软弱的表现。
如果你什么也没有,那没什么关系;但是,当你有了不想失去的东西时……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以至于什么都没留下,除了……回忆。
一无是处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