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4.江南春早:时光遗落之时光·拾光
他在那里,只是在那里,没有做任何事,也没有任何想做的事。
天穹皓远,日光耀目,山川明净。女子孤零零的坐在山崖上,一身银白的羽衣随风飘舞,似要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犹如蟒蛇一样的万里雪山在她脚下徐徐展开,勾勒出山脉苍劲的脊梁——触目之所及,皆是皑皑白雪,肃穆而苍茫。冷冽的寒风裹挟飞扬的冰雪,割过苍白的皮肤,穿过墨色的长发,滑过银色的衣角,撕扯着、呼啸着、咆哮着冲向旷莽的雪原,纷纷滚滚、肆无忌惮地奔向未知的远方。
绝对的静寂,绝对的喧嚣……
风来雪往,天地洪荒。
突然,她看到与那些冰雪完全不同的颜色,在她目力所及的远方,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那是一群身披红衣的喇嘛。
他们在莽莽雪原间跋涉,在凛冽的风雪中行走,从容又坚定。
她站起身来,目光随着那群人行进的轨迹逐步远去,然后,穷极目力的女孩看到了那个背阴的山坑之内,有一片蓝色的纤弱小花,在零下四五十度的严寒中,在狂风暴雪的肆虐里,倔强地绽放着。
那是——
藏海花。
*** *** ***
相传,南迦巴瓦里那个背阴的山坑之中,有一片藏花海。那里的冰层中,有很多的黑影,那些黑影都深深的埋在冰层之内,据说是一个部落的陵墓,只有这个寺庙的喇嘛,才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而到达那个地方的路线,只有最智慧的上师才有资格知道。
只有在每年的七月进山,跋涉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那个地方。
十年前,进入那座陵墓的上师,带出了一具冰封的尸体,据说是在花海的冰层之下,挖掘出来的。听那些喇嘛讲,这个名叫白玛的女人,并没有死,但是也并不能算是活着。
女人并不是陷落在那里被困死,而是被葬在那个冰封的墓穴里。
女生尾随着喇嘛,看着这个女人被抬在毛毡上恭敬的运入喇嘛庙,又被安放在其中的一间房间里。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也许是因为药效的缘故,她的脸色非常白,不像是藏族的肤色,或许是个汉族人也说不定。而在整个过程中,她就像是睡过去了一样,一动都没有动过。
而那个房间,从此之后谁也没有进去过。
*** *** ***
女孩一动不动的坐着,看上去一折即断的纤细手掌撑在雪地上,雪白的冰粒陷入指缝,一模一样的晶莹剔透。
“咳……咳咳!”她用手捂住嘴,白皙的掌心中有一缕血丝。
隐身的状态无论做什么事都相当方便,喜马拉雅的环境让她感到很舒适,她暂时不太想离开。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她的记忆似乎是在恢复,真的是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那些偶尔流过脑海的零星残片,实在是影响情绪,即使是以她的定力,在找出控制的办法之前,也不想被任何人撞见。
那太可怕了,她会忍不住想杀人的。
女生抹掉嘴角的血迹,活动了一下因疼痛而脱力的四肢。
她讨厌这个味道,说不出的讨厌。
她的“记忆”基本上什么也没有告诉她,更不能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甚至连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
难道她是凭空出现的吗?
就算是这样,她也不应该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不是吗?
攥在手里的冰雪依然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不过……女孩看着手里那个造型奇特的水晶球,眼睛闪了一下。
今年,是第九年了吧?
*** *** ***
“当、当当……当……当,啪啦!”
“当当、当!当……啪啦!”
天气十分的严寒,但即使是这样,这个青年人仍旧是一大早就出了门,来到院子里的那块石头面前,毫无目的的敲打着。
极其相似的相貌,昭示了他与白玛的血缘关系。
已经是第三个月了,那块石头会被下面这个据说“脑袋里面什么也没有”的哥们儿凌迟处死的吧?那死的可真惨,女生托着下巴,一脸百无聊赖的坐在屋檐上,两条修长的小腿有节奏地踢来踢去。
三个月前,这个人来到了这所寺庙,并且说出了那个女人的相貌。
但,上师们并没有让他见到白玛。而其中一个上师则说出了让他留在这里一年的话——你如一块石头一样,见和不见,都没有区别。
这里的喇嘛留下了这个青年人,让他在这里凿石头。他们说,这块石头最终的形状,就是他心里所想的东西。但女孩知道这是为了让这个人见白玛所做的准备,那群喇嘛为了履行他们与白玛的约定,将这个人留了下来——因为,白玛感受不到一块“石头”的存在。
张起灵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他也需要理解,“想”的概念。
若是那样,见或不见,的确没有区别。
但,最起码石头不会痛,不是吗?
*** *** ***
张起灵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女孩不想用过多描述人的形容词去描述他,因为她觉得对于这么一个“非人”的家伙,使用任何形容人的词句对他来讲都是不准确的。
举这样一个例子吧,如果没有人主动去和这个名叫张起灵的人交谈,他可以发呆整整一天——噢,在女孩看来,或许用“待机休眠”这个词才更贴近一些——因为,寻常人就算是发呆也会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甚至是不着边际的事情。而张起灵,仅仅是将自己“放”在那里而已。
他没有任何的欲望。
所以,即使是他的行动,也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想法。
甚至……他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他就好像被忘记告知目的地的邮差一样……”
不远处,一群大小喇嘛正在讨论张起灵的事情,但是女孩看得出来,那个小喇嘛和他的师兄们认为的显然不一样。
如果邮差不知道目的地,他会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因为邮差有把东西送到目的地的想法。
至于他,充其量只是一个邮件,还是连地址和邮票都没有的那种——所以才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放在架子上落灰。
抑或者……
就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输入指令后执行,精确而严整。
但,即使是再完美的机械,也不可能自行生成指令。
*** *** ***
少女小心翼翼的吹掉血玉上的粉末,她已经雕刻到了最精细的部分。接下来可要当心了,有些碍事的东西最好也早早拿掉——某人捏住右手尾指的戒指,用力一拧,将它摘了下来。随着戒指被摘下,那根手指的根部顿时出现了一个深入骨骼的小伤口,还没等血涌出来,又在灵力的影响下瞬间愈合了。
那枚银戒的内侧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就像是长期使用造成的磨损。但她知道,她就是知道——虽然她已经不记得她为什么记得这些了,但她暂且选择相信,因为只凭一身蛮力是干不成事情的,她需要一颗能够冷静分析事物的头脑。
那是一种未被记载的,古老的文字。不过刻的人似乎并不认识这种文字,仅仅是照猫画虎而已,以至于在下刀的时候总有一些犹豫的意味。但是从那些刻痕的轨迹中,她能看出来,那个人,一定是用了心的。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个人当时的心情:
刻狠了,怕破坏了这枚戒指;刻浅了,又怕那个人不满意。
战战兢兢的激动,患得患失的惶恐。
不知怎么的,神游之中的女生突然就想到了那把“据说”是她本体的刀,似乎上面好像也有类似的文字。
那两个字是什么来着?
哦……是“明”、“尘”。
说起来自己好像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那就明尘吧。
女孩拿起刻刀继续刻她的玉,其实要是凭心而论,她对这两个字好像也没想象中的那么排斥。
太阳升起来,在喜马拉雅山的某处,在这个“最接近神的地方”。
女孩刻着刻着,突然从嘴里吐出一串恐怕没有人能听懂的古怪句子。
我会记得你的。
——这就是那枚戒指上的话。
女孩说完,又低头继续起自己的“工程”。
我想我会记起你的,如果你对我真的这么重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