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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江南春早:时光遗落之时间·拾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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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有了,然后没有了,才是佛。生来就没有欲望的,是石头。

    在小喇嘛看来,张起灵,就像佛一样,如果天地间不需要他,他就在那里,连思考的欲望都没有。

    但张起灵不是佛。

    神佛历经千劫百难,石头经受风雨摧残,两者同样承受着痛苦,也同样了无视痛苦。但神佛无视苦痛的前提是因为自身的修行,使思想能够通达万事万物,从而化解了痛苦;而石头,只是不知道那是痛苦罢了,但伤害至始至终都清晰地存在着——因为不懂得疗养,所以伤口从来就不曾愈合过。

    因而到最后,神佛登上神坛,众生普度,受万人膜拜;而石头,则风化成沙——大风吹过,消散无痕。

    女孩捏着自己手里刚刚完成的佛珠,日光下,妖冶的血红。

    整整一百零八颗,不多不少。

    已经是第七个月了。

    那块石头还是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形状,硬要说的话,就是变得越来越小了。

    就像白玛剩下的时间一样。

    *** *** ***

    事实上,在人类现有的心理学中,其实是不能解释人们为什么会有自我意识的,这也是一些人推崇灵魂学说的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人类许多行为的出发点都是以此为基础的。

    而围绕“我是谁”所引发的,更是一系列深奥的哲学话题。

    从有了自我意识之初,人们便或多或少的就被赋予了一些“任务”:我需要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它或许不是最好的,却像车辆行驶的道路一般,为你规定出一条轨迹,清晰明了,有迹可循……而随着你的成长,随着你对这个世界的探索,你会遇见一些人,遇到一些事,由此定义一个又一个“身份”,做着一些自己愿意去做或者并不愿意做的事。

    其实,很少会有人拥有清晰且长远还能够坚持下去的长期目标的,所以,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是庸庸碌碌。

    但,至少你的世界里,曾经熙熙攘攘,繁华喧嚣过。

    而这个名叫张起灵的人,似乎天生就无法理解这样一种的欲望和动机。

    他自己不曾有过这种想法,也没有人为他“规定”过。

    他的世界,一直以来,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

    有雪从天空中落下,飘飘洒洒,优雅而轻盈。

    女孩放下手里的刻刀,雪花落在她的发上,黑白分明。

    第九个月了。

    *** *** ***

    “你既然来到这里,找这个叫做白玛的女人,那么你内心应该是有想的,为何你到现在还什么都雕不出来呢?”圆头圆脑的小喇嘛问正在午休的张起灵,对方坐在院子里凿下来的碎石中一块较大的石头上,没有回答。

    小喇嘛已经习惯他这样的反应了,自顾自地说道,“你是从什么地方,产生要到这里来的念头,你就是在什么地方,开始想的啊。怎么能说你是块石头呢?上师们的想法,真的想不明白。”

    张起灵看了看他,不置可否。他吃了一口糌粑,把东西放到一边小心的包好,开始继续敲打石块。

    “他是漫无目的的走到这里,然后忽然说出了那个名字。”小喇嘛继续看着他,一个蓝袍的藏人就来到了他的身后。工匠拍了拍小喇嘛的肩膀,让他不要打扰张起灵。他告诉小喇嘛,“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一个名字。”

    “您怎么又到庙里来了,这里有哪里坏了吗,还是山上又有石头掉下来了?”

    工匠轻声说道,“上师让我来,休整那间屋子后面的梁柱和炉子。”

    “哪间屋子?”

    工匠看了看张起灵,小喇嘛就明白了。他有些疑惑,“上师终于承认他在想了吗?”他看着张起灵雕刻出来的,毫无规则的奇怪形状,这个形状和一年前刚开始的时候,似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工匠指了指地上,正午的阳光下,小喇嘛看到张起灵雕刻的那块奇怪石头的影子,那竟然是一个人的形状,就如张起灵刚才在石头上的坐姿——他一定是每天午休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按照它开始的第一凿。

    小喇嘛笑了,他发自内心地替张起灵开心。

    “你修佛修的怎么样?”工匠却似乎有些感慨,他问小喇嘛。

    小喇嘛嘿嘿笑笑,不回应。工匠就继续说道,“很多人都说,女孩子最开始是没有心的,所以谁也伤害不了她们。于是恶魔派出了男孩子,英俊男子的追逐让她们有了心。当她们有了心的时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可以伤害她们了。所以——我们让一个人有了心,也许是为了能够更好的伤害他呢。”

    所以说,这到底……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可这种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 *** ***

    那一天,回荡在院子里日复一日叮叮当当的响声终于停下了,怕是以后也不会再有。明尘看着那个明显进度还是“未完成”的雕像,放下还未穿完的珠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太……仓促了……吧?

    是因为白玛已经等不了了,是吗?

    遥望夜空,繁星漫天。

    西藏的天空,星辰格外璀璨,美得犹如梦幻一般。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千秋星河,万家灯火;银汉亘古,逝者如斯。

    一年了。

    *** *** ***

    那天晚上,张起灵被带入了那个封闭了十年的房间,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一切仍旧显得太仓促,而让他无法理解。

    白玛并没有完全的苏醒过来,当藏海花的药性褪去,她离真正的死亡,只有三天的时间。然而她等这三天,已经等了太久。

    张起灵并没有从白玛口中得到任何的信息。

    他甚至没有听到母亲呼唤自己,哪怕一声声音。

    他也没有感觉到其他人说过的,母亲带给他的,对于这个世界的一丝联系。

    他唯一感觉到的,是母亲缓缓恢复的呼吸——苍白的脸庞只恢复了轻微的血色,又瞬间转向荒芜。

    这一切,仍旧显得太倡促了。

    白玛知道这一切吗?

    如她约定的那样,她从长眠中醒来,已经失去了睁开眼睛的任何机会。但是她知道,当那些喇嘛按照约定让她醒来的时候,她的儿子一定在她的身边。

    那一定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感知着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她能够感觉到儿子的温暖。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真的来了。

    她用尽了所有办法,却只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三天时间。虽然不够,远远不够,她想看到这个孩子成长的所有片段,所有瞬间。但是,三天,这寂静的,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的三天时间,已经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张起灵抓着妈妈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觉得这一切,仍旧太仓促了。

    张起灵抓着妈妈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抓着人世间最后一丝自己的痕迹,最后一丝自己愿意去想的东西。

    没有人进到这个房间来,没有任何声音进到这个房间来。

    三日静寂。

    雪花纷纷扬扬,在这座寺庙的房间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在这一夜里,微微泛黄……

    在远处,很远很远的远处,雪渐渐慢了下来,夜晚已经到了末尾,在东方的天空,在雪山的深处,有愈加明亮的光线被这些白雪反射着,在苍白的山川之间形成淡青色的光晕。

    日升月落,日沉月起;梵音空响,一地天光。

    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