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交易
苏言未能想到,他回到太子府,看到的竟是这样一番场景。
因为凤冥是第一个在宫外建府的太子殿下,建府时无例可循,圣上便下旨,只要不逾制,太子可自行决定太子府院落分布和摆设。
凤冥也乐得如此,下令将原本的南花园改成了演武场,时不时就和侍卫切磋较量一番。不过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这个庸碌太子一时兴起,讨好帝王的把戏罢了,毕竟文胜帝,一直以来都希望自己这个儿子有所作为。
而此时,白霜正被绑缚在演武场正中的架子上,遍体鳞伤,鲜血淋漓。见到他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公子,便晕死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将他引来这里的是府中一个丫鬟,他进府之日尚短,自然不认识。
那丫鬟看着刚刚还面色温和的人沉下了脸,内心生出几分胆怯,“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奉命带娘娘来这里。”
“哦?”苏言微微一笑,眼底冷凝一片,转头看向身边手持长鞭的侍卫,“你也不知道吗?”
那侍卫倒是镇静,拱手行礼不慌不忙的答道:“听说是这位姑娘对侧妃娘娘不敬,被罚鞭三十,在此曝晒两日。”
侧妃,程秀!没想到程家竟如此大胆,就是不知道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想以此试探。
“放人吧”,这两个字苏言并没有加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这……”
“我看看是谁要放人啊?”一个身形袅娜的宫装女子缓缓走来,看到苏言,故作讶异的说道:“呦,是哥哥回来了呀?哥哥有所不知,这个贱婢她……”
“可儿,给白霜松绑!”苏言并没有理会程秀的话,直接吩咐道。
跟着苏言回来的可儿一直立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此时猛然听到苏言叫她,不禁愣了一愣,结结巴巴的说道,“是,娘……公子。”
说完便走上前去为白霜松绑。
“你……!”程秀见到苏言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登时怒极。她毕竟是武将之女,性子本就极为泼辣,又有身居高位的父亲和深受圣宠的姐姐,在这没有正妃的太子府中,一向都是嚣张跋扈的。
她本以为,只要太子殿下不是联姻娶他国公主,太子妃定是她的囊中之物。谁知道,谁知道!最后竟是一个男人,坐上了她期盼已久的位置。这教她怎么能不恨!而现在,这个让她恨急了的人,却又凭借身份视他如无物,这怎么能忍!怒火攻心,便也不顾什么形象身份了,一把抢过护卫手里的长鞭,就向可儿和白霜抽去。
可儿看着即将落在头上的鞭子,急忙护住白霜低下头,但是预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到来。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握住了离她们只有咫尺之遥的长鞭,鲜血从鞭子与手的缝隙之间滴落下来,手的主人却神色未变,他略显冷淡的放开浸染了鲜血的鞭子,“我们走。”
可儿扶住昏迷的白霜,低着头就要随苏言离开。
“苏言你站住!”程秀也被苏言接鞭子的举动吓了一跳,说到底,苏言是妻,她是妾,即使苏言再不受宠,她和苏言在身份上也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所以即使她再怒,也不敢在苏言身上甩鞭子,可是就这么让他们离开,她日后还如何在这太子府中立足!“罚她是太子殿下亲下的令,你敢违抗殿下的意思!”
“苏言自是不敢,所以我现在就去向太子殿下请罪,此事就不劳侧妃娘娘挂心了。”苏言头都未回的答道。
程秀站在原地,捏紧手里的鞭子,看着苏言的身影消失在视线。
“娘娘,怎么办,他要去找殿下告状了,”程秀身边的丫鬟樱桃说道,“老爷他……”
“行了!”程秀狠狠地将鞭子掼到地上,“处罚白霜这件事,我事先经过了太子殿下的首肯,而且殿下那么厌恶他,未必会为他撑腰。至于爹爹的吩咐,我自会办好,不需要你个丫鬟来对我指手画脚!”
万卷阁。
“禀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求见。”御令尖细的声音由门外传来。
凤冥虽然一直坐在万卷阁中,却对演武场上发生的事了若指掌。他放下手中的书,“让他进来。”
“是,殿下。”御令说完转身对苏言说道:“请进吧,娘娘。”说完帮苏言将门打开。
“苏言参见太子殿下。”苏言下跪行礼道。
凤冥看到他跪下微愣一瞬,“哦?为何今日行此大礼,难道是太子妃有事相求本宫?”
“苏言确是有事,却谈不上相求。殿下以白霜性命换取消息,此举未免有失身份了,与其如此,苏言倒宁肯昨日,殿下直言相问。”苏言微垂下眼,脸上失了惯常的笑意。
“苏公子何意?”凤冥瞥到他染血的衣角,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碍眼,“本宫倒是不懂了。”
“既如此”,苏言拱手,正露出了手上狰狞的鞭痕,“苏某就开门见山了。”
“殿下与我虽名为夫妻,实则这场联姻皆非你我所愿,但无论我们甘愿与否,兴衰荣辱甚至身家性命都已经在成亲当日被绑定。如今,我愿与殿下做一桩交易,不知殿下可愿?”
“交易?”,凤冥莫轻轻的咀嚼这两个字,莫名觉得功利如此之重的字眼从眼前人嘴里说出来,都侵染了他身上的一袭白衣。
他起身走到苏言面前弯腰与他对视,“容本宫提醒一句,交易,是需要筹码的。苏公子想和本宫做交易,可要先掂量一下自己手里的筹码够不够。”
苏言看着猛然沉下脸色的凤冥,心下莫名,脸上却带着一丝浅笑说道:“苏言既然敢和太子殿下做交易,当然有足够的信心殿下能答应。”
凤冥看着那双几欲穿透人心的眼眸,突然有些心虚,猛地直起身来,袖袍一甩重坐回椅子上,“好啊,那本宫就洗耳恭听了”。
“通历214年,鹤年之乱爆发,厉王高举“清君侧”大旗,自金州举精兵二十万向京城进攻,其攻势之猛可谓势如破竹。当时的皇后娘娘正值回乡省亲之际,突逢战乱与父合力抗敌,最终大将军岳汤力战身死,皇后娘娘送信途中被乱箭射杀。”
听到“射杀”的时候,凤冥的眼神变得森寒,忍不住打断道:“苏公子就打算拿这些人尽皆知的旧事来说服本宫吗?”
“当然不是”,苏言道:“当年之事,疑点有三,第一,金州与险州同临厉王封地,从守卫上来说,险州驻守军乃镇国侯宫泽所辖,金州驻守军乃大将军乐汤所辖,当时镇国侯宫泽回京述职,主帅归京,厉王舍险州而攻金州,于理不合。第二,当年厉王占领金州几乎神不知鬼不觉,金州全州守兵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不是大将军战死,定然难逃通敌之罪。第三,当年皇后娘娘省亲并非依制,知道此事者屈指可数,可厉王偏偏选择在此时起兵,未免太过巧合。”
“倒是不知道”,凤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做工精细的匕首,“本宫的太子妃分析起事情来竟也头头是道,本还以为你该是寡言鲜语之人呢?只是你分析的再精到,也不过是猜测,于我而言,全无用处。”
凤冥眸色深深的看着下方镇定自若的苏言,同样的话,同样的分析,当年自己的老师,那位写意风流,洒脱不羁的状元爷也曾冒死在父皇面前说过,最终却只落得一个驱逐出京,永不得回的下场。
厉王已死,乐家军死伤无数,余者尽散,又有谁愿意在宫泽成为第一权臣的时候,宁愿赴死也要为乐家求一个公道,到头来,也只有一个他而已。
现今,有人再一次说出了这番话,只可惜物是旧时,人事已非。那么,现在的这个人,值得相信吗?
“殿下何妨一试呢?”苏言出声打断凤冥的沉思,“今日我身在太子府中,若我于殿下有益,殿下可以考虑我的条件。若我于殿下无益,殿下想要处置我也并非难事。我以身家性命赌殿下的一份信任,殿下缘何不应呢?”
“确实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不过说到条件”,凤冥压下心绪,轻挑起眉,“苏公子的条件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苏言轻笑,“我的条件于殿下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一者,昔日小妹顽劣不懂事,逃婚出京,还愿他日归来,太子殿下能够网开一面,饶她性命。二者苏言深知我与殿下的婚事并非您所愿,还愿事成之日,能得一封休书。三者臣的侍女白霜,乃是臣从民间所救,对宫中礼仪不甚了解,还望殿下今日能够放过她。”
凤冥微诧,“苏公子要的就是这个?”且不说他本就没打算让这男妻伴他一生,那两个小丫头的性命,他也从来不是非要不可,“如此说来,还算是本宫赚了。”
“殿下的意思,是答应了?”
“那么,日后便有劳苏公子了,想必有朝一日,苏公子会愿意与我聊聊“如影随形,寂寂不灭”这句话的深意”。
苏言笑容浅淡,“既然不灭,自然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苏言在这里,先行谢过殿下的信任。”
凤冥得到肯定的答案,也不吝露出自己的善意,“不过互惠互利,苏公子不必言谢,本宫听闻苏公子的侍女受了伤,想必苏公子内心焦急,就不再多留你了,稍后本宫会叫人请大夫过去。”
苏言听闻此言便知白霜的事情算是过去了,拱手行礼道:“谢殿下,苏言告退。”说完便走了出去。
“太子殿下”,苏言刚刚离开,屋内就毫无预兆地多出了一个人影,“殿下,您真的要和他做交易吗?”
“为什么不呢?”凤冥反问。
暗卫皱起眉,“可是……”
“不必多言了”,凤冥打断暗卫未说出口的话,“当年事发之后,世代忠良的苏家缄口不言,这些年来对于我与凤炎的争斗也未有丝毫插手之意,现在他的儿子却要与我来做交易。我倒要看看苏名这只老狐狸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更何况,他若真心相帮,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苏家在天启屹立百年,虽无兵权,势力也非一般家族可比。退一万步讲,苏言现在是我太子府中人,他若心存异心,我也自有办法让他消失的了无痕迹。”
“对了,去告诉卫二,盯紧他和他的那个丫鬟。看他那个丫鬟的身形步法,武功不俗。这样的一个丫鬟,作用绝不止于端茶倒水。”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