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温润细无声
第二天花自青整个儿是失魂落魄的,失魂落魄的起床,失魂落魄的洗漱,连吃饭也是失魂落魄的,直到剑雨递给她一个热巾子,她还一脸的莫名其妙。
“快把眼敷敷吧,不然人家瞧着还以为你昨晚哭丧去了。”
“哭丧?哭什么丧?”
剑雨瞧她,怕是昨晚遭了梦魇,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解释起来又着实有些......费劲,遂打发道:“我哪知你哭什么丧,只是你自个儿感受不到眼睛肿的像核桃?”
她眨眨眼,是觉得眼皮子有些沉重,看东西有些无神,还只当是没睡好。便接了巾子。剑雨又瞧了会她,到底是无话,遂开始忙自个儿的。
等花自青也吃完了出来,见阳光明媚,微风徐徐,剑雨正在院头修葺野草枯枝,不由要问,“你弄那个做什么?”
“我瞧这地儿空着也是空着,倒是可以修整修整,回头再种上个什么。”
种什么?花自青愣了愣。她想着刚置下院落时,院里还有些青草野花,草是杂草,花亦是野花,她由着它们生长,豆芽似的黄花点缀在深绿的草丛里,有几分野草闲花的趣味。
那时候藤上的木槿还没有谢全,心情好开一朵,阳光好也开一朵,硕大的花盘开的悄无声息。
那时她还对剑雨说:“你瞧奇怪不奇怪?好些越肥硕香气越稀薄的花朵,像木槿,木棉?我觉得是成长的时候只顾着长个了。而你瞧桂花槐花之类的,小小的花骨朵却有着毁天灭地的香气……”
剑雨听了,也认真的思考起来:“天山雪莲能开的极大,香味却是甚微的;美人蕉的□□也不小,香味却是不可闻的……如此说来倒是这玫瑰,开的越大,香味越是丰腴。”
如今木槿开败了,野花野草也枯黄了,软踏踏的一片,像耄耋老人枯萎的头发。而他如今修剪起枯叶......这是要长久住下去?
她一手敷着眼,一边又闲闲的看他。突然一个机灵,疑狐起来。
剑雨还自顾的说:“我原本瞧胡同口的一户人家里梅花开的极好,也想种上一枝?不过想来梅花高洁,倒不大适合我们这院子,你觉得杏花如何?你们汉人不是有什么‘满阶芳草绿,一片杏花香’么,配上这院子怎样?”
花自青压根儿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她只是回味着昨日的见闻,越发笃定的道:“不对,你有事情瞒着我。”她打断他的话,又眯眼瞧他,全是威逼,没有利诱。“你会武功?”她想到昨日剑雨出面救宁月,虽只短短的几招,可那俨然就是会武力的模样。
剑雨只微微一顿,复又埋头修整,花自青当他是有意回避,忙欺上去,剑雨转身,她也牛皮糖似的粘上去,剑雨被逼的没有法子了,才兴味索然道:“大概是会吧。”
“什么是大概?那就是会咯?”花自青对他这番隐瞒实力的做法表示很不满,要知道他是她的随从,那他所有的能力啊,功能啊,就该让她早早的知道才对,如此该怎样使用,怎么支配......别到临时手忙脚乱的,可他?偏生会中原话还不肯说,会武功还深藏着,简直没有半点身为奴仆的自觉与醒悟。
剑雨垂下眼睑,睫毛高高的翘起来,又黑又浓,像拂动的扇羽,而扇羽下那一双蓝眸风流婉转。花自青虽是气的,可是瞧这模样又不由的生出几分遐想,想他这样的人儿要真落到阴沟栏里去......那该是极抢手的,不知又要祸害多少良家少夫少妇。瞧他如今即便衣着普通,嗯......可以说有些落魄,可那颜色已然就有了七八分,再稍稍来个装扮......落在众颜色里,怕也不输个什么,若是要争,没准还能夺个一二,特别是他这副垂眸凝思的模样,公子美玉,让人见之犹怜啊。
不过美人美则美咦,却不能开口,因着常常一开口就能气煞个人。果然就见他挑着眉道:“花爷这般急着来问我会不会武做甚?总归我有几分能力自己也不自知,要命着杀人放火却是不能够的。”啧啧啧......这是什么语气?俨然一副——我有武功与你何干的模样。
她就气啊,果然还是不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不过听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还不自知的?难道你连武功也能记一半忘一半的?”
剑雨的脸子有些僵,她还犹自想着,怎么个忘一半记一半法?想了半天也无果,索性抛了开道:“那你既是会些武功?当初怎么还被个童子破了相?又怎么会,被我大哥打的如此惨烈。”想到在大哥的钢鞭下一个反应也没有,这也不像他会隐忍的性子。
剑雨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微微翘首,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花爷追问这些是做什么?难道知晓了就会为我出气讨公道?”
“什么公道?”
“自然是你的好大哥!”他瞧过来,股着气道:“诚然我是不记得过往,却也记得你大哥为匪期间每日里逼我们服下的药,虚费散,当时不知是何物,如今才渐渐有了明晓。”
他愤恨道:“这东西不仅能抑制功力,怕还有散功的作用,到如今虽是渐渐脱离了药性,可是能恢复几成已是不得知。”
花自青一脸吃惊相,可是下意识的就要为她大哥开脱:“没可能的吧?”
而这一句又明显惹了他,他欺近一步道:“什么没可能?花爷只肖个稍稍打听,就能知个真相。”
花自青便心虚的说不出话来。
他又道:“习武之人哪个不是吃尽苦头才练的一身功夫?你大哥只轻飘飘的就将人废除了去,如此行径恶劣......花爷不是一向自允正义侠情?不知可会为了这主仆情谊讨个说法?”
最后一句显然威吓到了她,想大哥过去如何,如今好歹也是她的大哥,自是再没有贬低他,让他难堪的理。只是瞧如今剑雨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想来也是很在意自己的功力,也是,哪个练武之人能不在乎呢。她只能心虚着,斟酌着,赔笑着道:“大哥都说了过去是糊涂的,后来不也向你道了歉了么?过去的事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这你也是知道的,何不就早早消了气?况且如今功力能恢复几成虽不可知,却也比全然没有的好,你说是不是?”她这番伏低做小状,自认是给足了他的面子。
剑雨却白她一眼,嘴角一抹,哼哼道:“早知你们汉人就是个如此,说的什么的兄弟情义,不过是彼此间的包庇维护......”他嘟嚷着,随手就扔了手中的剪刀枯枝,怨愤道:“凭我怎么好生的伺候你,照料你,怕也不及你大哥与你来的亲,这又何苦来的?倒不如早早的撇了开去,倒省的我......”他一顿,对上花自青探究的眸子,终是没说下去。
“省的你什么?”
“没事。”
“怎么会没事?你刚才说省的如何?”
他被逼的无法,才又愤闷道:“省得我白费了这力气。”说罢气冲冲的回屋去。
花自青只觉得莫名其妙,也忙跟去,却被他反手就挡在了门外。任凭她怎么敲门也不理,她想的是有什么委屈苦恼就该说出来,大家摊开来说,这样闷着藏着是做什么?没的让人心中郁闷不爽快。况且瞧他对大哥竟存了这样大的意见,总不得要说些什么的。
她敲的久了,剑雨才来开门,开门便没好气的道:“花爷这样强逼着人是做什么?总归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真求着花爷来维护个什么,如今我也知道了,算我再怎么尽心也只是个外人,花爷哪有不帮自家的理?再则我也瞧出花爷是个有能力的,当初那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的救下我,你总归还有能力救下第二个,第三个......要瞧腻了也可以随时打发了去,总归我们胡人在你们眼里也只值个如此,总是不及你的拜把子兄弟的,有吃的喝的供着你。这样说起来倒是了,如今天色倒是不早了,花爷还留着做什么?怎的不去楼子里吃酒喝肉?这样缠蛮着我一个下人,被人瞧见可是不好。”
这一番连珠带炮的将花自青问傻在那儿,她沉默半晌,也只憋出个:“楼子我自是要去的。”
剑雨眉眼一挑,复又关了门。可是不对,她再要敲门,剑雨却是死活不理,她也就顾不得了,隔着门板子也要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大哥过去是伤了你,可这又如何?世事就是个如此,你要没遇着我大哥......又或是我大哥当真是顽固的,你如今又如何能轻易挣脱了出来?况且,要落到别的人手里,如今还指不定怎样。”
她气呼呼的,又道:“我大哥现在知错就改,对你也礼遇,你呢?在楼里还处处拿乔,已然就把自己也当做了半个爷,常常让我都瞧不过去,可是我大哥可有说了什么?他还不是一味的让着你?他让着你,还常常劝着我也不要跟你计较,说你是个实心的,会懂的知恩图报,说以后即便离了这里,有你照顾着我,他也是放心的。他这样高看你,这样顺着你,可他一定不知道你会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
“你现在不过为他先前的过错就紧抓着不放,那我倒要问问你,到底是武功重要还是性命更重要?”
屋里安静的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她犹在生气道:“又说我吧,你说我有能力还能救第二个第三个,瞧不惯了也能随时打发,呵,我倒不知道我还有过这样的心思的,倒被你瞧了出来,那这脏水泼的也着实莫名其妙。那我倒还要问问你了,相处这些日子来,我是当真对你苛责了?还是对你严厉了?你哪一刻不是来去自由,随心所欲的?我又可曾有一刻!真正当了你是下人?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倒不是剑雨有了什么反应,而是眼角里突然扫到一个人,而等瞧清了那人,惊诧的一阵天旋地转,竟是——雨辰哥?
而他就那么直直的站在院中廊口处,瞧着她。
她简直不知他何是时站在了廊口,又如何来的。而她愣神的那会儿,叶雨辰瞧了她,又瞧瞧紧闭的房门,奇怪的露出一抹笑,清冷又寒冽:“青儿好兴致啊。”
她自然不能明白这‘兴致’一说,可叶雨辰显然也不打算解释,因为下一刻就气着了似的拂袖离去。花自青呆愣了会儿,对这两厢里的怒气......到底是追了叶雨辰去。
直追他到了门外,门外还停着两匹马,叶雨辰翻上一匹便策马离去,留下花自青呆愣愣的站在那儿,连有人唤她也无察觉。
直到有壮士递给她一道缰绳,笑说:“花小姐快去吧,将军都在这儿等了你一早了。”
她瞧牵马的是一个魁梧的壮士,虎背熊腰,杏眼圆脸,倒是与昨日在沙帐外瞧的身型有些相似。而他此刻正殷盼的瞧着自己。
她来不及细究这个‘花小姐’的由头来,却早已被那句‘等你’击懵了,叶雨辰会等她一早?就像她曾经等他的一样?不过到底来不及深究那许多,接了缰绳道了谢,便忙追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