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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绮梦寒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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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寺里,里间是一派断垣残壁,孤板薄墙,那墙篱不知坍塌过多少次又休整过多少次,成色不一的黄泥填补在墙头院角,像穷苦人家里一件打满补丁的衣裳。若不是有缥缈的慧真香,花自青大概都要怀疑这里并无人居。

    堂中走出一个扫地的沙弥,那沙弥看来也才十一二岁,体态掬憨,眉宇间尽是少儿的稚气,瞧了他们,高兴道:“叶施主?”

    随着小沙弥一路里走,穿堂过院,里间是一间间木质殿房,只是门楣都显得有些陈旧。最后到达一处极隐蔽的院舍,这里又与别处不同,凉亭竹椅,一旁还种有野果蔬菜,倒不像寺庙,反像农舍。小沙弥请他们稍后,自己进得屋去。

    花自青东张西望,不明白叶雨辰何时就与佛家僧人有了来往,不过看他目光深沉,到底也没敢开口。不久小沙弥出来,请了叶雨辰进去。花自青也跟上,却被小沙弥拦了下来:“慧悟师父请叶施主进去,花施主还是在偏堂稍作歇息罢。”

    怎么?她不能进?她急的去瞧叶雨辰,叶雨辰却锁着眉瞧紧闭的房门,眸色复杂,终只得对她道:“我同慧悟师父有事相谈,你且在外等着我罢。”

    她听了,面上即刻耷拉下来,她自是不愿同他分开的,可是能怎么办呢?人家都说了只见他一人,只得眼睁睁看他进屋去。

    一直等他进了屋,花自青还巴巴的瞧着,还是小沙弥道:“花施主还是随小僧去偏堂吧。”

    随他去到一处偏堂,里间灯火明亮,又架着火盆炉子,倒是暖意十足。

    这地偏庙小,本就清冷,现在无香客,庙中又统共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平时过的倒也清平。如今来了她,小沙弥又是忙着端茶,又是忙着送水,对她极是礼遇,最后还拿来了点心,让她笑了起来:“你们寺里还用点心待人?”

    “寺里平常不用点心待人,这是慧悟师父知道花施主要来,一早让小僧备下的。”

    “哦?慧悟大师知道我?”

    “慧悟师父自然是知道施主的。” 小沙弥说的天真又理所当然。

    她想了想,若是叶雨辰一早预备了带她来,那倒也不奇怪,可是又不忍要问:“慧悟大师既是知道我,又为何又不肯见我?”

    小沙弥想了想,说:“师父说见了花施主怕是要伤心。”

    “伤心?为何伤心?”

    他却只是摇头,“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见了花施主伤心,不过我知道师父即便只见了叶施主,也是要伤心呢。”

    “这又是为何?”

    他耸耸肩,“叶施主没同花施主说过?”

    花自青想了想,摇头。便听他道:“去年暑夏咱们这儿闹过一回干旱,连着几个月没曾下过雨,到后来城中的井水都枯竭了,唯有庙堂里的这处还有水,城中百姓都来寺里打水,师父心善,都由着他们。可是倒也奇怪,明明地下都没有水了,每日里打水那水位都不曾减少的。这样又过了月余,老天好歹下起雨来,如此城中井里都有了水,咱们这儿的井水却枯竭了,一同枯竭的还有院里那株长了千年的菩提树......”

    他眨眨眼,又徐徐说道:“师父真伤心,说那一个多月来都是菩提树在折了自己的千年寿命化水救人,到最后虽救得一方百姓,自己却是油尽灯枯,怕是命数将尽。师父觉得没能保护好菩提树是罪过,带了小僧上京向大相国寺里的师祖请罪,谁想在城中遇上了叶施主。

    “雨晨哥?”她忍不住插话。

    小沙弥点头:“叶施主听了,问师父为何不去乌兰国求助,都说乌兰国的桑田土能让使植被四季不败,去到那里,或还有一线生机。

    起初师父并没想到还能救活菩提树,只想着陪伴师祖千年的菩提树在自己手中折毁,心有不忍。听叶施主这么说,也怀了一丝希望。所以折返回来,不过那时的乌兰国正是内忧外患,师父怕小僧跟了去会有危险,只独自去了。”

    “后来呢?”

    小沙弥撇嘴道:“后来师父回来救活了菩提树,菩提树比以往更旺盛了,现在开了花呢。可是师父依旧很伤心,说如今这样,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花自青听来不免唏嘘,好离奇的故事,沉吟了一会子又问:“那你可知今日叶施主找来又是做什么?”

    小沙弥想了想,摇头,反倒是问她:“难道不是为瞧菩提树?”

    她想到叶雨辰的神情,若是瞧菩提树直接进门就可以去了,又何必还麻烦的要与慧悟师父私谈?况且自他进了这城里就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如今到了这寺里,更是心事重重。

    她瞧外头阴沉沉的天,雨将下不下的,空气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不过转念一想,又问:“小师父,那菩提树在何处?可否引我去看看?”

    小沙弥瞧了瞧外间的天色,不情不愿道:“不好吧,这雨很快就要下起来,菩提树地处开阔,周边又无遮无拦的,要去了赶上下雨可是不好。”

    她便悻悻的,却又不死心道,“那小师父也不用跟去,只需告诉我地儿,我如今闲着也是闲着,只想去看一眼,若是途中遇着了下雨,就即刻折返回来。”

    “这......”小沙弥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勉强,只得道出了那地儿。

    依着小沙弥说的,七绕八拐,倒是不费力气的就找到了。而等她瞧清了人们口中的那树,愣是瞧呆了眼。

    只见一颗苍天古树高耸如立,那需二人围的树干直通上天,于华盖似的花骨丛中,郁郁白花迎风飘摇,偶有风过,落下一场缤纷的花雨......

    花自青瞧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树下,而隐忍已久的雨也终于下下来,起先是一粒粒,而后一颗颗,最后冰包子似的雨滴将枝头地面拍打的‘啪嗒啪嗒’响,泥泞了她来时的路。她困在的花树下,却是一方连雨水却浸透不来的干燥土地。

    她想到家中那棵桂花树,即使开的最好的时候,怕也不及这当中的一分。

    鬼使神差的,她就生出想上顶去看看的想法,倒不曾有对佛主不敬的想法,只是想着小时候她们也是那样爬上桂花树。如此三下五除二的,她就上了树。到了树上更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让人欣喜。

    她深吸一口,鼻息间尽是雨水的清新,再无一定点儿杂质,这才注意即便这满头花枝拥拥簇簇,也不曾有一丁点可闻的味道,她心想这菩提树到底是佛家圣树,开的花也冰清玉洁,不染烟尘。

    她瞧了好一会儿,就靠在树背上休息,满眼是花枝灿烂,耳边是雨打花枝,只在旁看着就止不住的让人欢喜,还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着,瞧着,就渐感困顿起来,于是昏昏沉沉间,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梦到师父带她去赏枫林,漫山遍野的红枫开的如火如荼。她踏着满地碎红高高兴兴的抬起头来,师父的笑脸却在阳光下瞧不真切。

    一阵狂风袭来,落叶银龙蛇舞的盘上天空,天空都要被这红叶盖住了,她惊奇的瞧着,地上的红枫却化作一枝枝玫瑰,破土而出。

    它们长的奇快,扭着腰肢一路长到她的肩边。

    长针似剑的花刺抵着她,使她动弹不得,她无措的困在花丛里,周遭的花枝却对她摇头探脑,似要瞧清她的模样,吓的她不住的叫师父,只是哪里还有师父?只有潮汐‘嘻嘻’的笑声从四面传来:“小青,长大了就快快回来喲。”

    她哭着求姐姐不要走,可是还是没了潮汐的声响。叶雨辰从花丛中走来,她又救命稻草似的求他救她,他却只睨她一眼:“你以为我会喜欢你?喜欢你这么个山里长大的野丫头?”

    她哭着道:“我不是野丫头,不是啊......雨晨哥,救我......”

    可是叶雨辰还是走了,走向远处的桂花树,桂花花瓣飘飘洒洒,与他白色的身影渐渐融为一体。

    “青儿?”再回头,却是剑雨擭住了她,剑雨的一双蓝眸变成了红眸,瞧见她似松了一口气。他笑着拉她离去,花刺刺破了他的衣衫,流着潺潺的鲜血,她木然的由他拉着,周遭的玫瑰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要将她淹没......

    她惶恐的拉住他:“剑雨,我们还能出去吗?”剑雨伤痕累累的回头,一双红眸伤心又无力:“青儿,你还不知道吗?我们出不去了。”于是倒地化做一株并蒂的玫瑰......

    她倏的惊醒过来,一颗心急剧跳动,隐隐的,又似听见有人唤她,是雨辰哥?她一翻身,却急急的掉落下来。来不及惊呼,一个极快的身影飞身而来,搂住她,待落下来,她早已吓的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大概是她的脸色难看极了,以致连叶雨辰都关心的问。

    那梦中的恐惧却像是带了出来,让她面惨惨的,一下又红了眼睛:“雨辰哥......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要死了......姐姐不救我,你也不救我,我......”她瞧他,泪水猛然决堤:“我好怕呀......”

    叶雨辰身形一僵,关切的脸上露出一抹震惊动容,可是转眼又清冷的瞧向树外,瞧树外风雨依旧,花落成泥,飘飘渺渺的白花像是离人吹不散的梦。

    他们在花树下围困成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