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苏心将花心
又过了两天,她去瞧苏瑾。
因着苏瑾伤重又醉酒,这两天始终不见醒。醒来也迷迷糊糊的,还不够一碗粥的时间又睡去。昨日倒去请了大夫来瞧过,说他这是突然的酗酒太过所至,又开了个醒酒的方子,说喝了至晚明日能醒来,所以今日一早收拾妥当了她就去寻苏瑾。
远远的,就见着一个小厮一脸气闷的从那房里退出来,倒像是受了什么气似的。瞧见了她,又敛手在一旁。
她问:“苏公子可是醒了?”
那小厮本就是气鼓鼓的,听了她这一问,便是有些安奈不住了,道:“可不是醒了?”又忍不住道:“可醒来又如何?一大清早就喊着要酒喝,福总管顾忌着他的伤只好声劝着,称伤要紧,他也不理,还大声嚷嚷着要喝,嚷的咱们都法干活了。”
“哦?那可给了他酒?”
“可不是给了?福总管是受不住了才同意给他酒,可得了酒又怎么着?”
他努努手上的托盘,盘中乘着碎碗片儿,药汁糊的到处都是:“我一早熬了两个时辰的药给他端去,他也不知道该体恤些小的,只一挥手就给打翻了,药汁还溅了我一身,当真是......” 他想说晦气,可一想这二当家的看重着那人呢,才只得咽了下去,可又不忍嘀咕:“要我说,还不如当前睡着省事呢。”
花自青听着,万没想到这苏瑾现在的酒瘾竟比她还大,还学会了嚷嚷着要酒?又不禁笑起来,安慰他道:“你且辛苦些去吧,我去看看他。”
小厮这才不情不愿的走了。
一进门,清冽的酒香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大吸一口,凛冽的酒香中偏生又掺着些苦淡的药香。她瞧地上一滩淡乌黑水渍,便知那小厮所言不假了。
而苏瑾呢,此刻正惦了只酒坛子独坐窗边,那窗扇大开,寒风鼓鼓,风吹过,拂起他微乱的发,说不出的孤独与清冷,这模样倒像极了落寞大侠,大侠?她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想法。
尽量轻快的唤:“苏瑾哥?”
苏瑾循声瞧来,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只笑说:“青儿来了?”
她笑着上前去,见他气色倒还好,喝了酒,脸上也有了红润的光泽,而那些原本昏睡时显得有些触目的伤痕,如今也好似淡化了分量,让人瞧了不再那么严重。她瞧着,想着,就想问问他怎么了,又为何会到那城外城去,不过瞧他只自顾喝着闷酒,到底也问不出来,索性罢了吧。
笑说:“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我来陪你喝吧。”于是接了那酒坛咕噜咕噜的就灌下几口。那清香滑入她的食道,融入她的四肢百骸,瞬间便让她如春花得了养分,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大大的舒了一口气:“真爽快!”
惹得苏瑾也跟着笑起来,“爽快你就再多喝两口。”
花自青愣一愣,便依言再喝了两口,心思却不由的飘到从前,想到从前叶雨辰讨厌嗜酒的人,更何况她还是女子?所以每次酒瘾上来都是背着他偷偷喝的,往往要回到家再喝个痛快。只是有时候酒瘾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这时候她就坐立不安上蹦下跳的,闻着酒香都挠心挠肝。苏瑾大概是知道的,就偷偷带出一壶子酒来,给她解馋却不让她多喝。馋的厉害了能喝到酒,这让她很爽快。这时连苏瑾都忍不住纵容她:“爽快你就再多喝两口。”
那时候的苏瑾温文尔雅,不染铅尘。他的书生发髻总是梳理的一丝不乱,谈吐斯文,行事也从容。认识三年也从没见过他有激愤的时候,对于时势见解也常保持中肯的态度,不偏不倚,却常让一些激愤的人指责他是没有立场的软骨头,他也从不辩解。
再瞧他此时的模样,也不知是好的还是不好。
她失神的那会儿,苏瑾也敛了笑容,叹说:“青儿可在怪我将你的消息告知给你的雨辰哥哥?”
果真是苏瑾说出去的,她一点也不意外。可是怪吗?她摇摇头。虽然这两日他都没来,可她分明是盼着的。
苏瑾这会又好奇的瞧她:“青儿当真要去寻那百龄草?”
她吓了一大跳,这……他如何会知道?
苏瑾不理会她的讶异,又拿了酒坛喝酒:“你去找那草也是好的,如此解脱,倒也是种福气。”
这让她红了脸,苏瑾果然什么都知道了。只是让熟人知晓了便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感。
苏瑾靠在椅背上,闲闲的瞧楼下街市。混沌铺里,一口大锅闷着鼓鼓的热气,大锅被揭开,热气像无声的闷雷直冲天际,却又烟花般消散在空中。卖菜的胖妇人对街吆喝,一边轻拍孩童胡乱伸出的手,时不时责备几句他因顽闹而坐不住的天性......
苏瑾瞧着,面上渐渐浮起一抹温柔笑意。“青儿可想过了,离了你的雨辰哥哥又会过怎样的生活?”
离了雨辰哥吗?她也循着他的目光瞧去,待也瞧过了那一幕,心中不由的柔软下来。她想的认真,也想的投入,久久才说:“那我大概会同那卖菜妇人一样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里为夫君和孩子奔波,闲时喝喝酒......”她顿了顿,语调渐渐暗淡下来,“我想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没有抱负,也没有智慧,更不会有我姐姐那样的通晓事理......我普通,所以我大概注定过不上江湖情仇的生活,只适合扫扫门前雪,扫清自家的灰尘,既平且淡的过完这一生......”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咦?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苏瑾听了,倒认真的思考起来。再瞧她时,那目光是慈祥的,包容的,甚至是宽恕的。笑说:“大概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聪明。”
聪明?她讪笑的摇头,心中又有几分窘迫,问:“苏瑾哥似有解不开的心事,何不也去找那百龄草?”
苏瑾却苦笑着摇头,“有些事如何轻易能忘?”
他抬眼瞧来,笑说:“有些人如何轻易舍得忘的?”